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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成婚 ...

  •   陆照台手持秤杆,挑起面前那方红盖头时,映入他眼中的,是一张巴掌大的鹅蛋脸。

      瓷白的肌肤映衬着盖头的殷红之色,如施粉黛,惊艳得他移不开视线。那双湿漉漉的圆眼不知是忽的觑见了天光,还是羞赧于见到眼前之人,随着睫毛扑闪,蓦地沉下。

      全然一副小女儿出嫁的娇羞姿态,可谁又能想到,今日的这场大婚,竟然都是她一心设计的结果。

      陆照台怎么也不会想到,周密敏锐、冷漠无情如他,那日鬼使神差地发了善心,竟然会给自己引来这场无端的灾祸,连带着将他自己也搭了进去。

      可是,妾有意,郎无情啊……

      如此想着,他的嘴角自然便露出几分嘲讽和无奈来,只不过佳人芳心暗许,又羞于见他,低垂的眸子自然捕捉不到他的神色。

      只需一眼,两人视线相撞的一瞬就能击碎江青衫两月余的不安。

      那日玉兰花树下,好歹得了他明确的应承,虽然是讥讽之语,不甚动听,却是她这几个月来唯一的救赎。

      好歹……好歹不用许给那县令之子为妾了……

      江青衫满心欢愉,如沐春风,连握着红绸带的指尖也隐隐发烫。

      “一拜天地!”

      天地知他二人并非佳偶天成,但天地不仁,只冷漠旁观这场阳错阴差。

      “二拜高堂!”

      福寿椅上江家老爷和江家夫人假作慈色,一个不甚在意,一个暗带嫌弃,为面前的便宜义子主持这场婚事。

      “夫妻对拜!”

      一段红绸,两端连着一对因缘际会下才凑到一起的新人,各怀心思,情义相错。

      陆照台情不真,意非切,但江青衫却陷入深渊。

      她借着对拜的机会,红着一对耳垂,羞涩地透过手中团扇的细纱打量对方。

      那张脸上的讥讽和冷漠已经适时的收了起来,此刻早已换上端方温煦的神色,眼角带笑,嘴角轻扯,隐隐还能看到两个酒窝。

      “送入洞房!”

      江青衫被这声音唤回神来,仿佛方才的偷偷打量被人捉了个正着,慌得将视线挪到团扇的木柄上,再不敢看他。

      等到再见他时,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

      陆照台携着一身月色的清辉,在一众意图闹洞房的人的调侃和打趣中,无奈地又和他们推杯换盏几次,好歹将他们挡在了外间。

      他歪歪倒倒,左摇右晃,漫身沾满了浓重的酒气,分明是醉极了的模样。

      一只手捏着只酒杯,另一只手却敏锐地将那群人挡在外面,还利落地关上房门。

      “嘎吱——”随着一声木门关闭的声音,他们的嬉闹之声被彻底挡在了婚房外。

      陆照台醉酒的姿态也被留在了外间。

      关上门的瞬间,醉酒的迷离之色随即消失,转而换上他惯常的清冷疏离之色。

      “夏——”甫一出声,才想起那人此时并不在跟前。

      他的眼眸抬起,送往床上安静坐着的江青衫处,那道倩影竟然跟着龙凤烛的烛光摆动起来,他抬手扶额,才感到自己今日当真是有些喝醉了。

      “咳咳……”突地由嘈杂之声换成一阵漫长的静谧,江青衫意识到定是他来了,但她不知应当说些什么来打破,只好抬手放在嘴边,装模作样地咳嗽。

      不过这假咳声倒是唤回了陆照台的意识,似练习了千百次般,眉眼间的清冷疏离也在他步履之间转换。

      等到他走到江青衫面前时,脸上已经挂上了温煦柔和的神态,俨然一个新婚丈夫的样子,不过没有期待罢了。

      江青衫早在听见闹洞房的吵闹之声时,就已经将身旁的团扇再度拿起,重新挡在脸前。

      摇曳的烛光本是张扬地照遍了满屋,却蓦地被那道前行的身影挡住了一半,明灭之间,陆照台已经走到她身前。

      一只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从团扇后伸出,在她错愕之间,忽的有些粗鲁地攥住了她握着团扇的双手向下。

      团扇朦胧的细纱被移开,两人的视线不设防地就此交汇。

      她怔愣着,还不知如何是好,一整日小鹿乱撞的心就随着他的一句话没了别的幻想。

      “今日已经如了你的愿,可还满意?”

      不待江青衫答话,陆照台有些不耐地继续道:“你我虽已成了婚,但你我皆知其中内情。虽然你精于逢场作戏,但此刻已没了旁人观赏,何苦再做戏?”

      没了团扇的遮挡,陆照台面带柔和笑意的讥讽之色直直地映入她眼眸,摇曳烛光中,那微扯的嘴角分明是在笑,却显得万分残忍,刺痛得她说不出话来。

      江青衫两个月来的幻想彻底破灭。

      是啊,任谁也不愿意被人陷害的,更何况是搭上了自己的婚事,而且……还只是个屠户的女儿。

      虽然那聘书上已经言明,他的生身父母已双双亡故,但他既能做江家老爷的义子,想来也是书香门第之家,本不该是她这样的出身可以肖想的。

      况且……况且方才他走入之时,她分明听见他唤了一个“夏”字。

      能使他在新婚之夜还念念不忘的人,定然是对他极为重要的人,或许是他的心上人也不一定。

      若是没有她的横插一脚,说不定他们就能心意相通、成双成对了。

      可她设计搅乱了一切,竟然敢幻想他“刀子嘴,豆腐心”,既然给了她信物,又上她家提了亲,想来也是对她有几分心意的。

      他这会儿说了这话,江青衫才猛地清醒过来,却哪里是对她有几分心意,不过是门第出身养成的礼教罢了。

      如此一对比,更显得她小门小户不知礼数,显得她痴心妄想、不知天高地厚。

      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她更加羞窘,顿时觉得这婚房看似空阔,却其实狭小无比,不然也不至于连她一处容身之地也没有了。

      神思飘忽之间,陆照台已经解了外衫,往不远处的矮榻走去。

      那矮榻比不得他的身长,他修长的腿往上一跨,便挤得满满当当。

      陆照台却是不管不顾,兀自躺下,闭上了双眼。

      江青衫不知他有没有睡着,坐在床榻上越发感到不安,不过片刻之后便传来他浅浅的呼吸声,好歹让她得了喘息的机会。

      她的视线跟着摇曳垂泪的红烛移动,神思哀愁,满目迷茫。

      只恨这龙凤烛成双成对,只恨它们今夜彻夜不能熄灭,非要见证她最难堪窘迫的时刻……

      约莫丑时三刻,一道身影徘徊在婚房外。

      待到确认里间没了动静,来人将虚掩的窗棂推开,左顾右盼后将一颗拇指大小的石子儿扔了进去。

      “啪!”石子砸在地上,在寂静的夜晚发出一道微小却突兀的声响。

      陆照台的双眼随即张开,利落地翻身下榻,又拿起屏风上的衣衫,迎着一地清辉打算见上一见来人。

      他半披着外衣,正打算转身离开,余光中突然又出现那道身影。

      江青衫的左手半捏着扇柄,歪歪斜斜地躺在床榻上。

      白日那身对他来讲过于华丽的喜服还未来得及褪下,繁复的发髻在被褥的摩擦间已经显得些许凌乱,发钗更是随意地插在发丝之间。

      她沉沉地睡了过去,规律地发出清浅地呼吸声,想来是日间那些繁文缛节让她受了极大的疲乏。

      陆照台抬步欲走,双脚却另有主张,不知何时已经自作主张地引着他走到了榻前。

      烛光下,她恬淡而安静地睡着,与此刻静谧的长夜相得益彰,看得他有些发怔。

      似着了心魔一般,他背在身后的手不知何时也不再听他差遣,等到他意识过来时,江青衫发丝之间的那枝发钗已经被他取下,紧紧地团在手里。

      那是枝镶嵌了翠玉的银钗,三颗玉石被梅花样式的银包裹在其间,银饰的样式乍一看并不繁复,迎着烛光细细地看了,才发现那上面雕刻着复杂的云纹。

      凭他多年走南闯北的经验来看,着银钗并非凡品。

      他的妻子不过是个屠户的女儿,这等卑微的出身,能用上这等饰物,想来家中定然是疼爱得紧。

      他不由得想起白日上门接亲时,一屋子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面带喜气和欢笑,唯独他那岳丈和岳母笑得勉强,甚至可以说脸上愁云惨淡了。

      而他那九岁的小舅子更是藏不住心事,扯着江青衫宽大的衣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不让她走。

      如此光景,若不是他一身的喜服和周遭的热闹,不晓事的恐怕还以为他是哪个自哪个山头下了山的土匪头子,或是志怪小说里某些个占山为王的妖怪,此行到了漓县,为掳掠他江屠户家的女儿来了。

      正胡乱想着,门外候着的来人不耐了。

      “啪!”又是一粒小石子儿扔进屋子,恰巧砸在他脚边。

      他端详着美人睡颜的视线突地移开,抬步打算走出去,没走两步又想起来手里的东西,回身犹豫着,到底将那发钗放到了梳妆台上。

      夏回已经在院子里等了小一刻钟了,他向来是个急性子,最不爱等人,也最是藏不住事的。

      要不是如今陆照台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他肯定直接冲将进去,倒豆子一般地说了近日的情报。

      他这厢记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他家大人可倒好,只顾着自己一个人快活,陷在温柔乡里出不来,将他这个鞠躬尽瘁的手下冷落在外。

      如此想着,身上的衣衫也不知怎的突然变薄了,夜间的寒风也陡然变得凛冽……

      “阿嚏!”夏回猛地打了个喷嚏,连捂嘴也来不及。

      他不愿再站在外面等了,手刚放上门框,还未来得及推开,随着“咯吱”一声,陆照台披着外衣走了出来。

      虽说已是阳春三月,但甫一走出来,冷风便从布料细小的空隙里钻入,冻得人一阵瑟缩。

      夏回迎面撞上了他。

      他垂首瞥了一眼,懒懒道:“不是差你去了江城查案?就算是走水路,最快也得耗上半个月,你怎的三天就回了?莫非是——”

      “大人,不好了!那小子没死!”夏回有些慌乱地打断他。

      “哪个小子?”

      “你顶了他身份的那小子!那个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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