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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回 远山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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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西侯府张灯结彩,大红绸缎从鎏金府门一路铺至正厅,仆从身着新衣穿梭如织,满庭海棠开得正酣,一树树粉白缀在青瓦朱栏间,风过时落英簌簌。
谢徵身着绛红喜服立于廊下,玉带束腰,身姿挺拔。
一双深邃的眼眸穿过重重庭院、穿过喧闹人群,望向虚空,恍惚间,他又回到了那个暴雨夜。
手机屏幕上“无人接听”的字样反复闪烁,现代医院走廊里惨白的灯光刺眼,最后定格在盖着白布的单薄身影上……
雨水敲打着玻璃窗,那声音像丧钟,一声声敲碎了他整个世界。
“君珩?”一声轻唤将他拉回了现实。
谢徵抬眼,见挚友陆峥不知何时已来到他的身侧。
陆峥今日也换上了暗红色的礼服,眉宇间却是化不开的忧虑,“迎亲的时辰快要到了……你当真想好了?若实在不愿,此刻还有转圜的余地……”
谢徵打断他的话:“我愿意!”他此刻坚定得让陆峥难以置信。
一个月前,谢徵还抗旨拒婚,闹得满城沸沸扬扬,不知怎地,忽然之间又心甘情愿了。
陆峥无奈地摇了摇头。
辰时三刻,迎亲的队伍出发。
大红喜绸系着轿顶,在春风中如火焰般飘荡,沿途百姓夹道围观,孩童们追着撒喜糖的仆从,欢声笑语响彻了整条长衢。
谢徵骑在通体雪白的骏马上,想起前世成亲的这一日,同样的队伍,同样的街道,确实不同的心境。
那时的他满心抗拒,认为这不过是政治联姻,老侯爷旧疾复发,知道自己身体状况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谢徵虽有军功,但毕竟年轻,恐难以服众。
朝堂上敌视平西侯府的人太多,他必须要为自己的孩子找一个关键时刻能给他助力、危难时刻能救他于水火、永远不会背叛他的坚实后盾,辗转朝中最适合结亲的便是兵部尚书梁佑。
他是已故裴太师相中的女婿,一路栽培从兵卒至尚书,如今更是圣上器重的股肱之臣,掌管大盛的军器监,平西军有了军器监的助力,便是如虎添翼。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老侯爷病重得连走路都极为艰难,却为了谢徵的婚事强撑病体奔走,一片良苦用心,只为他以后的路平坦一些、好走一点。
谢徵是个骄傲的少年,年少名扬,不想依附于他人建功立业,心里头一直堵着气,气愤父母不顾他的意愿,就擅自替他决定了终身大事,平常来往平西侯府求亲的人要把门槛都踏烂了,可偏偏选了个根本没看上他的梁家。
梁鹤玉是梁佑最疼爱的二女儿,负有才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懂兵法,善骑射,与她父亲一样,在军器制造方面颇有天赋,甚至更胜一筹。
平西侯病故后,谢徵袭爵,婚事也因此延期。
新婚之夜,他故意醉酒迟归,掀开盖头时,甚至没有看清她的面容,便倒头睡去。
此后三年,他远赴西北戍边,家书寥寥,偶尔归京,也是回来看望母亲。
那是谢徵最后一次出征,梁鹤玉一如往昔,深夜叩响他书房的门,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眼中含着欲说还休的泪光,嘱咐一句:“侯爷,此去……保重!”
他每次都是淡淡地应一声。
三个月后,战报传来,他中了敌军埋伏,身负重伤,昏迷不醒。
梁鹤玉不顾所有人反对,带着名医千里奔赴边关,在伤兵营里守了他七天七夜。
谢徵醒来时,看见她趴在床边,眼下乌青,手中还攥着半湿的帕子。
那一刻,他坚硬的心第一次有了裂痕。
可终究是太迟了。
当他终于想明白要好好待她时,命运却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西北一战,便是永诀。
……
“侯爷,前方就是梁府了。”侍卫长提醒道。
谢徵定了定神,翻身下马,梁府朱红大门缓缓开启。
梁佑携女早已候在门前,这位尚书鬓发已染微霜,此刻眼中既有嫁女的不舍,又藏着深深的忧虑。
站在他身旁的就是今日的新娘,凤冠霞帔,红妆似火。
繁琐的迎亲仪式,漫长而庄重。
当谢徵终于牵着红绸的一端,领着新娘走向花轿时,一阵穿堂风忽然拂过庭院,扬起盖头的一角,那一瞬间,前世今生轰然重叠,他看见新娘紧张地抿着唇。
“鹤玉……”谢徵无意识地轻唤出声,让她不要怕:“我在!”
红绸那端的手猛地收紧。
谢徵骑在马上,目光不时望向身后的轿子,前世的他一次都没有回头,如今他恨不得让时光慢些,再慢些,让他好好记住这失而复得的一刻。
轿中的梁鹤玉端坐着,凤冠压得她颈背酸疼,盖头下的世界一片朦胧的红,她想起一个月前,父亲深夜来到她的闺房。
“玉儿,平西侯府又来提亲了。”梁佑眉头深锁:“为父本已婉拒,可圣上今日召我入宫,言语间……颇有赐婚之意。”
梁鹤玉正在擦拭一把袖弩,闻言手指一顿,“那父亲的意思是?”
“我自然是不同意这门婚事的。”梁佑在她的对面坐下,“你母亲去世的早,为父只愿你一生平安喜乐,嫁个知冷知热的人,过安生日子,哪怕是个平庸之辈,我也会尊重你的意愿。”
梁鹤玉放下弩箭,抬头直视父亲,“可女儿愿意嫁给谢将军。”
“他可是武将!”梁佑急道:“随时可能战死沙场!你母亲当年嫁给我,日日担惊受怕……还有你姑姑,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泪,终是没能逃脱年少守寡、孤苦无依的命运。”
梁鹤玉扬起一个笑:“当年母亲是见了父亲穿上铠甲、意气风发的样子,才喜欢上父亲的,女儿随了母亲,自青云台上,见到谢将军舞枪的那一刻,便懂了母亲说的‘一眼万年’是什么感觉。”她顿了顿:“我知父亲顾虑,父亲是心疼女儿,可有些人就像天上的雄鹰,注定是要翱翔九天的,女儿想做与他并肩的风,即使这一生要纵身波澜,我也无怨无悔。”
梁鹤玉眼眶微红:“父亲可知……姑姑曾拉着女儿的手,说她此生从未后悔,只要能嫁给自己所爱之人,便是幸福的。”
梁佑久久不语,最后长叹一声,背影落寞地走出房门。
如今花轿摇晃,梁鹤玉攥紧衣袖。
她会后悔吗?
她会幸福吗?
那个在传闻中冷酷若冰霜、视情爱如云烟的平西侯,会如父亲所忧的那般待她吗?
……
拜堂过后,夕阳西斜,将整座府邸染成了温暖的金红色。府中海棠在暮色中愈发娇艳,花瓣随风飘落,在红毯上铺了一层粉白的雪。
新房设在侯府东院,是谢徵特意命人重新修葺的,庭院遍植红梅,此时虽非花季,但新叶初绽,回廊下设了暖阁,湖心建了水榭,夏日可赏荷,冬日可观雪。
此刻,新房里红烛高烧,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梁鹤玉端坐在床沿,大红嫁衣上的金线牡丹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外间的喧闹声渐渐平息,她的心跳却越来越快。
房门被轻轻推开,梁鹤玉呼吸一滞,透过珠帘缝隙,她看见一双墨色锦靴踏进门槛,一步一步,沉稳有力,后面跟着一行人。
喜娘说着吉祥话,将系着红绸的喜秤递到新郎手中。
谢徵接过喜秤,指尖竟有些发颤。
前世,他连最后一步都懒得做,是喜娘代他掀了盖头。
谢徵觉着前世的自己真是个混蛋。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用喜秤缓缓挑起,烛光流泻而入,梁鹤玉的面容渐渐显露,眉似黛山,额间贴着金色花钿,眼尾用胭脂轻轻扫过,平添几分妩媚,唇上点着朱红口脂。
最让谢徵心动的,是她眼中那份澄澈,始终如一,温柔中带着倔强。
四目相对。
梁鹤玉先是一怔,随即微微垂眸,长睫如蝶翼轻颤,脸颊泛起红晕。
喜娘又说了一串吉祥话,将合卺酒端上。
两人各执一杯,手臂交缠。
酒水入喉,微辣中带着甜,像极了此刻的心情。
“祝侯爷与夫人永结同心,白首偕老!”礼成后,喜娘与丫鬟们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寂静漫延开来,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梁鹤玉依旧端坐着,背脊挺直如竹,保持着大家闺秀的仪态。但谢徵注意到,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交叠的双手也越握越紧。
“累了吧?”谢徵温柔道。
梁鹤玉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斟酌了下措辞,才轻声开口:“还好……只是头上的冠子有些重。”
“我帮你取下。”谢徵上前一步,在她的身后站定。
梁鹤玉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躲闪。
谢徵小心翼翼地解开冠子上的卡扣,将缀满珍珠宝石的凤冠取下,青丝如瀑倾泻而落,带着淡淡的花香,有几缕拂过他的手背,拨动了他的心弦。
“君珩……”梁鹤玉忽然开口,唤了他的字。
谢徵动作一顿:“怎么了?”
“你……好像变了个人。”梁鹤玉转身,仰头看他,这个角度显得她的眼睛更大,烛光在眸子里跳跃,像落进了星星。
谢徵绕到她的面前,半蹲下身,与她平视:“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距离拉进,她的面容更加清晰,谢徵发现她的左眼角下多了一颗泪痣。
“变认真了。”梁鹤玉的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描摹,“以前的你,总是漫不经心,对谁都疏离,我也不例外……”
是啊,那些冷落、那些伤害,如今想来,每一桩都让他悔恨难当。
“从前是我糊涂,不知好歹。”谢徵握住她的手,“鹤玉,从今往后,我定不负你。”
梁鹤玉一怔,看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情愫,里面有她看不懂的悲伤与执念,仿佛他们不是新婚夫妻,而是离别多年终于重逢的故人。
“夜深了,先歇息吧。”谢徵起身,走到屏风后面更衣,梁鹤玉注视着他的背影,这份深情来得太突然、太汹涌,让她既悸动又不安。
出嫁前,母亲留下的老嬷嬷曾拉着她的手,忧心忡忡说:“小姐,平西侯性子冷,您嫁过去,怕是要受委屈……”
闺中密友也纷纷劝她,说谢徵心里只有军国大事,对儿女情长向来淡漠,京中多少贵女对他芳心暗许,他连个正眼都不给,实在是桀骜难驯。
可眼前这个人,与传闻中的截然不同。
他的温柔不似作伪,他的目光炽热专注,仿佛她是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待谢徵换好寝衣出来,梁鹤玉也卸好了妆,换了身水红色寝衣。
洗去铅华后,她的面容更显清丽,皮肤白皙如玉,少了刻意的端庄,多了几分少女的纯真。
两人并排躺在喜床上,锦被柔软,枕上绣着交颈鸳鸯。
红烛燃烧了大半,烛影在帐幔上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亲密得如同一人。
谢徵侧过身,看着身旁的女子,她的呼吸很轻,睫毛微微颤动,显然没有睡着。
“鹤玉……”
“嗯?”
“和我说说话吧。”
“说什么?”
“说什么都好。”谢徵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温柔:“说说你小时候的事……也可以说说你以后想做什么,想去什么地方……我都会陪着你的。”
梁鹤玉沉默片刻:“我没有想过……”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嫁进来前,我想的都是如何与侯府的人相处,如何快速适应这里的生活,如何做好你的妻子……”
谢徵心中一痛。
前世,她就是这么做的,将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对上孝敬他的母亲,对下恩威并施,连最挑剔的老管家对她都赞不绝口。
“你不用想这些。”谢徵伸手,轻轻抚过她的发丝,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在侯府,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和与你在自己家中一样,喜欢怎样就怎样,我的妻子是自由的……”
梁鹤玉转过身来,在昏暗中与他对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好似含着一汪春水。
“君珩,你之前与我说的……可是真心话?”她小声问,带着一丝不安。
谢徵快速从脑海回忆自己说过的话:“哪一句?”
“就是你说……”她咬了下唇:“喜……喜欢我……”
谢徵对她微笑:“千真万确,皆是真心。”情绪涌上,他抑制不住地想要落泪,“鹤玉,或许我以前不懂如何爱人,但以后我定会好好爱你。”
梁鹤玉的心停跳了一瞬,看着眼前男人深情的眼眸,莫名觉得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
“好!”她做了一个大胆的举动,往他身边靠了靠,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窝。
谢徵身体一僵,但很快就放松下来,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睡吧。”他在她耳边轻语。
最后一对红烛燃尽,烛光跳动了几下,终于熄灭。
谢徵久久没有入睡,借着月光看着怀中熟睡的女子,她的睡颜恬静,唇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谢徵在心里暗暗发誓,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让覆辙重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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