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虫书堂》红赝

15、上元灯市

　　上元节一到，河坊街上张灯结彩，傍晚过后更是火树银花，整条街璀璨如星河。
　　小徒弟兴致勃勃，嚷着要去逛灯会。
　　去年他年纪还太小，睡得太早，今年大了一岁，说什么也不乐意睡了，坚持陪着师父等上元节必定会到访的一位客人。
　　趁等待的时间，小徒弟私自在河坊街上溜达了一圈，还吃了一串糖葫芦和一盒炸臭豆腐，意犹未尽地回到了书堂。
　　子时将近，客人如期而至。
　　师父早将画卷取了出来，待客人到来，便携小徒弟来到院子里。
　　来人头戴玉冠，身披翡袍，广袖蹁跹，一身华贵之气，看的小徒弟目瞪口呆。
　　“你就是传闻中的小家伙。”客人对着小徒弟微笑说道。
　　“前、前辈，晚上好。”小徒弟结结巴巴地问安。
　　“晚上好。”客人回道。
　　“今日带他去见识一番，去年没带上他，又哭又闹的。”师父走上前来，道。
　　“徒儿哪有？”小徒弟扁着嘴说，他可不记得自己又哭又闹过。
　　“是应该带上，毕竟这是你的宝贝徒弟嘛！”客人道。
　　小徒弟摸摸鼻子，仰头看师父，师父微微一笑，揉了揉他的脑袋。
　　“那我们就出发吧。”师父说罢，展开了画卷。
　　那是小徒弟所熟悉的《宋人观灯图》。
　　画卷一展开，便有一道光芒将院中三人一同摄了进去。

　　小徒弟眼睛还不曾睁开，就觉周遭人声鼎沸，听来热闹之极。
　　一睁眼，就忍不住惊呆了。
　　“哇！”
　　目光所及之处，奇巧灯彩，华灯悬照，眼睛都不够用了。
　　而人就更多了，摩肩接踵，熙熙攘攘。
　　除了灯，还有酒肆、茶肆、乐作、杂耍、舞狮、烟火等，全是小徒弟不曾见过的热闹场面。
　　其实要说他不曾见过也不准确，眼前这些，他在画中是见过的，可当自己入了画，便与赏画时的感觉完全不同了。
　　而且画中的世界真实无比，小徒弟压根不觉得眼前一切皆是画，也难怪客人一进来，便禁不住感叹，对师父说道：“如今要去灯市，也只能来书堂找你了。”
　　小徒弟听了不禁好奇，问道：“您可以将画卷买走啊？”
　　客人闻言垂眸看他，笑着答：“这画卷只有在你们书堂才能打开，你的师父没跟你说起过吗？”
　　“啊？”小徒弟愣怔，看向师父。
　　“傻徒儿，你习以为常之事，便当旁人都如此吗？”师父淡淡道。
　　“这样的吗？”小徒弟摸摸脑袋，他还真以为是这样。
　　“你们书堂是媒介。”客人笑着，又道：“像我们这样的存在，如今能去的地方着实不多了。”
　　小徒弟似懂非懂，直觉书堂是很厉害的地方，不由挺起胸膛，小模样看起来有些自豪。
　　“正所谓万物皆有灵，然而并非谁都能见，事到如今，媒介的存在反倒是有必要的。”客人如是说。
　　师父垂眼，并未接话，而是揉了一把小徒弟的脑袋，道：“走吧，为师陪你四处逛一逛。”
　　“好耶！”小徒弟高兴地蹦了起来，他最喜欢和师父在一起了。
　　客人看着师徒二人相携离开的背影，喃喃道：“终究是，天道难违。”

　　宋代灯市壮丽非常，有鳌山灯棚高达数丈，上面布置各种灯彩，燃灯数万盏，只让小徒弟看得眼花缭乱，瞠目结舌。
　　万眼罗灯、琉璃灯、明角灯、料丝灯、金鱼住水灯、影灯、滚灯、冰灯、无骨灯……
　　“好厉害啊！”小徒弟一一看过去，忍不住感叹道。
　　当真是“十二楼前灯似火，月色灯光满帝都”。
　　赏了灯，小徒弟又拉着师父去看烟火。
　　烟火架高达一丈，里边层层分隔，藏了许多图案和故事，每一折都栩栩如生，有嫦娥奔月、观音送子、仙女散花、金鱼闹莲……这时随着火光一折一折绽放开来，小徒弟混在围观的百姓当中，跟着人群欢呼和鼓掌。
　　赏了烟火，又有杂耍沿街表演，小徒弟兴致勃勃跟了一路，一直跟到表演结束，回去的路上，都还在那儿回味。
　　“明年还能再来吗？”小徒弟忍不住问师父。
　　“当然可以。”师父回答。
　　得了师父肯定的回答，小徒弟总算不再依依不舍了，也不再纠结那些还来不及逛到的地方，而是乖乖随师父出了画卷。
　　“咦，那位客人呢？”小徒弟在院子里左顾右盼。
　　“他还有事。”师父这样说，也未将画卷收好，而是留在了院子里。
　　“那位客人每年都会来吗？”小徒弟好奇地问。
　　“不错。”
　　“他到底是谁啊？为什么每年都会来？”小徒弟问。
　　“自己去找答案。”师父留下这样一句话，就离开了。
　　小徒弟挠挠脑袋，怔怔望着画卷出神，只觉得脑袋空空，什么都想不出来。
　　“先去睡一觉再说吧。”小徒弟打了个呵欠，他睡觉的时间早就过了，刚刚的兴奋劲一过，困意立时席卷而来，小徒弟回到了自己的卧室，爬上床就睡着了。

　　“咦？”
　　乐声响起，伴随着阵阵鼓声，恍惚间，小徒弟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画卷里一样。
　　他睁开眼，发现人潮涌动，众人翘首以盼，像是有什么大人物即将要到来。
　　小徒弟跟着众人的目光望过去，就见一群人浩浩荡荡簇拥着一顶敞轿款款而来，轿中人正襟危坐，头戴冕冠，身着冕服，满面肃容。
　　看清轿中人身上服饰的瞬间，小徒弟这才意识到自己并不在画中，只因无论是轿中人还是周遭人群，他们的衣着与先前大不相同，先前因是《宋人观灯图》，里面的人物皆着宋服，可是眼前这些人穿的全都是汉服，且十分庄重。
　　再仔细分辨，便发现这些人穿的全都是祭祀礼服。
　　是在祭祀什么神吗？
　　琴瑟悠扬，有巫以歌舞娱神，并献上蕙肴与桂酒，顿时鼻尖一阵芬芳。
　　果真是祭祀。
　　小徒弟好奇地再度张望。
　　竟见不久前见过的那位客人正遥遥立于半空，低头俯瞰人群。
　　小徒弟呆呆看向那位客人，结合汉时的祭祀，忽然就意识到了客人的身份。
　　宋代灯市臻于极盛，源自唐代正月十五张灯，可再往前追溯，张灯之始，实是从汉代祭祀太乙神开始。
　　汉祀太乙，自昏至明。
　　那客人竟然是太乙神！
　　太乙又称太一，其祠在东，故又称“东皇太一”。
　　知道了客人的身份，小徒弟顿时吃惊地瞪大了双眼。

　　“你来了。”低低的声音忽然在耳边传来，吓了小徒弟一跳。
　　太乙神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旁。
　　“见过太乙神！”小徒弟忙恭敬有礼地道。
　　“你师父把你教的很好啊。”太乙神笑眯眯地说道。
　　小徒弟害羞地笑笑，揉揉鼻子说：“太乙神谬赞了。”
　　太乙神笑笑，便道：“你是想知道为何我每年都会去书堂拜访？”
　　“是因为那幅画？”小徒弟想了想，摇头道：“不对，应该是为了这场祭祀？”
　　“不错。”太乙神点头道：“像我们这样的存在，是需要借用人类想象与相信之力的，可现如今，已没有人会像前人那样祭祀我们。”
　　小徒弟点点头，说道：“是啊，师父说，很多事物都在逐渐消失。”
　　“也是因此，我们的生存空间也越来越小，能去的地方便越来越少。”太乙神叹息说道。
　　“可您是太乙神……”
　　“那又如何？神也会消亡。”太乙神淡淡道：“万事万物都是如此，都在更新换代，一切都在日新月异，没有什么是不会改变的，唯一不变的就是‘改变’本身。”
　　小徒弟认真听太乙神的话，便听他又道：“这也是我前来书堂的理由，如今也只有书堂才有与我相关的画卷留下来，我每年来一次，不过是找找存在感，什么时候我不来了，那就说明这世上再没有人知晓我的存在了。”
　　“可这场祭祀并不在那幅画上呀？”小徒弟不禁问。
　　太乙神回答道：“这是画中画，你可能没注意到，宋代灯市还是有相关汉祀的内容的，据我所知另有一处石墓中雕刻汉代祭祀图，但我不喜欢那个地方，自然是书堂更好。”
　　“原来是这样。”小徒弟明白了过来，然后笑眯眯地道：“那就欢迎您年年都来，我们书堂热烈欢迎您！”
　　“哈哈，一定一定！”太乙神闻言，畅快地大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