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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长夜已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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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照台一只手随意地敲打着藤椅的扶手,发出规律的哒哒声。
思虑了一会儿,才淡淡道:“南郡不比京城,民风相较而言更为保守,若是女子名节有失,就只能嫁人。”
说到此处,陆照台突地想起那日的情景,又想到那江青衫这些时日越发张狂、无所顾忌地模样,没来由地一阵心烦意乱。
夏回也想到了江青衫,但他戴罪之身,只敢偷偷望了望头顶的一轮明月,沉默不语。
“若是那江枳失了名节,江家必然又羞又恼,此时,杜家再让他家那混账儿子不计前嫌地挺身而出,非但掩了两人私相授受的事,江家反而得对杜家感激涕零……”
说着,他随手拿起了手边的茶盏放到嘴边。
夏回起初并不理解,愣怔了片刻之后终于明白过来。
“大人真是明察秋毫,洞若观火!那杜县令决计想不到,他这点拙劣的伎俩一下就被大人看穿了!”
陆照台并不回应他造作的谄媚。
那盏茶已放了大半个时辰,茶水已然冷透,陆照台浅尝了一小口就轻拧眉头,无趣地放下。
不远处的夏回却灵敏地捕捉到了,忙恭敬地打算给他家大人换一盏茶。
陆照台抬了抬手,表示不必,夏回方摸了摸鼻子,方尴尬地退了回去。
“那……需要暗中知会江家,或是从中使些手段添一把火吗?”
“不必,只当不知晓,看戏便是。”
随后便是良久的沉默,就在夏回十分不安,打算告辞远遁之时,陆照台问了他最害怕的问题。
“那书生找得如何了?”
“……目前还未找到人。”
陆照台敲击藤椅扶手的动作突地停了,夏回暗叫不好,急忙找补:“但我和小五他们已暗中在城门外布下天罗地网,只要那书生一现身,便能将他擒获。”
陆照台并不置可否,取了那盏冷茶,才放到嘴边突地想起来,又放了回去。
气氛一时之间有些难言的压抑,夏回忽然想起来什么,从衣襟里取出一封信件。
“大人,夫人托小五给你带了封信。”
陆照台接过信件,一言不发地就着微弱的烛火看了,随后便利落地焚了信件,将其扔在紫荆花树下。
“另外,小五此次从京城还带来个消息。”夏回又摸了摸鼻子,硬着头皮,“夫人说她与阮家姨母数年未见,姐妹分别,想念得紧,所以一个月前遣人去了澹州接人了……”
“呵,都接了哪些人?”陆照台丝毫不掩饰嘴角的讥诮和玩味。
“阮家姨母,还有……还有阮家的表妹……”夏回看陆照台一脸阴沉,越说越没了底气,越说越后悔。
这信和这消息原该小五捎过来的,若不是对方借口别的差事,极力托付给他,他又怎会揽了这费力不讨好的活计?
这会儿可倒好,又让那小子阴了一回。
正胡乱想着,陆照台从藤椅之上起了身。
“大人可是要给夫人回信?”
“不回。”
夏回追上前一步,神色为难道:“那若是夫人遣人问及,又该如何回应?”
“就说我承蒙圣上隆恩,方能领了任命至此查案。如今一年有余,却无寸缕之功,辜负圣恩,又身涉险境,身家性命堪忧。母亲若是怜惜阮家那位表妹,便不应牵连她,趁早退了我和她的婚约,叫她寻一个良人去罢。”
陆照台挥了挥手,而后便入了寝房,徒留下夏回独自一人在院中迟疑不定,照此回应也不是,不回应也不是,左右都是开罪。
咦,小五九儿他们个个都长了颗玲珑心,晓得趋利避害,偏偏他质性粗蠢,次次以身犯险!
何故多余问这一句!
“哎哟!”江青衫突地从床榻上翻滚下来,重重地砸在青石砖地上。
后背的钝痛一下传到四肢百骸,将她的困意也跟着砸得四散无踪,神识逐渐清晰起来。屋内只剩下一盏有些昏黄暗淡的红烛,微风时不时自窗户缝隙间钻入,火舌也跟着时不时摇曳一阵。
她抚着后背,另一只手撑着青石砖打算缓缓起身。
儿时总因为张狂无状的睡姿被阿娘教训,每次总不过说些身为女子应当如何如何,她每每听了也不过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向来不曾当一件事的。
故而越发睡得张狂,恨不得将床的四个角都睡个便,身下这床榻比之于她从前的那张又大了不少,所以更加恣意。
谁料乐极生悲,竟然跌下榻来,真是丢死人了!
“啊……好痛……”刚一痛呼出声,便意识到陆照台还谁在几步开外的矮榻上,连忙住了嘴。
如此狼狈的模样,可千万不能叫他看见了!
江青衫想着那陆照台,一对杏眼微微抬起,几步开外的那张榻上却好像空空荡荡。她正要起了身再看个清楚,此时门外传来几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咯吱——”木门被人推开又轻轻关上。
背脊上的疼痛害得她来不及起身,又不想叫那男人看了笑话,干脆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装睡。
只消等一等便好了,等他睡着了再起身。如此想着,她的眼睛紧紧合上。
那脚步声却越来越近,近到仿佛就在身旁。
莫非……莫非这人不是陆照台?想到这儿,江青衫心头突然涌起一阵巨大的恐惧,装作睡着的身躯之下,一颗心脏早已扑通扑通地快要跳出胸口。
莫非是遭了贼,那……那陆照台又被人掳去了何处?
那贼人越发近了,江青衫手上暗自蓄力,只等着跟对方搏斗一番。虽不占优势,或只是螳臂当车,但无论如何也不可轻易放弃。
两只手早已蓄势待发,暗中握成拳,谁料身下突然一空,鼻尖还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檀木香气,混合着紫荆花的清冷香。
“睡姿丑陋便罢,如今又长了本事,连这床也框不住你了。莫非日后打算睡到院中去?”
还是那熟悉的讥诮和阴阳怪气。
江青衫抬起眼皮,那张放大的俊脸便不设防地映入她眼帘,她没说错的,确是好卖相,就是讲话太难听。
夜间到底是太过冷冽,又沾了青石的冷气,这会儿便蓦地察觉出阵阵寒冷来,那双托着她身子的手却不断地散发出温热,隐隐的,竟觉得些许发烫。
对比之下,使她更觉得难堪和尴尬。心中起了涟漪,嘴上却丝毫不能退却
“我在家中时睡得好好的,只是这床太空,反倒叫人心里不安稳……”说到此处,她突然顿住。
怎么……怎么这话听着像是在埋怨他不同自己睡到一处似的……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剪不断,理还乱,越想要解释清楚,却越来越心乱。
江青衫支支吾吾、期期艾艾地讲不清楚,头顶却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
她抬眼一看,陆照台也正垂下眸子看她,两人的视线齐齐撞到一起,正如落水那日的对视,只是如今不过几个月的光景,已然物是人非。
她被他看得越发慌乱,张皇地躲避着他灼热的眼神,陆照台却不打算就此放过她。
作出一个恣意风雅的模样,语气也听着有些轻浮:“夫人……这是在相邀于我?”
“不,不是……”她伸手抵着他的胸膛,不自在地退却,愈发觉得紧张。
陆照台只当没感到胸前的柔荑,浅笑道:“如此,那某就却之不恭了。”
就这样,陆照台受了她的“邀请”,顺理成章地和她一齐睡在了榻上。
夫妻本应当同床共枕的,可她……可她害怕。
胸前的被子被她揉成一团,十指绞得越发泛白,瓷白色的脸颊却越发红润,耳根也不住地发烫,那缕粉红从她耳根又爬到锁骨上,叫她越来越觉得燥热。
分明……半刻种之前还觉得冷的……
视线忍不住往一旁打量,好巧不巧地又于陆照台撞上,而后慌忙地错开。
约莫是春深了,这杯子再盖不住了……
陆照台微微斜着头,便看到江青衫同样也看向自己。
那双杏眼湿漉漉的,盛满了害怕和紧张,倒愈发像他捕获过的那头小鹿了。一对纤长眼睫微颤,跟着她的羞赧不住地翻飞,饶是沉稳如他,也不免有些心猿意马。
两人的目光不过对视片刻,她却忽的慌乱地挪开视线,恨不得连人带小脑袋一块儿埋在被子中。
陆照台不由得又是一声轻笑,清浅地如同他的呼吸,险些听不见,却在如此良夜、如此良人再侧的场景中,更加彰显。
这女子那日不过同他只有一面之缘,就敢趁着人多眼杂、乱得没个章程的时机投入他怀中,环抱着他齐齐落水,还以为她一向胆子大的,竟也有露了怯的时候。
婚后这几日,要么同他针尖对麦芒,泼辣得很,要么干脆就跟据了嘴的葫芦似的,木讷无趣,这会子倒少有地露出几分女儿情态,有趣得紧。
如此想着,陆照台便自然地生出了几分逗弄她的心思。
他掀开被子,蓦地翻过身。
一手撑着脑袋,正面对着她,看她娇羞不已,看她无处遁形,看她节节败退。
一手游移着伸到她胸口处,捏着她胸前的被子,作势要掀开。
江青衫只觉得身旁的那方温热离她越来越近了,似一团炽热的焰火,顷刻间就要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胸口处一阵摩挲被褥的声响像催命符一般提醒着她:长夜已至。
她不能自已地想到出嫁前阿娘和江米铺罗大娘的叮嘱,还有阿娘偷偷摸摸塞给她的那本小册子,慌得更是无以复加,只觉得快被身旁这人烧成了灰烬。
糟了,阿娘给的那本小册子好像被她羞得藏在了枕头底下……
那不就……正好被他枕着吗……
要是被他发现了,自己还有什么脸面见他?不就正好给了他个奚落她的机会?
不成!绝对不成!
捏着被褥的青葱十指突然放开,她挣扎着挪动身子,打算不动神色地想个法子将那册子从他身下取出,非要落在她手里才能叫她安心。
却料想不到,那陆照台逗弄她的心思更甚,撑着头的那只手放得越发低了,离江青衫的距离也越发近了。
她甫一挪动着身子,挣扎起身,小巧的鼻头便堪堪撞上一处坚硬的东西。
“嗯……”
只听一声有些痛苦又隐忍的闷哼,陆照台的脑袋已不自觉地垂下,下巴正好抵在她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