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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书生 ...

  •   陆照台一滞,略带沉重地问道:“那人现在何处?可找到他人了?”

      夏回心虚地回道:“小五他们本来得了风声,听人说他数月前出现在应天府一带,便派人北上寻人去了,但是……但是等到去了,他人又不见了……”

      夏回抬手摸了摸鼻头,越说音量越低。

      一年前,陆照台无意间得了线索,暗中到漓县查探贪腐案。途经应天府地界,正在赶路的时候,偶然在一偏远驿站碰见一位书生。

      那人长身玉立,举止翩翩,看着颇有些气度,但面中凹陷,面堂青黑,似乎有些不足之症。

      本不过是恰巧宿于同一个驿站,陆照台一行人对他也不甚在意,入夜暮食之间,才听得他与邻桌之人攀谈,竟然谈及到他们一行人南下的目的地——南郡。

      原来他本是南郡人士,但自幼跟随父母经商北上,已于都中安家落户,再不曾回过故地。

      数月以前,他父亲偶感风寒,本以为不过是个不痛不痒的小病灶,没曾想,他父亲身有旧疾,竟如同火苗见了干柴,演变成了滔天大火,不过几日就撒手人寰。

      他父母是旁人称羡的神仙眷侣,一生恩爱。如今人到中年,突然只剩下一人,余下的那人便只剩下肝肠寸断了。

      他母亲因而哭得昏天黑地,几乎双目失明,心中郁郁,两旬之后也跟着去了。

      从此三口之家就剩下了他一人。

      他自幼衣食富足、无忧忧虑,虽然跟着父母见过许多世面,但突然遭了双亲亡故的祸事,整个人顿时萧条下来。

      连带着年幼之时治好的不足之症也一并诱发,数月的光景,不过二十出头的年岁,业已看着老了十余岁。

      独自在繁华的京城谋生,独木难支,十分不易,加之他身体越发羸弱,虽顾念家中父母所余下的产业,但心有余而力不足,便按照母亲撒手之时的叮嘱,处理了家产,一路南下,回他南郡的漓县老家。

      那里还有些他父母的亲故友朋,要是日后他也遭遇不测,至少能承蒙他们照拂,不至于孤身身亡于他乡,连个处理身后事的人也没有。

      况且,就算父母的故交亲朋都指望不上了,还有个自他出生时就认下的义父义母。

      他父亲年轻时习了些武功,颇有些身手傍身,一日偶遇他义父独身在外游玩,彼时盗贼猖獗,险些遭难,幸亏他父亲路过,将其从歹人刀下救出。

      正是因为这场救命之恩,两家才结下了缘分。

      他义父一家是漓县最显赫的江家,在当地势力盘根错节,最重要的是,漓县的江家是京中某位大员的本家。

      若是见他遭了罪,凭借他父亲的恩情,以及这等大家族爱护颜面的做派,此去投奔,定然不会拒绝他。

      那聆听之人听他拉拉杂杂,早已经听得乏味,一听得这话,一瞬间起了兴头。

      “京中大员?敢问……是京中哪位——”

      “哎,说来惭愧,小弟随父母离家之时,只是总角之年,懵懵懂懂,不甚晓事,而今已尽数忘记了。”那书生连连摆手,矢口否认,想来是被那人的问询惊醒,话到嘴边,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陆照台和夏回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戏谑。

      “这小子虽然病得要死要活了,倒还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夏回半捂着嘴,小声同陆照台说道。

      “不该说的……他也已经说了大半。祸从口出啊。”陆照台却不赞同。

      两人不再言语,只一边胡乱吃了些简陋的饭菜,一边装作不经意地暗自听那书生吐露。

      原来前些日子,京城中出现了个赤足蓬头的癞子和尚,那人手持一根竹杖,拿着一个破了口子的破瓷碗,讨斋饭讨要到了他门前。

      分明是讨斋饭来了,反倒做出个盛气凌人的模样,竟然像讨账一样,用那竹杖卖了力气地往他院门上敲打。

      气得他屏退了丫鬟,拖着病体,气喘吁吁地到门口同他理论。

      到了门前,那癞子和尚并不提及斋饭之事,只淡淡地站在青石板台阶下,气定神闲。

      他本是怒极了,本意来向他兴无礼之师,问搅扰之罪,却那和尚目光只盯着台阶上一处。

      书生十分不解,待到凑近了,才发现那原是个瞎和尚,再结合上他通身的落魄打扮,胸中的郁结与怒火刹那便熄了,指指点点,犹犹豫豫,最后一句斥责之言也没说出来。

      “和尚,你且等上片刻,我唤我家丫鬟准备准备。”

      说着,就要从那和尚手中取过破瓷烂碗。

      和尚微微欠身致谢,却并不打算给他,他更加疑惑了,正要张口询问他来此的目的,那和尚先开了口。

      “施主,我并非为了化缘而来,只是途经此地。因着耳不聪,目不明,虽十分不便,但时日渐久,渐渐地,竟然也锻炼出些旁人不会的本事来。”

      那书生虽说资质平庸,自小在他父母耳提面命之下,也不过堪堪考上个秀才,但读书之人,敬鬼神而远之,听了和尚这话,心中已经有些不信。

      他并不反驳,只是神色上已经充满了不耐和厌烦。

      “施主不必质疑小僧,若是我说得不准了,只当听了场玩笑,当不得真。”

      “大师说笑了,并未质疑,您只管细细说来。”言语中情真意切,仿佛的确不怀疑他。

      癞子和尚笑了笑,也不点破他,继续道:“令尊和令堂皆在一年内亡故,由此可见,京城并非你的绝佳去处。如若继续留在此地,只怕数月之内,必然也会遭遇不测。”

      书生起初还全然不信,等到和尚谈及他家中一年来的凄惨故事,还有什么不愿意相信的?

      他肃然站直了,不管和尚是否能看到,恭敬地躬身做了个揖,请教道:“大师真神人也!只是,这京城于我有碍,敢问我又应当去何处?”

      “你母亲弥留之际已有答复。”

      书生苦思冥想,终于想起来他母亲最后于床榻上执他手的叮嘱。

      正待再问,和尚又说道:“小僧已说过,此地于你有碍,留得越久,自然危险也越多。所以,当尽早动身离开,切勿逗留。”

      和尚说完,执着他那竹杖,跛着脚兀自离开。

      书生心中尚有许多不解之处,还未来得及问询,那和尚却像是背后长了双眼睛一般。

      “速去吧,去那地方得你的一段际遇。”

      “大师,敢问是何种际遇?”

      “速去,速去……”

      等到和尚走了,书生更加感到不安,一面不舍得这安居了二十多年的繁华之地,一面又顾虑孤身一人去那南郡从头开始。

      时而想将那癞子和尚的话当做诳语,时而又想起他的警告,生怕要是继续留在此间,真会如他所言,连他也遭了不测。

      所以寝食难安,昼夜难眠,越发瘦削枯槁。

      思忖犹豫之间,家中仅剩的两个丫鬟竟然趁他身弱之时,勾结了外人偷了他家中几个贵重之物。

      书生气急,也惶恐至极。

      今日敢勾结外人行偷盗之事,明日就敢伙同他人制造一场走水的事故,趁乱携裹了他家的财产,要了他的性命!

      他拍头一想,哪里还敢逗留,慌忙转手卖了两个丫鬟,又变卖了父母留下的家产,作速动身前往南郡故地。

      但谁曾想,正值入冬之时,才出了京城,路过应天府地界,这破木头一般的身子更加不支,连累得他已经在这驿站中逗留了五日。

      那书生与邻桌有缘之人倾诉得热切,却没看见屋内另一昏暗角落突然闪现的一道锐光。

      那道亮光闪过陆照台的眼睛,晃得他不由得抬手遮挡。

      出门在外,不露贵重之物,这小子竟然不晓得这样浅显的道理?

      陆照台摇了摇头,顿时领悟了那书生母亲叮嘱他务必回南郡的意图。

      果不其然,那日入了深夜,陆照台和夏回等一行人都睡了,约莫一个时辰之后,突然被一阵不大不小的喧闹之声吵醒。

      夏回第一个翻身起来,唯恐有什么意外,慌忙提起佩剑护在陆照台身旁。

      后者早就被那阵嘈杂声惊醒,不慌不忙地,却没从榻上起身,只是斜倚着,用左手手肘慵懒地撑着脑袋,全然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那喧闹之声持续了约莫一刻钟,有人拔刀的动静,有靴子踏在地面的声音,也有不甚清晰的呜咽告饶之声。

      一刻钟后,外间那厢房里的动静尽数停了下来,整个驿站复又恢复到寂静无声的状态。

      陆照台感到不甚有趣,乏味地再次躺下,不多时就陷入梦乡。

      次日一大早,天还未亮,一行人收拾妥当后,早早动身赶路。

      方行至台阶之上,远远地便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隐隐间还能看到台阶上有些许狭长的水渍。

      想来是驿站的人比他们更早起身,将现场收拾了个妥当。

      夏回见惯了杀人放血的勾当,但有想到那书生侃侃而谈、并不设防的自在模样,想到他数月之内接连失去了双亲,如今在这荒郊野地又遭遇歹人,不免得生出了些许怜悯之心。

      他向来最藏不住心事的,心中思绪还没过完,脸上已然显露了大半。陆照台看他犹豫不决、迟疑不定的模样,无奈地挑了挑眉。

      “你既然见他可怜,不愿见他做了荒郊野地的孤魂野鬼,便行个好事,替他收尸吧。我们在前方的竹亭里等你。”

      陆照台说完,便领着随行的其余人离开了,径直往那竹亭走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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