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真心 ...
-
许存默一顿,望向徐晃。
“怎么这个表情?”徐晃笑起来,难得的正经如水蒸气般烟消云散,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戏谑道:“放走一个,当然要再找一个,这是常理。”
“不过把金主拒之门外,这不像是你做出来的事情,”徐晃恍若好奇 :“——林厌桥追你的时候,你这样过吗?”
许存默避而不谈:“我只是来醒酒,没有拒之门外。”
徐晃上前一步,微微弯腰,自上而下观察着许存默的表情,抛出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问题:“真的喝醉了?”
“……”许存默微冷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许存默问出口,徐晃反而闭口不言,他没有兴趣解答一个揭晓答案的谜题,踩着欢快的脚步奔向名利场的怀抱,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老许啊——”
许存默默然不语,半晌,将捏成一团的纸巾摔进垃圾桶。
看不明白走向的系统大气不敢出,一人一统穿过觥筹交错,向外走去。以往和欢场完美融合一体的人,今天成了心不在焉的游魂。
会场里欢声笑语温暖热闹,会场外北风呼号冰冷刺骨,门扉开合间才泄出场内一缕施舍般的热气,一扇大门隔开了两个世界,黑夜之中只有一点猩红。
许存默一顿。
林厌桥靠着黑车,身型挺括,冷冽的脸在冷风中几近森白,指尖夹着香烟,冷风将烟雾裹得绵长,虚虚地探进黑夜,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紧紧盯着许存默,机盖上的烟灰缸全是被摁熄的烟蒂,东倒西歪地塞满了一方大理石。
靠近林厌桥,那股辛辣的烟草味更加浓烈,无孔不入,霸道地侵占了许存默的鼻腔。
林厌桥眼里都是血丝,指腹掐熄火光,淡淡道:“上车,我还欠你两个问题的答案。”
隔墙有耳,即便这个时刻他也谨记不能让许存默被人抓住小辫子。
许存默眼底更深的复杂逐渐弥漫开来。
车内毫无温度,林厌桥裹挟的冷意如一根根毛针,刺进许存默的皮肤里,顺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冰冻了他的躯体。
许存默打开了暖风。
林厌桥看着方向盘,说起了不相干的事情。
“七年前蒙索大道那一面,我在环球旅行。见到你之前我原本是打算延长旅行计划,无限期押后家里的安排。”
许存默没有打断他意味不明的叙述。
“见到你之后的第二天,我决定结束旅行,买了最早的航班回国,按父亲的安排进入公司,按部就班地接手致远清理积弊,并着手寻找你的下落。电影节晚宴那次重逢本来就不是偶然,是我查到你的行程,特意出席了那个晚宴。”
换言之,他是为许存默去的。
否则就致远这个经营范围和娱乐圈基本没有重叠的背景,林厌桥没有必要出席电影节晚宴。
许存默察觉到了林厌桥这番话的用意,眼神一动。
没有华丽的言辞和情感铺垫,林厌桥像作答一道有答题模版的论述题,规规矩矩地陈述完前因后果,顺理成章地得出结论。
“蒙索大道第一次见面,我就喜欢你,没有原因,喜欢就是喜欢,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喜欢就是喜欢,没有理由。
非常林厌桥的作风,坚定、自我、甚至有点傲慢。
许存默最先排除的,竟然就是真相。
千头万绪萦绕在他的心头,没注意到林厌桥毫无预兆地探身,一把拽住他的领带,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得一偏。
林厌桥眼底是摇曳不屈的灼热火苗,一字一顿道:“现在该我问了。”
没有交换问题的规则,许存默心想。
林厌桥才不管。如果他真的是个好脾气讲道理的人,以他对许存默的感情,之前都不可能吵起来,不会七年间大摩擦没有小摩擦不断。
他手心仍然冰凉,寒气顺着领带钻进许存默的领口,许存默脖颈的鸡皮疙瘩应召而起,密密麻麻一片。
两个人都没在意。
七年时间让许存默对林厌桥了如指掌,也足够林厌桥模模糊糊地猜到许存默的想法,问:“什么时候想分手的?”
“……”许存默呼了一口气,照实道:“你说破产的那天。”
七年的感情抵不过现实,放在任何人、尤其是林厌桥这种,——因为跟伴侣激烈争吵发起高烧的人,简直是毁灭性的打击。
换个心理承受能力弱的人,甚至可以上升到人格魅力的否定。
然而林厌桥没哭没闹,冷静地吐出两个字:“撒谎。”
这像是一种因为不愿意接受现实而下意识的反驳,搭配林厌桥沉静的表情,如同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的海水,随时准备暴露出狰狞,择人而噬。
但是林厌桥其实跟这个形容相去甚远。
他眼底充斥着疲倦,但是没有癫狂,甚至一点失控的预兆都没有,直直地望向许存默,如果可以,他似乎只是想从许存默的眼睛掏出他的真心。
“为什么耽搁这么久才说,你不是优柔寡断的人。”
——你不是优柔寡断的人。
一击即中,揭开了许存默心底最隐晦的幕布,他的无名指细微地一颤。
许存默跟优柔寡断毫不沾边,行事雷厉风行,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铁血代言人。
这件事却干得委实犹豫踌躇、前后矛盾。
他在将分手短信发出去的两个小时内,都无法肯定没有霉运降临,更勿论发之前。
如果怕霉运,他不会跟林厌桥分手;如果不怕,他知晓诉讼当天就会跟林厌桥分手;如果哪样都不选,他至少还可以哄林厌桥回到致远。
可偏偏许存默哪一条都没中。
车内没有开灯,只有街边的路灯吝啬地投进一点光亮,和月光不分你我的糅杂在一起,在昏暗中映出许存默绷紧的侧脸。
林厌桥没有穷追不舍地寻求答案,抓着领带的手泄力般滑下一段,只松松抓住领带末尾,无可奈何地将头抵在许存默的肩膀,尾音带着一点微不可查的哀求。
“回家吧,别吵了。”
许存默没有言声,半晌,甚至林厌桥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终于道:“然后继续跟你爸对着干,再干着你自己不喜欢的工作?”
林厌桥一怔。
许存默拂开了林厌桥的手,一贯温和的脸毫无笑意,眼底隐约浮起一点不忍。
“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不是围着我和你爸转,我只是为了你的钱,万一你有天后悔——”
许存默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因为林厌桥突然笑了一声。
林厌桥彻底明白原因出在哪里了。
“我确实不喜欢执行总裁的工作。”
许存默悄然眼皮一垂,盖住了眼里的神色。
紧接着,林厌桥的后半句话也接踵而至:“——但是我也没有任何喜欢的工作。”
许存默一怔。
“旅行计划的目的并不是庆祝毕业,而是像你说的,找我想过的人生。我尝试了三个月,街头表演、做甜点、剧组群演……一无所获,当我甚至开始质疑计划正确性的时候,遇到了你。”
“第二天,我结束了原本要延长的计划。”
林厌桥一向不达目的不罢休,结束计划只能一个解释。
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许存默隔着一层薄纱眺望真相,直到这层薄纱被林厌桥毫不留情一把撕开。
“你要接受有些人天生就没有梦想,”林厌桥已经能平静地面对这个曾经让他无比恼火的现实。
世界上的绝大多数都无法勾起他的兴趣,遇到许存默之前,他都不知道原来人有梦想是那么鲜活,那么引人向往。
可是只有许存默能带给他这个感觉,是他灰白世界里唯一鲜亮动人的彩色。
范凌哲也有梦想,被人夸赞簇拥,成为受尊敬的演员,但是林厌桥看着他侃侃而谈,沉浸于梦想的规划,心里只有一个字:哦。
不过他爱屋及乌,因为许存默,愿意给这些有梦想的人们一点帮助,何况是自己的亲戚。
前提是范凌哲不要妨碍他的事。
他甘之如饴地接受无聊的生活,甚至慷慨地无视拿他当工具人的父亲,因为命运把许存默送到他眼前,过往一切就都一笔勾销。
“非要说,我唯一的梦想就是实现你的梦想。”
“我希望你永远能放手去拍你想要的片子,这也是我在致远工作的原因,我知道你需要什么,我并不介意。”
如果许存默真的那么爱钱,不会提分手,除了许存默,徐晃和林厌桥对这点都心知肚明。
林厌桥面容冷峻锐利,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刃,眼神却柔软而包容,像一朵绵软的云朵,轻柔地包裹住思绪混乱的许存默。
许存默几次张嘴复又合上,情绪几经变化,最终一个字没说出来。
林厌桥知道那是态度软化的前兆。
然而温情还未过去,林厌桥遽然话锋一转,口气似怒似嗔:“所以这是你分手的理由?”
甚至都不是为了钱,而是怕林厌桥半生都活在欺骗里,只是没想到林厌桥看得门清。
半晌,许存默深深地叹了口气,无言地默认了他的话。
算计的筹谋与成分难解的爱情缠绕成一条粗粗的藤蔓,飘荡在七年的时光长河中,野蛮生长了连本人都难以言清的怪诞模样。
林厌桥咬牙切齿,被一拥而上的复杂情绪冲昏头脑,摁住许存默的肩膀,发狠地亲了上去。
那力度完全脱离亲的地步,几乎是撞、是噬咬,尖锐的牙齿硌破了许存默的下唇。
许存默不甘示弱,大手掐着林厌桥的后颈,手指缠绵地从后颈抚到脸侧,但又不是怜惜,没有丝毫控制的力气生生摁红了林厌桥的侧脸和颈侧。
他们在后座试过,副驾驶的位置是第一次。
狭小的空间飘荡着迷乱的喘息,冰凉的皮肤与火热的温度相撞,林厌桥从嗓子里抑制住声音,鼻腔里飘出一声绵长的鼻音,一边在快感中沉沦,边任由一只手把他蹂躏了个遍。
许存默手臂青筋暴起,全然无视林厌桥承受不住的逃避,残存的理智在林厌桥的呜咽声中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