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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2回 远山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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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平西侯府的春天格外美,东院海棠开过一茬后,紫藤花又攀满了西廊,淡紫色的花穗垂落如瀑,风过时香盈满袖。
婚后的日子,像一幅缓缓展开的工笔长卷,每一笔都染着温暖的色彩。
不知不觉间,已过一月有余。
梁鹤玉坐在菱花镜前,侍女春棠为她梳髻。
“在想什么呢?”谢徵不知何时已经进了屋,一袭墨蓝劲装,身上带着庭院里清冽的雾气。
梁鹤玉回过神来,谢徵已经站到她的身后,很自然地接过侍女手中的玉梳,“我来吧。”
春棠抿唇一笑,躬身退下。
梳齿缓缓滑过青丝,谢徵的动作有些生涩,却十分轻柔。
铜镜里,他微微俯身,梁鹤玉看着镜中那双握剑的手,正在为她绾发,一股暖流淌过心间。
“侯爷不去上朝吗?”她轻声问。
“今日我告了假。”谢徵为她簪上步摇。
梁鹤玉以为他在战场上留下的旧伤复发了,露出担忧的神色,上下打量:“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谢徵摇头:“我没事,只是想陪夫人吃个早饭。”
自成婚后,两人都未在一起好好用过早膳,成亲第二日,谢徵就被急召进宫,每天上朝,很晚才回来,算日子本该陪梁鹤玉回门的,也被京中的事务一再耽搁。
早膳设在水榭,八样小菜精致可口,其中一道是梁鹤玉爱吃的杏仁酪,谢徵特意摆在她的面前。
谢徵舀了一碗粥,递给她时说:“今日兵部的人送来几张新弩图样,说是岳父让他转交的,我看了,机关又精进了,你可要看看?”
梁鹤玉眼睛一亮:“父亲给的,自然要看。”
自嫁入侯府,她最舍不得的便是家中那间工坊。
谢徵看到她瞬间亮起的眼眸,唇角微扬:“我已经让人将西厢房收拾出来,置了工具架、工作台,你若想亲自上手,随时都可以。”
梁鹤玉怔住:“你……何时准备的?”
“上月就开始布置了。”谢徵说得轻描淡写,但他是做足了功课的,“只是缺了几样特殊工具,前日才从江南运到。”
梁鹤玉心中一暖,他竟然懂她,知晓她的爱好,在自己家中有父亲宠着,自然可以随心所欲,没想到谢徵直接给她造了间工坊,她都已经做好嫁到侯府后,尽量不碰这些东西,以免遭人非议,说侯府夫人不务正业。
“侯府现在也是你的家,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必有顾虑,万事有我担着。”谢徵的一双丹凤眼对着她弯成了月牙。
梁鹤玉鼻子有点酸酸的,“谢谢你。”
谢徵往她的碗里夹了颗肉丸子,“你我的夫妻,何须言谢。”
谢徵的书房原是侯府禁地,军机要务皆在此处理,等闲人不得入内,如今却成了二人的共处之地。
西窗下设了张紫檀长案,供梁鹤玉绘图制模,旁边是谢徵堆满公文的书桌,两人的位置,一人抬眼便能看到,一人侧眸便能瞧见。
梁鹤玉对着父亲新送的连□□凝神思索,图纸上有一处传动机关设计得极为精巧,但以当前工匠的技艺,很难做出匹配的零件,她咬着笔杆,眉心微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谢徵默默注视着她全神专注的样子,眸中有笑意漾开。
梁鹤玉察觉到视线,抬起头问:“怎么了?”
“无事。”谢徵连忙收回目光,重新铺纸写字,话锋一转:“可是遇到难题了?”
梁鹤玉犹豫片刻,还是拿着图纸走了过来,说道:“父亲的这款新弩好是好,但也只是一张理想化的设计图纸,现实造出来的还是有差距的,武器常常是受制于核心部件。”她指向图样上的一处,“你看这里,卡榫需要极精准的弧度,误差不能超过毫厘,否则连弩很可能出现连续击发失败,越是复杂的工艺,越是容易出现各种问题,我们若是想在武器上更胜一筹,就更要突破这些细节,首先便是测量工具……”
谢徵接过图纸细看,他虽不精机关之术,但以前世多年的沙场经验,对兵器使用还算了解的。
看了半晌,他说:“我记得军中匠人有一种土法,用蜂蜡塑形,覆上细沙烧制,可做出精度极高的模具,只是此法耗时,且成品易碎。”
梁鹤玉思考了下,喃喃自语:“只要精准,易碎不怕,可以翻铸铜模,但铜制易蚀,铁质易锈……对了,琉璃未尝不可。”她兴奋起来,眉眼生动如画,方才那点愁绪一扫而空。
谢徵看着她,心中柔软一片,“府中养着几位老匠人,原是随军修兵甲的,手艺不输军器监,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喊他们。”
梁鹤玉展颜一笑:“君珩,你真好。”
这是她第一次唤他的字,在喜悦中很自然地唤出。
谢徵傻傻地愣了愣,随即满脸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一连几日阴雨,庭前海棠被打落大半,梁鹤玉染了风寒。
起初只是咳嗽,她没在意,照常去西厢房摆弄那些零件。
谁知夜里突然起热,烧得双颊绯红,迷迷糊糊间只觉得有人不停地换她额头上的帕子,触碰时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
再次醒来,已是次日黄昏。
寝屋里弥漫着药香,窗棂半开,夕阳余晖将云霞染成了金紫色。
梁鹤玉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便是谢徵,他坐在床前圆凳上,手中端着药碗,正低头试温度。
烛火尚未点燃,暮色中他的侧脸线条紧绷,眼眶下有淡淡青影。
“君珩……”梁鹤玉声音沙哑。
谢徵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如释重负的神色,“醒了?有哪里不舒服?”他放下药碗,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我睡了多久?”
“整整一日。”谢徵扶她坐了起来,在她背后垫了软枕,“太医来看过了,说是积劳受寒。”他将药碗递到她的嘴边,“温度刚刚好,但是苦了点。”
深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气味苦涩,梁鹤玉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眉头紧蹙,却一声不吭。
梁鹤玉喝完药,谢徵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罐,拈了颗糖渍梅子喂进她的嘴里。
酸甜在口中化开,冲淡了苦涩,也冲垮了心防,梁鹤玉看着面前眼底布满血丝的男人,轻声道:“只是小病,你不必如此紧张。”
“我是你夫君,怎能不紧张!”谢徵说得直白,用帕子拭去她唇角的药渍,“高热不退时,你说胡话了。”
梁鹤玉心下一紧:“啊?我说什么了?”
“说梦到西北风沙,梦到红色落日,梦到……”谢徵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向她,“梦到我浑身是血,躺在一片荒野里。”
梁鹤玉指尖一颤,那是她昨夜真实的梦境,黄沙漫天,尸横遍野,她在其中踉跄寻找,最后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倒在血泊中,梦里的恐慌如此真实,真实得她醒来时心还在不停猛跳。
“荒唐梦罢了。”梁鹤玉强笑道。
谢徵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三年前的西北之战,我确实受过重伤,险些没熬过来。”
梁鹤玉睁大眼睛,心头揪紧,她毫不知情,也没听父亲说过。
“那时我在伤兵营里昏迷了七日,军医都说没救了。”谢徵缓缓道,目光飘向远处的暮色,“后来我是怎么醒的,自己也记不清了,只是隐约听到……有人在耳边唤我,一声又一声,不肯放弃。”
他说的是前世。
谢徵收回目光,对她笑了笑:“所以你看,我命硬得很,阎王都不收,你也要好好的,长命百岁,陪着我,共度春秋。”
梁鹤玉的心跳停了一瞬,她看得出来谢徵是真的害怕失去她,他的恐惧是真实可触的,而她亦然。
谢徵岔开话题:“太医说你要静养几日,这期间不许去工坊、不许劳神,每日要乖乖喝药、吃饭。”
梁鹤玉“啊”了一声:“眼看着我就要大功告成了……”
“那些东西又不会跑。”谢徵打断她,语气故作强硬:“你若不好好养病,我……我便去找岳父大人告状。”
梁鹤玉无奈地笑了:“谢徵,你是小孩子吗?还告状!”他看着谢徵气鼓鼓的样子,很是可爱,真像个置气的小孩子,捧起他的脸说:“好了好了,我听你的就是了。”
梁鹤玉病愈后,谢徵做了一件震动朝野的事,上书请辞京中要职,只保留平西军统帅之衔。
消息传开那日,侯府门庭若市。
陆峥第一个冲进书房,连礼仪都顾不上了。
“谢君珩!你疯了不成?京卫指挥使,你说辞就辞?”
谢徵正在整理书架,闻言头也没抬,“京中事务繁杂,我无心应付。”
“无心应付?”陆峥气得发笑:“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可知有多少人盯着你这个位置?你一退,内阁那帮老狐狸立刻就会安插自己的人!到时候平西军的粮草、军械会处处受制,你……”他“唉”了好大一声:“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东歌,我心里有数……”谢徵终于转过身,神色平静:“而且陛下那里已经准了。”
陆峥愣住:“陛下……准了?”
“是啊!”谢徵走到窗边,看向庭院中正在喂鱼的梁鹤玉。
她风寒初愈,脸色还有些苍白,身穿藕荷色春衫,立在池边撒鱼食,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温柔静好。
陆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而明白了,语气缓和下来:“是为了你家夫人?”
谢徵没有否认。
“值得吗?”陆峥问得艰难:“你拼命征战、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才在朝中站稳脚跟、树立威望,为了儿女情长,便弃之不顾了?”
“当然值得!”谢徵答得斩钉截铁:“陆峥,你从未失去过,不懂失而复得是什么滋味……那些权位、虚名,比起她的平安喜乐,在我这里,一文不值!”
陆峥怔怔地看着他,感觉自己的至交好友一夕之间变了很多。
从前的谢徵,眼中只有家国天下,现在的他,眼底有了烟火气,有了牵绊,有了软肋。
陆峥还是忍不住,不吐不快:“君珩,你我生在京中,身在权力漩涡,四面受敌,根本身不由己,不是我们想斗,是我们不得不斗,不斗就会被人活剥了皮肉、生吞了骨头!你以为卸下身上的担子,就一身轻了?就可以带着你的夫人闲云野鹤、四海遨游了?没有了实权,你连护她都护不住!”
这朝堂的权力漩涡,谢徵前世经历了,那些明枪暗箭、阴谋算计,他心中怎会不清楚!
如今的两全法,唯有以退为进,暂避锋芒,况且他不想将她卷进来。
谢徵道:“东歌啊,我朝兵马近四十万,我作为平西军主帅,手握一半,这意味着什么?你我……乃至陛下都心知肚明。”
陆峥眉间的沟壑又深了些,谢徵继续道明:“帝王最惧怕的是什么,京卫指挥使——就如一道天雷,在这皇权至上的王朝,我要是犯了错,会被炸得粉身碎骨的,如今已初现端倪。朝中弹劾我的奏章已让陛下心烦,我必须要在风浪来袭前弃车保帅,是自保,也是自证。”他拍了拍陆峥的肩膀,“东歌,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但见到陛下如此爽快地答应,就证明我是对的,难道不是吗?”
陆峥挥了挥袖子,“罢了罢了……我说不过你,只道是可惜,你向来也不是头脑发热、冲动鲁莽之人,你心中有定见就好。”他长叹一声:“这京卫指挥使是京中要职,是豺狼虎豹觊觎的一块肥肉,不知最后会落到谁的手中,就怕被有心之人利用,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啊!”
陆峥走后,圣旨到了。
皇帝不仅准了谢徵的辞请,还赐下不少赏赐,以示荣宠不减,传旨太监笑眯眯道:“陛下说了,侯爷劳苦功高,是该好生歇歇,但若边关有急,您可得立刻回来。”
谢徵领旨谢恩,待宫人离去,他拿着圣旨走向书房。
梁鹤玉正在小厨房做桂花糕,这是她先前答应谢徵的,等病好了要亲手做点心,感谢他的照顾。
糖霜、干桂花在案上摆开,她挽着袖子揉面,神情专注,连颊边沾了面粉都未察觉。
春棠急匆匆地跑来,附耳低语了几句,梁鹤玉手中的模具“哐当”一声掉在案上。她愣了片刻,顾不上净手,提着裙摆就往前厅跑去。
青石板路被春雨洗得发亮,她跑得急,绣鞋沾了泥水也不管。
书房的门大敞着,谢徵正将圣旨收入紫檀木匣,转身时见她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发髻松散,几缕青丝贴在汗湿的额角,脸颊上还沾着白色面粉,模样狼狈又可爱,他不禁失笑:“怎么了?这般着急……”
梁鹤玉扶着门框喘气,声音忽高忽低:“你……你真辞官了?”
谢徵走近,用拇指轻轻拭去她脸上的面粉,动作温柔细致:“我只是辞去了京卫指挥使一职,平西军的军权还在我手上,怎么……担心你夫君真成了闲散侯爷,养不起你了?”
“不是啊!那是你好不容易得来的功名,为何……”梁鹤玉急得语无伦次,谢徵却跟她开起玩笑来。
“夫人放心,就算我真成了闲散侯爷,我也会让夫人衣食无忧的,我有一身的武艺,实在不行就去劫富济贫,做江湖生意……”
“谢徵!”梁鹤玉厉声打断,眼神凶巴巴地瞪向他。
谢徵立刻收起嬉皮笑脸,牵住她的手,引她到院中海棠树下,石桌上不知何时摆好了茶具,一壶水在红泥小炉上咕嘟着热气。
“来,我沏茶给你喝。”谢徵按着她坐下,心态平和:“我记得……你喜欢雨前龙井。”
谢徵今日穿了身月白常服,玉冠束发,少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文人雅士的闲适。
修长的手指拈起青瓷壶,烫杯、投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茶水倾入白瓷杯中,汤色清碧,香气袅袅升起。
“尝尝。”他将茶杯推到她的面前。
梁鹤玉抿了一口,茶香沁人心脾,微苦回甘,是她喜欢的味道。
“好喝。”梁鹤玉顿了顿,放下茶杯,问道:“君珩,可是有什么心事?为什么突然这么做?”她问得小心翼翼,生怕触及他不愿言说的隐秘。
谢徵的目光穿过她,仿佛看向遥远的过去,许久才缓缓开口:“我只是想明白了……鹤玉,这世间功名利禄、锦绣前程,都不及与你共度晨昏、相携到老。我年少戎马,见过太多生死,如今有幸与你相逢,不想错过……”
谢徵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鹤玉,我只想求个安生清净,有仗,我便去打,保家卫国是谢家儿郎的本分,义不容辞。没仗,我就守着你,过太平日子,朝朝暮暮,岁岁年年,可好?”
梁鹤玉愣住,此番话太深情,也太沉重,像一场她接不住的大雨。她视线模糊,只能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片刻之后,一滴泪落在谢徵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尖一颤。
“鹤玉……”谢徵轻轻唤了一声。
梁鹤玉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见他眼里汹涌浓烈的情意,那些疑惑、不安……在这一刻忽然不重要了。
“那……”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扬起一个笑:“既然侯爷闲下来了,可否陪我去个地方?”
“何处?”
“江南……”梁鹤玉眼中泛起憧憬的亮光,“我母亲是江南人,可我自幼长在京城,常听母亲说起江南水乡之美,小桥流水,烟雨画船,春有桃花,夏有荷,秋有桂子,冬有梅……我想去看看。”
谢徵点了点头:“好,我们去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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