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莲花修仙攻略》孟极主

293、不可原谅 笑什么

　　卫寄云顿了下，假装没听出她唤错了人，只轻快道：“洛师姐想梳什么样的发？你告诉我，我学得很快的。”

　　怀中人的手恰摸到那枚簪子，闻言也顿住了，很快笑着改了口：“开玩笑的，这样就很好了——要我给你的也梳起来么？”

　　昨夜混乱，他的发早已被扯散，软软地披在肩头，衬着雪白无瑕的脸，澄澈干净的眼神，像是个初落凡尘的小神仙。

　　洛水出神瞧了会儿，眼珠转也不转，直瞧得卫寄云面颊微红，主动转过身去，乖乖背对着她坐好。

　　洛水回过神来，轻声问他：“你想梳什么发？”说着取出一匣首饰盒，在里头挑拣起来。

　　卫寄云摇头：“洛师姐喜欢什么就梳什么。”
　　洛水想了下，道：“还是马尾吧，你平日里一直梳的那种就很好看。”

　　卫寄云听了，忍不住唇角微翘。
　　他想，原来在她眼中，他一直很好看。

　　雨水被隔在了阵法之外，外头景象模糊了一片。
　　细密的梳齿一下一下划过他的头发，沙沙的轻响好似春日桑叶上的蚕啮。

　　卫寄云半阖着眼，久违地生出一种昏昏欲睡的松散之感，连发丝都似轻飘了许多。

　　他又开始忍不住怀疑自己是否犹在梦中，想要回头再看一眼，可稍一动弹，缠发的红绳忽地荡到眼前，在他额头上软软地拍了下。

　　——她在提醒他不要乱动。

　　卫寄云会意，立刻乖顺下来，原有的不安也烟消云散，唯有心口一片绵软轻飘，只觉她这样默不作声的脾气也让他熨帖无比。

　　他从不知道，自己也能于无声中瞬间领会对方的意思。过往的经历中，他分明对那些经由言语表达的、狂热的情思也无法理解，甚至避之不及。

　　在千山还有旁的同门的谆谆嘱咐中，卫寄云觉得自己于情绪体察上，或真是有些异于常人。

　　可眼下在她面前，卫寄云觉得自己正常极了，快乐极了。
　　正如她的气息，她的指尖，一切都舒适而妥帖，仿佛很早以前就是如此，本该如此。

　　洛水到底是手巧，很快就给他收拾完毕，递了面镜子过去：“你觉得怎么样？”

　　卫寄云对她满心信任，只觉她束的发不紧不松，比平日里都要舒服些，高高兴兴地点了头。

　　洛水左右瞧了瞧，也满意点了头。
　　她下意识地摸摸他的发尾，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问他：“你瞧见俊儿没有？”

　　卫寄云摇头：“昨日我看他出去后走得挺远，应当还在外头守着。”
　　洛水嗯了声，道：“那你帮我喊他回来吧。”

　　卫寄云犹豫一瞬，洛水笑了：“怎么，怕我跑了？”
　　卫寄云为难：“外头不安全，你不要走远了，好么？我……我不会害你的，更不会将你交出去。”

　　这是实话。
　　不然他早就应该已经离开，或者翻脸——在他结束人质身份的时候。

　　洛水闻言，神情有些微妙。
　　她说：“你这人真是奇怪，明明晓得我是谁，还愿意一直跟着我。怎么？就这么喜欢陈姑娘？还是洛师姐？还是说……睡过两个晚上就非我不可了？不怕我真把你给吃了？”

　　卫寄云被她说得满面通红。
　　“不，不是的，”他连连否认，“洛师姐，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只是真的很高兴找到了你，我不是因为同你……同你……我只是很想你……”

　　卫寄云开始恨自己口拙。
　　其实他并非言语木讷之人，甚至在她失踪出事前，性格亦是开朗活泼，后来哪怕一度心事沉郁，人前也还是不见异样。

　　他想，自己是不是应该直接告诉她，两人虽然立场有些不对，但他从来只想同她站在一处。

　　还有，这些年他一直在找她，一直在想等她回来了之后，他们应该怎么办，可以去哪里。

　　他甚至已经寻好了去处，只等她点头……

　　对面，洛水琢磨了会儿他慌乱的模样，终于哧地笑了。
　　她摆摆手：“罢了，逗逗你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卫寄云松了口气，可旋即又觉出不对来，隐隐觉得这“不必放在心上”一句颇为刺耳。

　　不过她仿佛不过这么一说，没再提及昨晚的混乱，只笑道：“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姑且信你一次。你去帮我把阿俊找回来——等他回来我们就走。”

　　说着洛水又指了指左耳，笑吟吟地看着他。
　　卫寄云意识到了什么，却没有立刻答她。

　　洛水笑容微敛，复又开口问他：“你……是把破魔钉扔了？”

　　卫寄云见她面色凝重，笑道：“不需要这个我也能找到洛师姐——而且这东西容易被追踪。我知道洛师姐就算戴着也有法子掩盖过去，所以我把我那个扔到了只鸟儿身上，多少能拖延些时间。”

　　如此，两只破魔钉，就算都被追踪了，也是去往不同的地方。

　　洛水笑了：“寄云你真聪明。”
　　卫寄云摇摇头。

　　他看着那枚她一路都不曾摘下的破魔钉，喉中竟有些酸涩，正如他找到她以后，一句也没有多问，她也根本不曾动过将这个东西丢掉，好似只是为了让他看见。

　　——她也信任他，如他一般。

　　卫寄云取出个“迷踪”阵盘布好，告诉洛水：“这个阵法甚至可以挡转灵境一刻——若回头有什么不对，你就先从阵中出去，带上这个‘匿息’玉符，寻个地方躲起来。我很快回来。”
　　……

　　卫寄云走出阵法的时候，才发觉外头的雨比他想象得更大，就有了几分不太好的预感。

　　本应是天光大亮时分，这盘苍密林却昏暗好似黑夜，哪里都只有潮湿的影子和冰凉的水汽。

　　一盏茶的功夫，他飞快地巡视了一圈，却发现方圆五里都不见洛水那个“弟弟”的身影。

　　所幸他嗅觉颇为灵敏，最后在一处虬结盘曲的老树上寻得痕迹，隐约探出树底残留着一缕神兽独有的清气，混着木芯与苔藓味道，恰能与一处暴露翻折的老根对上——

　　碗口粗的树根从中碎裂，漆黑的树皮七零八落，微黄的木芯碎成了甘蔗渣似的屑沫，乍看之下像是被猛兽撕裂嚼剩的筋皮骨骼。

　　这种树寄云颇为熟悉，叫金擎云，质地坚硬，是极适合给入门弟子制作刀兵剑戟的一种材料，淬体后的修者若灌注灵力于普通铁剑劈砍，也不过在外皮上留下一条浅浅的痕迹，更别说伤到更加坚硬的内芯。

　　卫寄云伸手在那形容凄惨的树根上翻了两下，确定上面没有任何血迹毛发，附近也没有打斗的痕迹。

　　至于旁的，依稀还能分辨出一点烟火焦灼的味道，只是太淡了，且因为落雨的缘故，原本就不算明显的足迹气味，已然被洗刷得混沌不清，很难继续顺着这样的味道追踪下去。

　　那缕清气的主人有意掩盖了他本身的行迹，趁着下雨离开了。
　　……是他主动要走的。

　　卫寄云注视着那堪称凄惨的树根许久，几不可觉地勾了下唇角。

　　可他马上意识到自己情绪不对，赶紧用力揉了两下脸，喃喃自语：

　　“寄云啊寄云，你怎么能这样？”
　　“君子一诺，你答应了她的——对，你答应了她的……”

　　“你答应了她什么？”

　　后头，传来个轻快的声音，带着点好奇的笑意。

　　卫寄云猛地回头。

　　来者亦是马尾高束的少年，着一袭天青色的劲衫，手足上三寸都仔细地用同色的缠带束成了最利落的模样。

　　不是多么温暖明亮的颜色，可落在他身上，就有了竹露般的清亮爽利，同他的声音一般，明快得同这片阴湿晦暗的雨林格格不入。

　　卫寄云没有迎上去，对面也没有再趋近来。

　　两人隔着七步远的距离沉默相望，看着雨水在彼此身上砸出一层蒙蒙的白雾，谁也没有先开口的意思。

　　彼此再熟悉不过的面容与身形俱大半掩在虚黑的影子里，仿佛潜藏在丛林里的两只年轻野兽，屏息着审视对方。

　　许久，有风穿林而过，带起一阵猛烈雨势。
　　硕大的雨点落在挨挨挤挤的枝叶上头，发出密密匝匝的烈响。

　　卫寄云微微回神，想起还在等他的那个人，用力抿了下唇，扬起个惯有的笑来：“千山，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音色清亮，丝毫不受喧嚣的雨水影响。
　　周遭沉沉的雨势亦像是随之一轻。

　　千山笑了下，问他：“你还记得自己这趟出来多久了吗？”
　　卫寄云歉然道：“记得的，我同师父说歇息三天，但是中途碰着了点事。我已同他老人家传讯过了，或还需要几天。”

　　千山“哦”了声，又道：“你手上若是没有要紧的事，现在就回去吧。师父让我传口信与你——伏金魔踪已现，镇妖锁魔严阵以待，命司荒即刻前往，以备围猎。寄云，你现在就动身去找师叔吧。”

　　卫寄云为难道：“可是我还在帮陈姑娘找弟弟——很快了，我知道他在哪，不是太远的。千山，等我找到了就回去好不好？”

　　“……弟弟？”他的好友重复了一遍，“陈姑娘的弟弟？”
　　卫寄云点头：“是啊，今早陈姑娘的弟弟阿俊失踪了，我得帮她找回来。”

　　然后他听到好友闷笑了声，笑声古怪。

　　“行，”那人说，“那你现在回去，我留在这里帮‘陈姑娘’找‘弟弟’去。”

　　他在“陈姑娘”“弟弟”上咬字格外重，仿佛要撕吞下去。

　　卫寄云沉默片刻，直接问他：“千山，你是不是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