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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男绣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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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几人略作交谈,江老爷便领着他家三个尚且年幼的儿子,与江青衫和陆照台一一见了礼。
三个孩子中,年纪最大的只有七岁,最小的也只有四岁。
往日因着江夫人的嘱托,见了严厉的陆照台也只敢唤他一声“陆先生”,今日意外得了江老爷的准许,还是第一次叫“哥哥嫂嫂”,一时便觉得有些新奇。
三个孩子的开蒙之事原轮不着陆照台,在漓县随意找寻个有些资历、学问尚可的夫子就足够,江夫人和江老爷也作了如此打算。
因而多方打听,找了一个功底扎实的谯姓夫子。那人便是当日在拱桥之上出声逼迫陆照台娶了江青衫的长衫男子。
他本与江府讲好了的,每月束脩几何,需讲解些什么,一应都有了商议,没成想才给三个哥儿开蒙了不到十日,半路就杀出个陆照台来。
谯姓夫子已年逾四十,对方不过是二十多岁的年纪,在他看来就是个自尊自大、不知他厉害的雏儿,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也不知哪里来的底气,怎敢胆大包天地抢了他的生计?
要知道,江家老爷自诩为儒商,最是看重文人墨客的,因而于他商议的束脩也极为丰厚。
谁料到被陆照台半路接了胡,喜不自胜瞬时就变成了滔天的悲愤。
故而,当日在茶馆中意外听了江青衫与陆照台齐齐落水的事迹,他欣喜若狂,胸中的郁结一下就烟消云散,只想着:你陆照台也有今天!
而跻身到那拱桥之上,见着平素里端方温润的所谓“陆先生”也有如许狼狈仓皇的模样,就更觉得有无限的快意。
心中只畅快如何足够?还需得添一把火才好!
所以他振臂高呼、最是积极,假拟了个江屠户友人的身份,势必要乘势威逼,让那看着一尘不染的陆照台娶一个出身低微的屠户侄女才好!
终于如愿以偿,只是江府并被提及再换个夫子的事来,仍然让陆照台给三个孩子启蒙,故而谯姓夫子便再没能踏入江府半步。
此刻三个孩子见了陆先生的夫人,他们的新嫂嫂,更生出许多好奇。
因为江青衫貌美的名号在漓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他们三人年幼,又只是江老爷的妾室所出,从小到大便被江夫人借口拘在府内,极少外出的,更别提见到漓县的“名人”。
如今真真切切地见着了,才觉得传言并非尽是虚假,偶有三两个也算得上名副其实。
三人年幼不经事,只觉得新嫂嫂好看,又与陆先生极为般配,便一味地盯着两人看。
虽然尚且年幼,总不好过多地用礼仪拘束着,但江夫人仍然觉得他三人不成体统,行事不够周全,连累得她也跟着丢人。
所以等到见了礼,便马不停蹄地催促着几个孩子下桌玩耍去了。
三个弟弟被江夫人喊退,江老爷原想着全了礼数,叫江枳也来见见她名义上的义兄和嫂嫂,但又考虑到陆照台终是个外姓之人,正所谓“男女七岁不同席”,加之女儿江枳明年便要入宫候选的,不好抛头露面,想了想便作罢不提。
因此,这一顿饭就剩下了四个人。
这一顿饭吃得江青衫有如芒刺在背,虽然江夫人在席间对她多加照拂,江老爷也多有关切,但席间没一个人是她熟稔的,故而她只觉得度日如年,好似这顿饭怎么也吃不完。
好不容易捱到快散场了,江老爷又带着陆照台去了书房,非要领着人看他新近得来的一幅墨宝。
如此,江青衫便被江夫人“热络”地带着去了江家内院。
“我家的几个女儿平日里总拘在后院里,不怎么出门子,今日你来了,正好让她们都来见见新嫂嫂!”
江夫人牵着江青衫的手,在被绕得头昏脑涨的时候,两人并着几个仆从还没走到姑娘们的厢房,便在后花园中听到一阵激烈的争吵。
吵闹之人被一座一人高的假山遮挡住,故而看得并不清楚,只能凭着沙子般粗粝的嗓音,辨认出其中一人是个男子。
另一道声音听着十分苍老,江夫人感到熟悉,一时又想不起来。
正要快步走近了看,却听那人费力地怒喝道:“给我站住!“
原来是江枳的奶娘徐妈妈!江夫人顿时揪紧了心,步子更急切了。
对骂的男子分明是不打算听她的,只听一声皮肉砸在地上的声响,徐妈妈被他用力地挥倒在地。
江夫人的几个仆从赶紧从跑上前,越过假山一看,徐妈妈已经痛苦地倒在地上直叫唤,那男子听见假山后的响动,跑得更快了。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仆人怎么跑得过一个男子?虽然用尽了力气,也仍是赶不上他,只能喘着粗气望洋兴叹。
江夫人也从假山后跑来,身后还跟着不明所以的江青衫。
两人追着男子逃跑的方向一看,只能看到一个旋风一样迅疾地残影,那道影子极快,眨眼间就越过高墙,一下没了踪迹。
江青衫眯了眯眼睛,越发不解。
她方才听得分明,那声音粗粝不堪,明显是个壮年男子的,但为何又是个女子的打扮?
正在她大为不解的时刻,徐妈妈已被几个仆从搀扶了起来,她甫一看见江夫人,便顿时有了主心骨,十分凄厉地叫喊道:“夫人啊,快派人抓住那贼人!本以为是个手艺奇好的绣娘,才招揽了他入府给小姐做来年的春装,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江夫人急忙呵住了她,又不着痕迹地瞥了瞥江青衫,见后者正沿着贼人逃走的墙头探看,才转头警告地看了徐妈妈一眼。
徐妈妈得了警告,当下便了然,转了话头:“没想到竟然招来了贼人,趁着大家都在午睡的功夫窃取了主家的银子……”
她说得正气凛然,好像非要将那贼人碎尸万段,说完后过了片刻,不知想到些什么,双脚蹬地,嚎啕大哭起来。
见徐妈妈这幅模样,江夫人心中已有不祥的预感,又碍于白墙之前看得认真的江青衫,不好细问,只是手里的帕子绞得紧紧的,显然早就慌得乱了分寸。
听了后方的动静,江青衫知道她无论如何也留不得了,她转头道:“母亲,既然今日府中遭了贼,还是今早报官捉拿才要紧,几个妹妹恐怕也遭了惊吓,我便不好打搅她们了……”
正和江夫人的意,但她嘴上仍旧挽留:“这是说得什么话?你来看望几个妹妹,如何是打搅?只是那贼人现下已不知逃往了何处,栖身在府中某处也不一定,若是强留你,恐怕陷你于危险之中——”
“母亲不必同我客气了,还是趁早捉拿那贼人要紧。”江青衫知她巴不得自己尽快走,体贴地说道。
很快,江青衫便被一个仆从领着,哪里来的往哪里去,弯弯绕绕地又回了来时的正房里。
仆人们已将后院中的动静禀报给了江老爷,故而此刻陆照台和江老爷都在此处多时了。
江老爷和陆照台与江青衫略略叮嘱了几句,不过是些让他们来日再来府上的话,说完,便步履匆匆地带着仆人走了。
江青衫站在陆照台身旁,侧过头看了看他,想说些什么,又觉得没凭没据的,不好胡乱讲的,所以欲言又止。
陆照台没看到她的犹疑,只是噙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那笑意极快,只让江青衫捕捉到一眼,待到再要看清楚,忽的又没了。
江老爷小跑到墨静轩时,院门外几个下人牢牢地把守着,连蚊子也进不去一只。
而院内几个贴身丫鬟、婆子和主子早已关起门来,哭作一团。
江老爷入得门时,还未弄清楚里间的细节,就看到庭院内的鹅石小径上洒了一团指头大的血迹,一指连着一指,一路绵延,直指向厢房内。
他心头暗道不好,生怕女儿江枳出了意外,没了命一样地跑进屋。
“枳儿啊,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跌跌撞撞地冲进屋内,才看到江夫人抱着江枳瘫坐在地上,哭得极为凄厉。
江枳则任由她娘环抱着,呆呆傻傻,不置一词,已是丢了三魂六魄。
江老爷走近了,才看到他女儿衣衫凌乱,一脸煞白,浑身是血。血迹飞溅到脸上,竟连脖颈都染了血色。
发髻歪斜,发丝凌乱,手里还握着一把带血的白玉簪子。
她虽然面色呆滞,好像被小鬼摄了魂魄,但手上仍然存了全部的力气,死死地握着那簪子不愿意放手,任由她娘如何呼唤也不松开。
因着用了全力,五个手指便失去血色,显得异常惨白,与她握着的血色白玉簪两相对比,更是骇人。
江枳好似没听见江老爷的问询,只是呆坐着,不置一词。
江老爷更加惶恐,讷讷道:“枳儿,你……”
“那贼人男扮女装,扮作是入府的绣娘,日中借着我小憩的时候……啊……”
江枳本是面无表情地与她爹说话,说到最后再也说不下去,痛苦得直愣愣地蜷缩在她娘的怀中,闷声痛哭起来。
她这一大哭,让江夫人的心也跟着绞痛,跟着她哭得愈发凄婉,几个仆人慌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江夫人。
江老爷登时如遭雷击,站不稳地后退几步,被下人及时扶住,才堪堪站住身子。
他想得更多,也更深。
虽然眼下还尚未定下来,但依照他兄长江尚书的来信,来年江枳被送入宫中为妃已是十之八九,故而此事很得到他那兄长的看重。
江老爷本就有不可告人的困顿,若是江枳能被选入宫中,先不说圣上赐下的赏赐,便是得了个虚名,也足够他更上一层楼,在这偌大的南郡横着走了。
更贪心些,若是江枳能得了圣上的青睐,凭借他的经天纬地之才,日后能压上他兄长一头也未可知。
故而眼下江夫人和女儿的痛哭他都置若罔闻,只沉溺于美梦破碎的痛苦中,胸中更是觉得一阵翻江倒海,苦得他恨不得将昨日吃下的饭食都尽数吐出来。
江老爷撑着下人的肩膀,勉强站定,良久后才长叹一声,对他贴身的小厮说道:”外间可都屏退了旁人?“
“老爷放心,得了信儿后小的便叫了几个心腹,将各处入口都堵死了。”
“如此甚好。”江老爷扭头盯紧那小厮,看得他头皮发麻,“今日在场的一应人等,和其家眷老小,尽数记下。如有一日谁走漏了风声,我便要屠谁满门。”
江老爷语毕,面无表情地环视了一圈儿在场的几个仆人,吓得众人纷纷跪倒在地,哭天喊地道:“老爷放心,我等必定守口如瓶,绝不外泄一个字!”
江老爷轻轻点头,好似相信了一样,复又看了看心如死灰的妻女,眼中一片冷漠。
他背着手正要离开,才走出几步,旋即又返回,看了看正忧心地凝视着江枳的徐妈妈。
斜睨着小厮,温声细语道:“徐妈妈看护不严,擅离职守,才让贼人窃取我府上财物,罪大恶极,但念其多年来对枳儿尽心看护陪伴,便免了惩罚,发落到郊外庄子上去,不得再回府。“
徐妈妈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江老爷便大步离开,只剩下一声高过一声的哭喊,以及小厮适时的劝慰。
而徐妈妈之所以嚎哭不止,是因为她清楚江老爷的秉性,也知道自己定然命不久矣。
果不其然,三日后徐妈妈被人发现溺死在郊外庄子的一口水井之中,井口外还四散着碎裂的瓷片。
庄子上的管事和其他下人皆可作证,徐妈妈身死前一晚,约莫是自觉丢了侍候江府嫡女江枳的美差,心头难免愁苦,便多喝了几口烈酒。
谁曾想,摇摇晃晃着回住处时,竟然失足落入了水井之中!
与徐妈妈相识的江府下人们得了信后纷纷摇头叹息,只剩下贼寇逃逸当日在墨静轩出入的仆人们愈发战战兢兢,也更加守口如瓶。
只是……天下注定没有不透风的墙……
三日后,杜县令身着一身私服,相当低调地登了江府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