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鬓生华，年年雪里》樵渔唱晚

4、第3回 远山长

　　谢徵卸去了京卫指挥使，清闲了许多，终于有时间陪梁鹤玉回门了，梁府的人情世故要比侯府复杂些。老侯爷生前只娶了侯夫人一人，育有两子一女，大儿子年纪轻轻就战死沙场，小女儿嫁给了蔺小将军，夫妻恩爱，如今老二的人生大事也已落定。自老侯爷离世后，侯夫人便离府上山礼佛了，只在儿子成亲时回来一趟，唯一的心愿便是祈求上苍，保佑她的一双儿女平平安安。
　　梁鹤玉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姐姐梁鹤兰的母亲是裴太师之女，可她产后不久就过世了。一年后梁佑娶了梁鹤玉的母亲虞氏，出身自江南一医学世家，家中三代唯有她父亲中了进士，最后官至工部侍郎，早些年在扬州任职。
　　哥哥和妹妹的母亲是梁佑定了娃娃亲的第一任妻子鲁氏，两人在梁佑娶裴太师之女前就已和离，鲁氏自愿留下照顾梁佑的母亲和她们的儿子梁鹤云。祖母临终前恳求梁佑将她从乡下接回府上，念在她那么多年的辛苦，重新给她一个名分，哪怕让她做个妾室，那时梁佑已经娶了虞氏为继室。
　　虞氏在生她的第二个孩子时难产，最终大人和孩子都没能保住，与梁鹤兰的母亲一样早早离世、红颜薄命。后鲁氏生下了小女儿梁鹤月，梁佑就把她扶为正室，让她一双儿女不再是庶子女的身份。虽然鲁氏身份低微，背地里梁佑也因此遭受过非议和嘲笑，但他不以为意，对她一直相敬如宾。
　　回门那天，梁鹤玉和谢徵按规矩先敬拜了长辈，随后一家人坐在一起用了午膳。
　　现下梁府只有梁鹤月尚未出阁，梁鹤兰嫁给了康王，成为康王妃。梁鹤云在乡下多年，疏于培养，耽搁了学业，科考失败，梁佑不愿见他游手好闲，便凭关系在吏部给他谋了个荫官。
　　两年前梁鹤云娶了翰林之女姜氏，梁鹤月还吐槽过，嫂嫂是正经八本的书香门第，愿意嫁给她哥哥，完全是看中了他的貌。不过这也是实话，梁府全是美人坯子，梁鹤云俊美无双，梁鹤兰古典端庄，梁鹤玉清丽婉约，梁鹤月娇媚可爱。
　　用过饭后，梁鹤玉被小妹梁鹤月拉去后院说话，鲁氏发愁小妹眼光高，她与主君物色了几家优秀的郎君，梁鹤月都没瞧上，又抱怨嫂嫂与哥哥成亲这么久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梁鹤玉静静听着，不时答上一句，心里却惦记着谢徵，饭后父亲直接把他带到了书房，已经说了很久的话了。
　　直到黄昏，梁鹤玉和谢徵才打道回府，离开前，梁鹤玉把姜氏拉到一边，宽慰她不必把鲁氏的话放在心上，孩子这事讲究缘分，急也急不来，梁府人丁稀薄，她这一辈只有哥哥一位男丁，鲁氏也是想早点抱上孙子。
　　在回府的马车上，梁鹤玉问起：“父亲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说的都是些军政大事。”谢徵笑道。
　　梁鹤玉半信半疑：“真的？没有其他的了。”
　　“当然有了，让我一定要对你好，要是让他发现他的女儿受了委屈，他就把研究的新武器实验在我身上。”谢徵又没个正经，梁鹤玉无语地摇了摇头。

　　……

　　青玉烛台上的白蜡燃了大半，烛泪堆积似白梅，梁鹤玉揉了揉发酸的肩颈，正要唤春棠添茶，却见门被轻轻推开。
　　谢徵端着一只朱漆托盘进来，盘中是一盅冰糖炖梨，还冒着氤氲热气。
　　“春棠说你晚膳用得少。”他将炖盅放在案边，走到她的身后，双手搭上肩头，力道适中地揉按起来，“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梁鹤玉舒服地闭了闭眼，“父亲送来的兵工典籍，我想着在去江南前读完。”
　　“何必急于一时，可以带上，路上看。”谢徵说。
　　梁鹤玉仰头看他，烛光下，他的眉眼温柔得不像话，此刻他穿着月白寝衣，墨发未束。
　　“君珩……”梁鹤玉轻声问：“辞去京卫指挥使前，你是不是找父亲说过。”
　　谢徵勾唇笑了，伸手将她鬓边一缕散发别到耳后，“我的鹤玉，就是聪明。”他顿了顿：“岳父大人不点头，我哪敢辞啊！”
　　梁鹤玉忍不住捶他一下，“好啊，你们俩串通一气，都瞒着我。”
　　谢徵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梁鹤玉摸到炽烈的心跳声，努了努嘴：“我很好奇，你是怎么说服父亲的？”
　　谢徵像小狗一样跟她撒起娇来，“我跟他说，这一世，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的了。”
　　“油嘴滑舌！”梁鹤玉脸上飞红。
　　谢徵抿嘴一笑，将她打横抱起，梁鹤玉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你……你干嘛？”
　　廊下檐灯已熄，只有月光清辉洒在青石板路上，如水如霜。
　　谢徵将她放在床沿，蹲下身为她褪去绣鞋，随即欺身压了上来，但动作很轻，梁鹤玉不禁紧张起来。
　　这是他们成亲以来第一次圆房。
　　谢徵去解她外衫的盘扣，解了半天才解开两颗，梁鹤玉看着他笨拙的样子，浅浅笑了，去握他的手，引着他找到暗扣，“在这里。”
　　谢徵喉结动了动，忽然低头，吻住她的唇。
　　梁鹤玉先是怔住，慢慢闭上眼睛，手臂环上他的脖颈，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他寝衣的后领，认真地回应他。
　　许久，谢徵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呼吸有些乱：“鹤玉……可以吗？”他问得小心翼翼，梁鹤玉心头一软，主动吻了吻他的唇角，“傻子，我们已是夫妻了。”
　　这话像一道赦令。
　　谢徵眸光一暗，再次吻了下来，这次吻得更急、更深，像是要将两世的思念都倾注在这个吻里。
　　罗帐不知何时被放下，烛光透过茜素红的帐纱，在两人身上镀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帐内温度渐升，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直到烛火燃尽了最后一截，室内陷入黑暗，皎白的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足够让他们看清彼此的眼睛。
　　谢徵忽然停下，捧着她的脸，一字一句道：“鹤玉，这一世，下一世，生生世世，你都是我的妻，日月为证，此心不渝。”
　　梁鹤玉的眼泪滑下来，混在汗水中，她抱紧深爱的人，在他耳边回应：“嗯，我们要生生世世。”
　　云雨初歇，已近子时。
　　梁鹤玉累极了，湿漉漉地蜷在男人怀中，眼皮沉沉欲坠。
　　谢徵却毫无睡意，借着月光，细细看她沉睡的容颜，嘴唇微肿着，颈间还有他留下的淡红印记，若隐若现。
　　谢徵伸手，极轻地抚过那些痕迹，心中涌起苦涩的情愫，那是一种失而复得后仍不敢相信的惶恐。
　　忽然梁鹤玉在梦中动了动，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了钻，呢喃了一句：“君珩……别走……”
　　谢徵心口一疼，将她搂得更紧，“不走，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两人相拥而眠，前世的遗憾与错过，似乎在这一刻都被抚平。

　　……

　　京中事宜安排得差不多了，江南之行提上日程。
　　梁鹤玉兴致勃勃地开始准备，翻出积了灰的游记，向曾随父宦游江南的闺中密友打听风物。
　　谢徵看在眼里，心中既有欢喜又有酸楚，欢喜于她此刻的明媚，酸楚于他前世的亏欠。
　　谢徵命人暗中打点行程，选了最稳妥的路线，沿途驿站、护卫、船只……都安排妥当，既不让她扫兴，又不让她操心半分。
　　午后，二人在水榭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已至中盘。
　　梁鹤玉执白，蹙眉苦思，她棋风稳健，步步为营，却总被谢徵出其不意的杀招打乱阵脚。
　　“又输了。”梁鹤玉放下棋子，无奈一笑：“侯爷用兵如神，妾身甘拜下风。”
　　谢徵摇头：“不是你棋艺不精，是你心地太纯善。”他指着棋盘一处，“这里，你若狠心弃掉三子，反能围杀我的大龙，可你不忍，总想全盘兼顾。”
　　梁鹤玉微怔，这话父亲也曾说过，说她“心有仁念，难行狠棋”。
　　“下棋如用兵，该舍则舍。”谢徵收拾棋子，状似不经意道：“日后若遇艰难抉择，定要记住我今日之言。”
　　梁鹤玉抬眸看他，春风吹动水榭纱帘，他坐在光影交界处，一半明，一半暗，神情莫测，她忽然觉得……他辞官之事，或许并非表面那么简单。
　　那晚在房中，梁鹤玉本想问出个一二，他到底和父亲谈了什么，但见谢徵有意回避，想着父亲能答应他，还和他一起瞒着，便是不想让她知道，她也没有追问下去。
　　“君珩……”梁鹤玉问得含蓄：“朝中是不是要出事了？”
　　谢徵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四目相对，他看见她眼中的洞察、深虑，心中一叹，她一向都是这样敏锐、聪慧。
　　“风雨欲来。”谢徵未再隐瞒，却也不深说：“内阁与武将的矛盾积压已久，陛下近年龙体欠安，几位皇子渐长……鹤玉，这些事你不必操心，自有我去应对，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护你周全。”
　　梁鹤玉心头一紧，想起父亲近来书信里隐晦的提醒，想起京中一些不寻常的动向，再结合谢徵突然辞官……
　　“你辞官……是为了避开这些？”她问。
　　“是避，也是谋。”谢徵执起她的手，在掌心轻轻划写，“有些局，身在局中反而看不清楚。”
　　他写的是个“等”字。
　　梁鹤玉明白了，他不是退缩，而是以退为进，在风暴来临前，先将自己置于最安全的位置，在这安全里，也包括她。
　　“我懂了。”梁鹤玉反握住他的手，目光坚定：“君珩，我不是需要你时时保护的娇花，若真有风雨，我愿与你同舟共渡。”
　　谢徵心中震动。
　　前世她也说过类似的话，可他从未当过真，如今再听，才知字字真情。
　　“好！”谢徵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抵她的发顶。
　　春日渐深，绿叶成荫，蝉声未起，仿佛真能这般岁月静好下去。
　　可他们都清楚，平静水面下，暗流早已涌动，江南之行或许是段难得的安宁，也或许是暴风雨前夕最后的宁静。
　　梁鹤玉靠在谢徵肩上，看着池中锦鲤嬉戏，忽然轻声道：“君珩，等从江南回来，我们……要个孩子吧。”
　　谢徵身体明显一僵。
　　前世他们无子，不是不能，而是他不愿，他觉得这段婚姻不会长久，何必留下牵绊。
　　“好！”谢徵声音微哑，将她拥得更紧，“等江南回来，我们要个孩子，像你最好。”
　　梁鹤玉脸上绯红，却抿唇笑了，眼中满是憧憬。
　　夕阳西下，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长到仿佛真能延伸到岁月尽头。

作者有话说

罗里吧嗦的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