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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4回 远山长 ...

  •   六月初,两人轻车简从,像寻常富贵人家的夫妻出游。
      画舫沿运河南下,顺着蜿蜒水道缓缓前行,过扬州时正值细雨,两岸烟柳朦胧,谢徵撑起一把油纸伞,与梁鹤玉并肩立在船头。
      见惯了巍峨宫殿、宽阔街市,见到这般婉约景致,梁鹤玉不由得轻吟∶“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谢徵浅浅一笑,将伞往她那边倾了倾。
      雨雾蒙蒙中,远处石拱桥上走过一对老夫妇,共撑一把伞,步履缓慢却稳当,老爷爷细心地将伞倾向老婆婆那边,自己的背脊淋湿了大片。
      “君珩?”梁鹤玉唤他:“你在想什么?”
      “若有可能,在此终老,也不错。”他说得认真。
      梁鹤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中触动。
      船行至一处河湾,雨已经停了,岸上传来孩童的嬉笑声,赤脚踩过青石板,溅起朵朵水花。有少女出来洗衣,棒槌起落,伴着江南小调,婉转缠绵。
      梁鹤玉听得入神,谢徵却微微蹙眉,这曲子后半段是“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不吉利,他正想打断,梁鹤玉喃喃道:“真好听。”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被雨水洗过的星子,谢徵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梁鹤玉倚在船头,望着两岸粉墙黛瓦,眼中满是新奇,她穿了身淡青色的襦裙,外罩月白纱衣,发间只簪了一支碧玉簪,清雅得像一枝初绽的玉兰,谢徵站在她的身侧,目光却始终在她身上。
      “君珩,你看那边!”梁鹤玉忽然指着岸上一处院落,“那边墙头的蔷薇开得真好看!”
      谢徵循声望去,只见青石墙上,垂下一片粉白花瀑,在春风中轻轻摇曳,重重叠叠,他吩咐船娘靠岸。
      白墙黑瓦,木门虚掩,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隐约可见“沈园”二字。
      梁鹤玉有些犹豫。
      “无妨,既然喜欢,就去看看。”谢徵牵起她的手,扶她下船。
      谢徵轻叩门环,过了会儿,门内传来脚步声,缓慢而蹒跚。
      木门“吱呀”开启,一位白发老妪探出身来,她面容慈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插了一支素银簪。
      老婆婆听明来意,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转,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忽然笑了:“公子、夫人请进,这花开得正好,老身一人欣赏也是寂寞。”
      入门是一条卵石小径,两侧种着翠竹,被雨水洗得青翠欲滴。穿过月洞门,一眼看过去,除了墙头惊艳的蔷薇,院角还有一株老梅。树下石桌上刻着棋盘,一旁竹椅上,搭着半件未做完的绣品,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好精致的绣工。”梁鹤玉由衷赞叹。
      老婆婆笑着摆手:“如今眼花了,绣得慢。”她引二人到梅树那里坐下,自去屋里沏茶。
      谢徵伸手抚过棋盘,棋盘是直接刻在石桌上的,经年累月,刻痕已磨得光滑,黑子、白子各盛在藤编的棋罐里,他捻起一颗棋子在指间摩挲,是鹅卵石磨成,手感温润如玉。
      “这院子……”谢徵若有所思。
      “怎么了?”梁鹤玉问。
      “你看这布局。”谢徵指着院中景致,“梅树偏左,蔷薇偏右,中间留出开阔地,既不对称,又暗合平衡之道。石桌位置巧妙,无论晨昏,总有一半在荫凉中,这不像寻常农家的院子,倒像……”
      “像懂兵法之人布的局。”梁鹤玉也看出来了。
      谢徵不说,她都没往这方面注意,院子的格局确实暗合机关之理,看似随意,实则处处匠心。
      老婆婆端茶出来,闻言脚步微顿,笑道:“公子、夫人好眼力,这院子……确是一位故人设计的。”
      三人在梅树下围桌而坐,茶是自制的荷叶茶,清香扑鼻,佐着几样江南点心,还有一碟腌渍的梅子。
      谈话间,他们得知老婆婆姓沈,年轻时是扬州城里有名的绣娘,一手苏绣技艺闻名遐迩,后来遭遇战乱,与家人失散,被一位军官所救。
      “他姓楚,是个参军。”沈婆婆说起往事,眼神飘向远方,“那年扬州遭难,叛军作乱,是他带兵清剿时救了受伤的我,后来……我们就相爱了。”她脸上泛起少女般的红晕,“他说等仗打完了,就带我回京城,明媒正娶。”
      “那后来呢?”梁鹤玉轻声问。
      沈婆婆沉默良久,端起茶盏,手微微颤抖着,“西北战事结束了,平西军凯旋,可他没有回来,他走前在这院里种下梅树,说好了梅开五福,他就能回来了。”
      雨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敲打着屋檐,噼啪作响。
      “我等啊等,等到梅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他终究是食言了……”沈婆婆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梁鹤玉眼眶发热:“那……您去找他了吗?”
      “找过……”沈婆婆苦笑∶“说是战死了,尸骨无存。”
      谢徵握着茶盏的手骤然收紧,他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父亲生前提过,先帝晚年曾派一支精兵深入北狄王庭,欲行刺杀之事,最后无一生还。因为任务见不得光,他们的名字从未列入阵亡名录,成了无主的孤魂,难道……
      “婆婆。”谢徵起身,郑重一揖,沈婆婆立马扶起他,“公子这是为何?”
      “楚将军是个英雄,在下敬佩。”
      沈婆婆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滴在茶盏里,荡开圈圈涟漪,她摆摆手,示意谢徵坐下,“公子是性情中人,这些年,我也渐渐想明白了,既然没回来,那就不回来。我守着这院子,守着这棵梅树,就像他还在一样。”她说得平静,梁鹤玉却听得眼眶湿透,她悄悄握住谢徵的手,握得很紧,仿佛一松手,眼前人也会消失。
      离开沈园,回画舫的路上,两人都沉默了。
      雨还在下,油纸伞太小,谢徵索性将伞全倾到梁鹤玉那边,自己大半个身子淋在雨中。
      梁鹤玉察觉,往他身边靠了靠,两人挨得极近,她忽然开口∶“君珩,若有一日……”
      “不会……”谢徵打断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她,“不会有那一日的!”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落,滑过高挺的鼻梁,他的目光灼如星火,“鹤玉,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回来,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会回到你的身边。”
      梁鹤玉淡淡笑了,眼泪混着雨水滑落,心里甜蜜与酸楚交织,最终汇成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
      谢徵将她拥入怀中,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衣襟,声音无比坚定:“我们一定会白头到老的,一定会!”
      穿越两世光阴,历经生死离别,他比谁都懂得“珍惜”二字的分量。
      画舫重新启程时,雨渐渐停了。
      夕阳从云层缝隙漏出,将运河染成了金红色,梁鹤玉靠在谢徵的肩头,看着沈园的白墙在视野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暮色里,心道:“我也坚信,我们一定会白头到老的!”

      ……

      细雨蒙蒙,淅淅沥沥地敲在客栈的黛瓦上,到辰时才渐渐停歇了。
      梁鹤玉推开雕花木窗,晨雾尚未散尽,整座姑苏城笼在薄纱般的烟雨里。
      白墙黛瓦的民居沿河而建,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檐角悬挂的红灯笼。
      “今日还去虎丘么?”谢徵走到她的身后,将一件杏子红斗衣披在她的肩上。
      梁鹤玉回头,见他换了一身靛青直裰,发上是普通的竹簪,像个游学的士子,她抿唇笑了:“虎丘是要去的,不过……我想先去个地方。”
      “何处?”
      “山塘……”梁鹤玉说:“昨日听茶楼的掌柜说,那里有庙会。”
      谢徵微怔。
      姑苏庙会负有盛名,每日到山塘祈福可谓是人山人海,他下意识地想劝阻:“人多杂乱的……”
      梁鹤玉却挽住了他的手臂,“我好奇,就去看看嘛。”
      谢徵见她一双眼睛满是期待,无奈笑道:“好,那你得握紧我的手。”
      “遵命,侯爷。”梁鹤玉笑吟吟道。
      辰时三刻,两人出了客栈,沿运河往西北行去。
      雨后的苏州城,一番清新婉约的景象,河道纵横,石桥如月。
      桥栏上的石刻,有的雕着莲花,有的刻着瑞兽,最精致的一座拱桥栏板上,刻着二十四孝的故事,人物惟妙惟肖,梁鹤玉驻足观赏。
      “这是青山桥。”她指着桥头石碑上的字,“你看这个‘青’字,写法是错的……据说当年修桥时,匠人梦中得仙人指点,此桥修成可镇水患,故在‘青’字上加了一横。”
      谢徵讶然:“你连这个都知道?”
      “来前做了功课的。”梁鹤玉得意地扬眉,“前头还有座普度桥,是位寡妇捐资所建,桥成那日,她投河自尽,说是‘桥通阴阳,妾去陪夫’……”她说得动情,谢徵却听得心惊,打断她继续说下去:“莫要说这些不吉利的。”
      梁鹤玉知他心思,笑了笑,转移了话题。
      山塘河如同一条碧玉带,蜿蜒七里,两岸朱楼临水,檐角相连,雕花木窗一扇扇推开。
      到了庙会,青石板路两侧摆满了摊位,延绵数里望不到头。
      卖糖画的妇人手腕轻抖,金黄的糖浆在石板上游走,化作蝴蝶、兔子、游龙、宝葫芦,街上卖鲜花花串的少女挎着竹篮,鬓边簪着朵玉兰,走过处留下一路清香。
      梁鹤玉看得眼花缭乱,每经过一个摊位就驻足看一看,她买了两串茉莉,自己戴了一串,另一串非要给谢徵系在腕上。
      “我一个大男人戴这个……”谢徵不情不愿。
      “入乡随俗嘛。”梁鹤玉不由分说给他系好,退后两步看了看,弯眼笑道:“我夫君可真好看!”
      谢徵看着她笑靥如花,心头那点不自在立刻散尽了,他低头看了看腕间洁白的花串,清香幽幽,觉得倒也雅致。
      人群越来越挤了。
      到通贵桥下时,已是摩肩接踵,前行艰难。
      谢徵将梁鹤玉护在身前,双臂微微张开,为她隔出一方空间,即便如此,仍免不了与人碰撞。
      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被挤得踉跄,险些跌倒,梁鹤玉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妇人连声道谢,怀中的孩子不哭不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
      “这孩子真乖。”梁鹤玉轻声道。
      妇人笑道:“今日带他来庙会祈福,盼神仙保佑,无病无灾。”语落,她跟梁鹤玉颔首告了别。
      “在想什么?”谢徵察觉到她的沉默。
      梁鹤玉摇摇头,将思绪压下:“没什么,只是觉得……百姓所求,其实很简单,衣食饱暖,无病无灾,便是神仙日子。”
      谢徵握紧她的手,“会的,我相信不久的将来……大盛会给天下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

      未时,两人逛累了,寻了处临河的茶楼歇脚,二楼雅座正对着山塘河,推开窗便能看见画舫来往,船娘摇橹,绵软的唱词随风飘来。
      梁鹤玉点了壶碧螺春,几样茶点,松子糖、玫瑰糕、薄荷饼,都是苏州的特色。
      茶汤清碧,她捧着茶盏,望着窗外流水悠悠,心血来潮道:“君珩,我想学苏绣了。”
      谢徵正给她剥松子,闻言抬头:“怎么忽然想学这个?”
      “不是忽然……”梁鹤玉指着对面绣庄门口挂着的绣品,“你看那幅百子图,针脚细密,配色雅致,更难得的是神态生动。”她顿了顿:“在京城时,我也见过宫中绣娘的作品,华丽是华丽,却少了灵气。苏州的绣,绣的是生活,是烟火气,我想学更多是为……”
      “留住这份烟火。”谢徵知她心中所想,将剥好的松子推到她面前,“我听说桃花坞有位冯绣娘,是位苏绣大家,今年已有八十高龄,仍在授徒。”
      “你怎么知道?”梁鹤玉惊讶。
      谢徵微笑:“来苏州前,我从陆峥那讨来了《江南风物志》,里头详细记载了苏州的文人雅士、能工巧匠,你说到这,我突然想起来了。”
      “君珩……”梁鹤玉温柔问:“你对我这么好,会不会有一天……把我宠坏了?”
      “不会。”谢徵眉目深情地注视着她,“我的鹤玉,宠不坏,只会变得更耀目,更让我移不开眼。”他说得直白,梁鹤玉脸上飞红,低头喝茶掩饰,谢徵却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宠溺。
      茶毕,两人下楼,沿着河岸漫步,经过一处巷口时,梁鹤玉蓦地停住脚步。
      巷子深处传来“梆梆”的敲击声,她循声望去,只见一户人家的门楣上挂着块木匾,“桃花坞年画”五个字映入眼帘。
      “年画?这个时节,怎么会有年画?”梁鹤玉疑惑。
      谢徵也觉奇怪,年画多是腊月制作,正月张贴,他拉住一个过路的老者询问,老者笑道:“二位是外乡人吧?这儿有句老话‘桃花坞里看四季,一张年画一重天。’”说着引他们进巷。
      那户人家门庭宽敞,院中搭着竹架,架上晾着数十张印好的年画。
      一位白发老匠人正在调色,见有客来,也不起身,只道:“随便看,莫碰未干的。”
      梁鹤玉走近细看,这些年画色彩鲜艳,线条流畅,更妙的是构图。
      同样是灶王,别处画得严肃刻板,这里的灶王竟在偷吃灶糖,神态诙谐,她忍不住问道:“老师傅,这些年画,为何与别处不同?”
      老匠人这才抬首看她一眼,“姑娘懂画?”
      “略知一二。”梁鹤玉指着那幅偷吃灶糖的灶王,“此处用笔圆润,设色明快,尤其灶王的眼神,狡黠中带着慈祥,不似神祇,倒像邻家老翁。”
      老匠人的眼神里透着欣赏,“姑娘好眼力!”他放下调色盘,擦了擦手,指着画说:“桃花坞年画,讲究的是人神共乐,灶王偷糖吃,是因为百姓的日子甜了,他也想尝尝,这是吉兆,不是亵渎。”
      梁鹤玉又看了几幅,越看越觉精妙。
      尤其是那幅“姑苏繁华图”,将山塘、桃花坞、虎丘、寒山寺……尽收画中,可谓是方寸之间,见大千世界。”
      老匠人捋须微笑:“姑娘若喜欢,老朽送你一幅。”
      “这如何使得?”
      “使得。”老匠人取下年画,卷好递给她:“这年头,能看懂桃花坞年画的年轻人不多了,姑娘是知音,知音难求。”
      离开年画铺时,夕阳已西斜,梁鹤玉抱着那卷年画,谢徵跟在她身侧,“我好像明白……你为何喜欢苏州了。”
      “嗯?”
      “因为这里的人,都在认真活着。”谢徵望向炊烟袅袅的巷陌,“捏泥人的,唱评弹的,印年画的……他们做的或许都是小事,但小事亦可以是艺术,这样的日子,有根,有魂。”
      梁鹤玉转头看他,眼中映着晚霞,“君珩,等京城事了,我们来姑苏居住吧,不需要置办什么大宅院,就赁一处临河小院,春天看桃花,秋天赏桂花……”她说得憧憬,谢徵莞尔一笑:“就依你。”
      二人夜里如约去了虎丘,因为茶楼掌柜说,虎丘今夜有曲会,城中擅昆曲的文人雅士,会聚在千人石上,对月清唱,通宵达旦。
      月华洒在古老的山道上,石阶被千年足迹磨得光滑如镜,古木参天,树影婆娑,夜风过处,松涛如诉。
      梁鹤玉提着一盏琉璃灯笼,橘黄的光晕照亮身前几步。
      谢徵走在她的外侧,手始终虚扶在她腰间,山道寂静,远处隐约传来丝竹声。
      行至剑池,果然见到池边聚了不少人,多是文士打扮,也有携妓同游的富商,各自围坐。
      池水幽深,映着天上圆月,波光粼粼。
      有人将莲花灯放入池中,灯影摇曳,与月影交织,如梦似幻。
      二人寻了处僻静的角落坐下,刚坐定,便听见一声檀板轻响,清脆如裂帛。
      众人皆静。
      只见一位青衫文士走到石台中央,向四方拱手,随即唱的是《长生殿·惊变》。
      嗓音苍凉悲怆,唱到“百年离别在须臾,一代红颜为君尽”时,满座唏嘘。
      梁鹤玉忽然觉得曲文里唱的……不正是人世无常、情缘难续吗?可正因无常,才更要珍惜眼前。
      她转头看谢徵,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的眼睛望着台上,眼神却空茫,仿佛透过曲声,看到了很远很远的过去。
      曲会一直持续到子时,忽然间,不知谁起的头,低声吟道:“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一人吟,众人和。
      低沉浑厚的男声在山谷间回荡,与林中的风声、寺中的钟声,交织成一片古老的回响。
      山脚下,马车已在等候,上车前,梁鹤玉最后回望一眼。
      虎丘塔在月光中静静矗立,像一位沉默的守护者,看尽千年兴衰、悲欢离合,见证了一场穿越两世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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