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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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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照台眼中的玩味与戏谑之意越发浓烈,嘴角甚至扯出一个微不可见的浅笑来,双手环抱在一处,右手食指轻敲手臂。
分明是浑不在意的模样,却看得夏回心中越发紧张,不敢直视他,头也埋得越来越低。
他自十岁起就跟着陆照台,早已经知道他的这位主子虽出身于钟鸣鼎食之家,却半点不曾沾染上世家子弟的顽劣,不过到底是显赫出身,看起来霁月清风、举止翩翩,实则绝不好相与。
“那日……那日我去了那书生的厢房,屋内早已收拾妥帖了,行凶之人和那书生都不见踪影。房门紧闭,但窗户大开,我便揣测道那书生定是被贼人虐杀后自窗户抛尸。
“我自窗户探出头查看,果不其然,那书生被人裹在一张破烂草席当中,远远地扔在驿站外一处山坳中——”
“人可是死了?”陆照台面无表情的问道,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夏回咽了咽口水,好似意识到什么,垂头丧闹道:“我怕您久等,慌乱之中只随意探了探那人的鼻息,约莫……约莫是探错了……随后,随后我就草草挖了个坑,将人就地埋了……”
夏回说到最末,声音如蝇,屏了呼吸,只等陆照台发落。
后者沉默不语,恍若未闻,而后突地长叹一口气,道:“罢了,领罚之事容后再议。不过……”
夏回正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此刻心又不由得提了起来。
“不过此事终归是因你而起,解铃还须系铃人,江城你便不去了,今夜就动身寻人。那书生身体孱弱,数月之前又在应天府,想来此刻约莫已经到了南郡地界。”
“大人放心,我必定叫人堵了各个入城门户,绝不让他进来!只是……只是捉了他后又当如何处置?是杀了他还是——”
夏回知他心性,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却不擅自做主,只待陆照台吩咐。
“一个孤身南下投奔亲眷的孤儿,你杀他作甚?”陆照台也知他在试探自己,并不点破,“待到寻见了人,差人好生相待,严加看守,不至于使我身份泄露即可。等到事成之后,便赔他些银子,随他便宜。”
“是!”
夏回领了命,双手抱拳,屈身后退。而后几个飞身就出了院子,顷刻间消失不见。
陆照台拢了拢身上的外衫,依着柱子思虑良久,不多时也退回房内。
“夫人当真是一顶一的好颜色,小的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夫人这般天生丽质的美人呢!”纤云一面说着,一面利落地为江青衫梳了个飞天髻,又捡了几枝样式繁复的金钗作为装饰。
这是江青衫头一次梳了这样的妇人发髻,头前十几年都是梳的少女发髻,如今不过一个晚上,发式装扮连带着旁的一些习惯全然大改。
她一时间难以习惯,一会儿双手掐着放在膝上,一会儿又蓦的放开,垂在身侧。
纤云闲谈一般的夸赞更是让她羞怯,不知究竟应当如何应答,只期期艾艾道:“快别说了,南郡美人如云,我一个乡野出身的女子,跟天生丽质能攀扯什么关系呢——”
“夫人快别贬低自己了,我说的都是真的!”纤云仿佛怕她不信,拔高了嗓子。
“奴婢从凉州南下,一路跟着家人辗转到此,虽也谈不上见多识广,但着一路蜿蜒几百上千里的路程,也是见过许多来往之人,听过许多传奇故事的,夫人绝对是个话本子里也少见的美人!”
见江青衫不语,她更急了,正待继续她的游说,江青衫打断了她。
“那……你听过的故事和看过的话本子里,所谓的美人,最后是因容貌蒙难的多,还是因此获益的多?”
“嗯……奴婢也说不上来,约莫五五之分吧。”纤云想到了她娘的教诲,忙又说道,“不过这都是各人的造化!”
江青衫不免生出了好奇,问她道:“什么造化?”
“我娘说了,世间之人都有自己的业力,谁好谁不好,谁活该富贵,谁又活该受苦,实则投胎前就约定好了的,并不能更改。所以啊,人人到了这尘世都有一番修行,既不能篡改命数,只管修习自身就好了……”
闻言,江青衫忽的陷入一阵沉思,更加沉默寡言,看得纤云还以为自己又说到那个不得当的地方,惹恼了她的新主子,随即也慌得不敢再言语了。
她正低了头,暗自思忖着,屋内的沉默突地被一道低沉的声音打破。
“依我看啊,世间美人到底是获益的多。如今这世道,处处讲究门当户对,世家大族的女儿和商贾之女到底不同,后者还是照例寻个经商的儿郎更般配。
“可常常又能听闻,某些个世家之子或是书香门第出身的儿郎,最后竟娶了商贾之女,门不当户不对,只因那些女子长了一张沉鱼落雁的脸——”
“那那些男子为何愿意违背祖制,违背父亲母亲的意愿,偏要娶商贾之女为妻?”沉默了许久的江青衫突地发问,打了陆照台一个措手不及。
自两人从那拱桥上齐齐落水,被全城人看了好一场热闹后,两人拢共也没说上几句话。
他被她设计,心头存了一股气难以抒发,每有对话,也总是他讥讽嘲弄的多,她是不曾还过嘴的,或许也不敢。
没曾想,这一大清早突然得了她针尖对麦芒的一句反问,顿时错愕不已,连脚步也停在门槛外,忘了进去。
好啊,好啊,成婚的第二日就敢对自己的丈夫不敬,不愧是小门小户的做派!
他转念一想,更是品出不一样的味道来。
是啊,现下已是成婚的第二日,正是所谓的“生米煮成了熟饭”,两人成婚已经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这厢是料定自己断然反悔不了了!
陆照台气急,正要同江青衫理论一番,后者继续添了把火:“夫君总不能说,那些个男子都是情真意切,非她们不娶吧!依我看啊,定然是色欲熏心,所以才乱了分寸!”
“什么?!”
陆照台眼中的火苗已然绽开成滔天焰火,灼烧得这小小一间屋子突地升温。
热得角落里瑟缩着身子、意图尽可能降低存在的纤云也再也待不住了。
她畏畏缩缩地挪动步子,才走了几步,旋即又低头回到原地,端过架子上收拾好了的帕子和木盆,装作忙忙碌碌地往外走。
“奴,奴婢想起来,帕子还没换……”说着,连忙离开了这是非之地,恐慌得似有小鬼在她身后追赶一般。
正走到院内的紫荆花树底下,迎面便撞上了来找陆照台的小厮九儿。
“云姐姐,早啊——哎,你拉我干甚?”话方说到一半,就被纤云使了个眼色,火急火燎地带着离开。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里间传来陆照台恼怒的反问:“若不是遭了你的陷害和设计,唯恐于你一介女子名声有损害,我会委曲求全地娶了你?”
直到听了陆照台的怒斥,江青衫才突然回转意识来,方反应过来,自己无意间惹急了对方。
看到他扳直了的脸和绷紧的嘴角,忽然想到一会儿还得同他一起回门,江青衫又不敢同他顶嘴了,恹恹地又低了头。
陆照台见她有了服软的模样,不愿再与一个女子争辩许多,免得丢了他的身份,随即丢下一句话,甩袖转身离开。
“马车已准备妥当,尽快收拾了出来。”
马车算不上华丽,内部空间也并不宽阔,所以两人处在其中,颠簸之间,免不得碰到一齐。
江青衫虽然已尽力地避开,不让自己同陆照台沾到一点儿,但马车穿行在街巷之间,总有转弯的时候,使得她不自觉地就倒在了他身上,和他贴得紧紧的。
约莫是她身形瘦小,总是坐不住,两次三番的总是她险些栽倒,身旁的人却稳稳当当,从容稳妥。
一个一言不发地执着一卷书翻看,一个左歪右倒、想避却避不开,每每这个时候,江青衫就觉得越发尴尬,只恨不得娘家就住在隔壁院子才好,再不坐这劳什子马车了。
正胡乱想着,前方又是一个急切的拐弯,这次更是凄惨,江青衫跌在陆照台怀中,连他手中的书卷也撞出去。
她甫一睁眼,好巧不巧地就和他的目光撞在一块儿,大半个身子卧在他怀里,双手还胡乱地扯着他胸襟处的素色外衣,竟作出个投怀送抱的姿势来。
她讷讷地从他身上坐起来,害怕他又要嘴里下刀子,忙坐直了身子要同他解释。
陆照台却很是淡然,先是扶着她坐妥当了,而后才俯身捡起了书卷继续翻看,又恢复了他端方温润的君子模样,全然让人猜想不出,早间两人才历经过一场拌嘴。
“主子,到了。”马车忽的停在一户门前,九儿的声音也跟着传入。
江青衫早已按捺不住内心的急切和紧张,恨不得先身旁坐着的那人一步,抢先跳下马车去。
但到底守着些闺阁女子的本分和教养,到底也害怕阿爹和阿娘的斥责,乖巧地等着陆照台先下了车,才急不可耐地走出帘子去。
才拎起了宽大的裙摆,提步正要踏上那方凳子上去,面前突然伸出了一只手。
江青衫困惑得抬眸一看,陆照台微微伏着身子,左手提着宽大衣袍的下摆,右手朝上伸向了她。
他春风满面,冲着她展颜一笑,仿佛当真是燕尔新婚的夫郎在体恤他的妻儿,蜜里调油、琴瑟和睦。
江青衫知他不过是虚心假意,却被他那一笑绊住了,高高地顿在马车之上,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