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8、后手的后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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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俊骇得一抖，飙成了道残影。
冰寒锋锐之物转眼就至，带着尖锐的鸣响，不过两息就已抵近背心。
“上头！”
青俊得她指示，连续闪现挪腾，调换了数个方向，试图将那东西甩脱掉去，可那物直如嗅到了血腥的狂鲨，疯了似地追着他们。
“这样不行！你快打它！”青俊急吼吼地喊道，“就和刚才那样！”
洛水没理他，也没工夫同他解释，无论是这整趟秘境出入的因果，还是方才那与同斫星对垒的能力，皆是精心谋划的结果：
她确实用了取巧的法子，短时间内强行拔高境界至对手层级，直如镜中的影像。然此法用起来颇为苛刻：
若能提前对原主功法能力有所钻研了解，则可依照所知深浅拟造其原身能力。若是不解，则需事先获取原主一滴血或一缕精纯灵气，作为术法引子，仿拟其主毕身之功。以上二者取其一即可，若能同时兼得，则事半功倍。
此外，化作对方形貌时，若是还能诱得受术者一声应答，认下其面貌身份，再配合织颜谱“化虚为实”，则可更进一步，神形合一，几与原主无异。
且这法子极其耗费灵力。
用法苛刻，自然就得仔细谋划一番：
入境之时，她就借着云水留下的镜阵，以镜影为饵，初步探清了包括斫星在内的主要几人能力，一路上更是仔细观察众人行为举止。
待得后头上船，老魔头借着在湖里翻天覆地的功夫，帮她乘乱拿到了斫星一丝血。
上岸之后，她又故意借风崖之事，算准了斫星傲慢的心态，诱得她顺口认下这副扮相举止与她本尊的一般无二，由此才得了一副形神兼备的好皮囊，亦彻底得拟成了这位星宫毕宿的所有功力，同她本人战了个不分轩轾。
等最后拖到凤鸣儿几人前来，趁机乱其心志，这才再一招绝杀，偷袭得手。
眼下，斫星的血倒是还有，可她自己的灵力却已经不大够了。
青俊吼完多少反应过来，大概是有什么不方便同他解释。
他对自己的斤两有数，眼下也不是讨解释的时候，便闷头使出了吃奶的劲边窜边逃。
洛水强压下喉中涌上的腥甜，无视肩膀、腰上的剧痛，只带着前头的卫寄云压低抱紧了些，好骑得更稳。
卫寄云思绪纷乱，忍了又忍，还是没主动挣开。
（“洛师姐，不如先松开我的手？”）他传音道，（“我不会逃的，我可以帮你把后头的……”）
（“不要。”）洛水一口拒绝，（“你现在是‘人质’。）
卫寄云哑然。
这样毫不走心的捆仙绳自然是困不住他的，可是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两人相处过的时间太短，他对她了解也实在太少，既不晓得她眼下如何想的，也实在不知该如何对她。
不过很快，他就没时间胡思乱想了。
圈着他腰的手臂倏然紧绷，其主人同他一样嗅到了某种不祥的声息。
动静并非来自身后，而是来自于头顶的月亮之后，来自于秘境之外。
起初只是一个小小的黑点，仿佛是完美无瑕的明月之上的一点残缺。
可很快，他们就听到了玉器碎裂的声音。
“咔。”
极清脆的一声，算不得响。
可几乎是它出现的刹那，身后紧追不舍的鸣镝锐响忽就轻飘至几近无声。
雪崩到来前的寂静骤然降临，又在这一瞬间被拉得无限漫长——
夜色下，从白玉盘上剥落的玉屑零星似霰。慢慢地，越来越多，越来越快，直到一点银蓝绽放如星，破月而出。
月亮轰然碎成齑粉雪尘，化作漫天光雨狂涛倾盆而下，直如天河倒悬，堕日坠星。
——天威煌煌，何以御之？
饶是洛水“星宫必有后手”早有准备，可当真直面这样的盛大坠天之势，亦忍不住心神发颤，手脚冰凉。
有那么一瞬，她想直接唤老魔头来挡，可马上就否了这个念头。
……不能退。
她想。
她准备了那么久，绝不能功亏一篑。
按照他们事先反复推演商量的，现在必须是她，也只能由她来应对星宫的第一波出手。
老魔头不能在现在倾尽全力，他还有用。
她必须要留着后手，不止一个后手。
洛水举袖一挥，三滴斫星之血并一只碧玉作的翠鸟从袖中飞跃而出，飘在眼前。
这是月阑珊留下的最后一件礼物，为其亲手所炼，蕴有其本人一缕精气。
这一路过来，洛水反复借用，以拟其言灵之力，眼下，终于连这缕最后的气息也要散尽了。
洛水深吸一口气，伸指隔空一点，翠鸟粉碎，气息逸出。
她立刻屏气凝神，最后一次于识海中清晰勾勒出曾经那个驻足在她身畔的、小小的身影。
她回想那人是如何取了净瓶柳枝上的三点净水，又是如何立在明月楼那排山倒海而来的巨浪之前，一如今日的她立于近在咫尺的倾覆之危前。
——便如她今日一般。
咬舌凝目，展臂竖掌，她就这样直直迎向那先至的一点蓝芒。
“定。”
第一道真言吐出，银蓝色的流星骤然止了去势，同漫天的光屑一起悬停半空，显出了真貌：
竟是三枚箭矢缀成连珠，首尾相接，先后而至，正对着她的额心紫府，但求务必将她一举粉碎。
虽其锋还在三丈开外，然那吐露的银芒已割得她肤发皆疼，神魂动摇。
洛水身形晃了晃，又强行稳住，指尖一转，对着斫星之血连点三下，吐出了第二道言咒。
“破。”
三滴鲜血倏然拉长，收作三枚逐灵针，自三道箭矢正中一一穿破，抹除，留下三道同样缀连的漆黑的虚痕。
鲜血枯散，锋芒尽消，危机暂退。
浑身上下的气力也在这一瞬彻底抽尽。
她直直后仰，在青俊与卫寄云的惊叫中摔落下去，任由潜藏湖滔之下的黑影汹涌而起，彻底将她、将他们，还有身后再度追逐而来的鸣镝，以及漫天坠落月光、天幕尽数包围，吞没。
失去意识前，她只听得一声低低哑笑。
“傻女，”它说，“干得不错。”
……
李望舒飘悬在半空，臂挽满月，手指搭在弓弦上，指节松了又紧，迟迟没有射出第四箭。
湖边的宅邸被他方才放出的箭气毁去了大半，泥瓦狼藉，花木残破。
可饶是如此，那吞了前三箭的“镜月湖”入口毫发无伤，不仅如此，早该被强行撕开的秘境依旧毫无动静——虽然里头是否也如此，尚不得而知。
高大的异族青年盯着下头，双瞳幽然。
他盯了一刻，正要慢慢放下双臂，重新掐算，却听那湖心深处隐有隆隆水声传来。
眨眼，那震动越来越响，晃得整个青云阵都如同遭了地龙翻身一般。
而更可怖的是，宅子正中心的上空，倏然裂开条漆黑的缝隙，黑蛇似的触须如大团大团的泥浆般从中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瞬间将那数十丈长的缝隙轻易撕开。
李望舒展臂瞄准，又是一箭破空而去。
那东西已落了大半出来，明明瞧着像是灵智未开的混沌魔物，形体都不曾聚得，却不想身形极为灵活，就这样一个咕蛹，瞬间拔出了卡在里头的最后小半截，径直朝李望舒扑来。
半道中，它甚至还有心思调整身形，约莫是“腰”的位置朝旁扭开一段，堪堪躲过李望舒的来箭，朝他头顶扑来。
李望舒翻手持弓一甩，就化长弓为长镰，不避不闪地迎了上去。
他斜斜一刀掠去，隔空撇下大坨烂泥。
那泥巴斜斜飞坠出，砸落在百丈开外的镇上戏台上，与之一道轰然坍作尘泥。
李望舒瞧也不瞧，手上的动作甚至比他的箭还快，同刀削面团似地，很快就将那魔物削去了大半。
黑泥乱飞间，魔物低吼一声，终于不再恋战，果断抽身逃将出去。
李望舒本不欲再追，正打算再度挽弓射落，却不想一眼就瞥见那怪物背上闪过一点细若牛毫的微茫。
——是李逐灵的本命法宝残片。
——还是得取回来。
李望舒皱眉，回头看了眼卫家大门。
石敢当旁，御兽斋的、千百珍的留守弟子俱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仿佛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一位炼骨境的弟子如何才能做到抬手就画地将他们关了进去，再三箭撕开云水剑仙的秘境，最后还放了只可怖的魔物出来又三两下将之打跑……
李望舒也不解释，只隔空抬手勾了下，撤了护着他们的画地法阵，就朝那魔物追了上去。
被他留在原地的数人你看我，我看你，足足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确定上头也好、里头也好，都没了动静，才面色铁青地爬了出来。
“里头恐怕不妙。”千百珍的弟子咬牙，“我们得进去瞧瞧。”
御兽斋的赤鹭没有立即答应，先与肩上的三足乌沉默对视片刻，方点了头。
两人进去里里外外搜寻了半天，最后勉强算得上收获的只有埋再湖泥里的几片碎布，半颗金牙。
那千百珍的弟子石磊见了之后面色惨淡，说这是陶璧长老的。
长老都这般模样了，跟去的弟子能有什么好下场？
多半就是被那湖里的怪物吃了，谁知道那东西还会不会去而复返？或者这闹鬼的镇子里还藏着什么？
石磊顿时歇了继续搜寻的心思，只收了陶璧的东西，就匆匆告别而去了。
赤鹭却没有急着走，放出肩上三足乌。
黑色的禽鸟展翅，毫不犹豫地带着她穿过残破不堪的屋堂，来到了座空荡荡的船厅茶室。
三足乌绕室飞了三圈，昂首凄唤。
片刻后，茶室正中空气微晃，啪嗒掉下团黑影来，落地成一团血肉模糊的三足乌，已经被撕去了半翼两足，双目也剜去一只，支离破碎得可怖。
赤鹭大骇，立刻召了自己的三足乌，掐颈伸指，插入鸟喙之中拣出一粒紫色的内丹，给那只三足乌喂下。
少顷，赤鹭面色越来越苍白，差点踉跄倒地。
恰边上一只大手伸过来，一把将她扶住——竟是那重伤的三足乌化作个豹头环眼的汉子，虽皮肤干瘪，须发皆被血汗浸透了，可双目炯炯有神，赫然便是早该被撕得粉碎的烈山狩。
他将赤鹭扶好坐稳，又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好好调息。
赤鹭立刻摘下芥子袋，双手奉给长老。
烈山狩也不推辞，取了两样紫金大还丹并两囊鲛人灵血，与她一道分了。
他咬牙撕开皮囊口子，就这样咕嘟咕嘟痛饮起来，淡蓝的血液灌下，本已泛灰干瘪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光滑饱满起来。
许久，烈山狩长长吁了口气，起身问赤鹭：“可好些了？”
赤鹭点头，示意自己无碍，又犹豫道：“风崖师兄……”
烈山狩沉默。
一路探寻过来时，他在秘境内外皆留了三足乌羽，哪怕只有一丝，亦足够定位追踪之用，防止迷失。
而这灵鸟乃凤凰一脉，不仅族群之间可修得感应，共享生气，亦可与契约者共体共命，危急时刻甚至可为替身，借体重生。
风崖虽然同他一般谨慎，沿路留下鸟羽，可半途还是遭了毒手，乌鸟与人同时消亡，一丝逃脱的机会也无，可见出手之人狠辣。虽暂时不晓细节，但迟早……
烈山狩攥拳，摇了摇头，赤鹭神色大恸，嘴唇颤抖半晌，到底还是不曾再问。
烈山狩拍拍她肩膀：“赤云先借我一用，回山我再为你请讨封赏。”
赤鹭紧张：“长老又要出去？难道是……”
烈山狩沉声道：“我出来前，我门生死机缘落在位少年身上，如今好不容易确定了的踪迹，如此放弃实在不甘。当然，此番也不算失败，毕竟出来前御主就已多少料到了眼下得情形……我还能感觉到他大约的方位，需得再尽力一试，再不济……”
他顿了顿，又道：“总之，你先回门，替我同御主说上一声，等我消息。”
……
田宝珊梦见自己回到了出生的地方，同这世上大多数地方一般，灵力贫瘠，纵使身负资质，也极难修炼。平日里莫说什么灵石，连稍有灵性的灵兽也难见一只。
且常有魔物侵扰，不过靠着那大大小小的仙门弟子往来，勉强还能过活。
她的爹娘曾经学习过一些散修之法，见她资质喜人，无论如何也想送她入得仙门去——只是她到底修行晚了，耽搁了些年纪，若无根基，实在无人愿收。
可若是不能入得仙门，又上哪儿去寻那些灵石灵草培育灵脉根基？
爹娘不肯放弃，到底是千方百计寻到了个路子：
隔壁镇上每旬皆有千百珍某位长老手下的弟子过来贩卖灵石废料，便同凡间赌石一般，每次花上十文玉钱、半月嚼用的花费，就能赌上一回。
第一次，第二次，皆是三中一，得下品灵石一块，中品灵石两块。
爹娘欣喜若狂，坚持这是个好法子。
只是到底这赌石，与旁的赌法也没什么不同，终归是要输得一无所有。
正如坐庄开盘的无论是凡人、还是仙人，终归要敲骨吸髓，从他们身上赚得盆满钵满。
因为他们欠得的是千百珍，好在他们欠的是千百珍，所以到底还是看在她资质不错的份上，愿意勉强收了她入门，只要她好好卖命，直到用她的弟子份例、猎宝分成还清当年入门时欠下的巨额债务。
她到底是入了仙门，并无太大怨言。
只是每每看着那好似永远还不清的债务、想起根本无暇回去照看的父母……总归是有些累的。
这次任务是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短短几日，前头去探路的疯了三个。
虽然门中皆传是个大能的秘境，只要能回来就能还清所有债务，到底还是让绝大多数人望而却步。
她选择去。
并在陶璧逼着她拿取宝物的那一刻，看到了自己注定的命运。
她马上就要疯了，但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
石磊在青云镇绕到天光大亮也没有半点收获，却不想走到半途忽然碰到了撞上门来的田师妹。
乍一眼他没认出来，还以为是在河边徘徊的乞丐，浑身脏兮兮的，泥里刚出来一样，嘴里念叨着钱啊灵石什么的。
可再走出几步，忽然觉出那声音实在有点耳熟，走近一看，果不其然就是消失了整夜的田师妹。
疯疯癫癫的，看到他也认不出来，反反复复说要回去，要去找爹娘。
石磊了然，这就是同先前那几个一样，疯了。
不过再仔细一看，师妹手脚胳臂俱全，问题不大。
石磊松了口气，很快喜不自胜：
总算不用自己独自回去复命，带个疯子回去也总比空手强。
哦对，回头等田师妹清醒，不知该有多开心呢——
人在，命在，家在，这趟任务结束后，该还的都能还清了，那姓陶的也不在了，门派向来钱货两讫，不会为难人。
至于旁的，死生之外，算得了什么大事呢？
当真是再好没有。
……
（镜月·完）
作者有话说
第288章 后手的后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