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莲花修仙攻略》孟极主

282、犹似旧梦中 故人

　　陈莫儿以为碰着了他伤口，赶紧道歉，眼眶发红，愧疚非常。
　　卫寄云无措起来，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这般反应过度。

　　眼看陈莫儿当真要哭了出来，他奋力凝起一缕心神，通过耳钉同她说清：（“这里……是要害——有东西藏着——那物凶且不祥，你……不好碰。”）

　　他也不知自己这断断续续的说明白没有，不过陈莫儿确实没有再乱动了。
　　卫寄云心下稍松。

　　从前他刚下山不久，差点还把这定钧精英弟子才有的凶面典当出去，当场就被千山教育过了，后头他又好好同自己说了一通，如此，不再将那物轻易示于人前。

　　这不算秘密，毕竟他不是第一次从这里拿出凶面来用，当然事关重大，自然也没必要再多作解释，如此正好被他扯来用作掩饰的借口……

　　卫寄云被她这么一闹，药虽然没吃上，可原本紧绷的心神莫名放松许多，虽还不能动弹，但取药没问题了。
　　他赶紧用了丹药，抓紧调息。

　　很快，他原本隐隐泛着青黑的面色肉眼可见地转好起来，除了耳尖面颊还有一点残红，落在风崖眼中，又换得一声冷笑。
　　陈莫儿立刻朝那人怒目而视。

　　旁边的李逐灵看气氛稍缓，终于站出来打圆场道：“哎呀，我虽然不喜欢风师兄的做法，但也晓得他这也是无奈——情急之下哪能想那么多呢？横竖风师兄都做了恶人，眼下能解开困境就已是极好。”
　　说着看了眼那两个。

　　然而那两个皆不理她。
　　陈莫儿眼里只有卫寄云，还有气着他的风崖；卫寄云本人因为先前损耗极大，又情绪几番起伏，也不大听得清楚李逐灵在说什么，只无声拽了下陈莫儿便又自取出丹药继续疗伤。

　　李逐灵眸光微闪，没再继续下去，面上依旧笑吟吟的。
　　风崖亦懒得再说，只抓紧调息。

　　一时之间，诸人皆无言语。

　　而此刻，在另一艘船上，氛围也颇为凝滞。

　　凤鸣儿正瞪着烈山狩，面色不好。

　　旁边季诺悄悄拉了下她的衣袖，见她还是唇线紧抿，便主动朝烈山拱了拱手：“方才情形混乱，烈山长老又一直不肯让我们出手，眼下危机已除，不知可否为我等解释一二？”
　　烈山狩看他客气，亦坦然一笑，倒也没再追究胳臂上同伴给新添的伤口。

　　他说：“方才我与风崖借我门秘术沟通之后，才发现，船之所以动不了，却是因为两船失衡的缘故。”

　　说着便将那“镜对月”的迷面，还有风崖如何观察到卫寄云离船后，舟船自动，又如何同他商议好，让这边四人不要轻动，如此待得卫寄云二度离船时，才完全确认——必须得让两边人数齐整，方能通行。

　　他之详细说了通行之法，唯独不再提那个可能被遗弃的人。
　　季诺何等聪明，稍一想便明白过来，神色黯然。他看凤鸣儿一眼，后者已然反应过来。

　　“那田师妹呢？”凤鸣儿坚持追问。
　　烈山狩叹了口气：“风崖那边说她后头没有抓稳，恰好落入水中。”也恰好解了诸人的危机。

　　见凤鸣儿面色顿变，他喟叹道：“世事难料，命数无常，这秘境中本来就意外多——几位小友也不必太过自责。包括先前陶长老之事，等我出去，自然会给千百珍一个交代。”

　　季诺暗道此人说话厉害，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带过了一条人命，又暗指他们年轻不经事，同时还允诺后续将由他出面包圆，不会有任何麻烦。

　　他亦晓得继续争辩下去毫无意义，颔首道：“那便劳烦陶长老了，回头我亦会按此说法告知师门。”

　　烈山狩听出他的妥协与警告之意，满意点头，转向还在趴在船尾干呕不止的青俊。

　　吐自然是吐不出来多少，毕竟晚上被那恶心人呕得根本没吃多少。
　　青俊也没料到自己居然晕船。
　　他这些年多与那两个行走于北疆和西荒地界，鲜少有这般泛舟湖上的体验。眼下忽然撞上这么个要命的颠簸，差点没吐得晕厥过去。

　　烈山狩一直关注着他，正要上前安慰，不想这已经软趴无力的少年郎忽然惊叫一声，一屁股后跌在地。

　　“鬼叫什么？！”凤鸣儿本就心情不好，当即喝止。
　　青俊回头，面色铁青，嘴唇颤了又颤，半晌才哆哆嗦嗦道：“就……就是有鬼啊。”

　　他本来也就趴在甲板上，结果吐着吐着不小心探出头去，就见正下头浮起一张白晃晃的东西，定睛一看，就见那东西弯着一双黑洞洞的眼，瘪着同样黑洞洞的嘴，像是谁随手裁了张纸，又拿墨笔拙劣添了三笔。

　　得他注视的瞬间，那东西立即改哭为笑，就要奋力从水里钻出来，吓得他魂都惊飞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沉稳？

　　那三人闻言相互对视一眼，便齐齐走来。
　　青俊不敢再看，大概胡乱指了个方向：“就是这边，就在我刚才趴的地方。”

　　凤鸣儿飞起些瞧了一眼，皱眉：“哪有什么东西？你大概是吐晕了吧？”
　　青俊反驳：“你才晕了，你看清楚了吗就说我晕了？”

　　凤鸣儿闻言微愣，只觉他这说话的语气似有些熟稔，同早前瞧见他时的感觉颇为相似。
　　明明修为低下且出言不逊，可她莫名就觉得不怎么生气，好似本该如此。

　　凤鸣儿心头有些模糊的猜测，只是过于荒谬，且半分证据也无。而眼下亦不是弄清楚那点想法的时候——

　　不过片刻，周围的雾气倏然散去，露出头顶一轮盛大至极的满月，盈盈欲坠，仿佛触手可及。

　　月色倾泻在黑曜石也似的宽阔水面上，好似一片融化的雪，又好似另一泊光作的湖水。

　　两枚乌木小船缓缓前行，如同游入白玉盘中的小鱼。
　　入内的瞬间，下头的影子忽然激荡起来，搅碎一地银白。碎裂的月光化作无数双鳍化翼的修长游鱼。

　　流辉似的鱼群飞快地拥上，推着两只小船在月下相对绕行，一圈又一圈地，越来越快，越来越晃，直到湖与光一起化作巨大的、明亮的漩涡，仿佛要将整池湖水、乃至天上那个宁静的月亮尽数吞没——

　　“收。”
　　不知名处，极轻的、恍如雾水般淡薄的一声悄然落下。

　　瞬间，光芒消散，涛声尽敛，喧嚣了一夜的湖水就这样复归宁静，仿佛不曾有客来扰。

　　……

　　漆黑的影子从湖水中滑出，迫不及待地膨胀开来。
　　好似一只浸透了水的猫，抖了又抖，直到将水珠尽数甩干，才又找了块旁边的地滩作一片，好似凭空出现的烂泥潭。

　　那烂泥潭先是蠕动几下，旋即表面咕嘟咕嘟翻起粘稠的泡泡来。
　　过了会儿，它又噗、噗、噗、噗吐出数张黄符——若李逐灵烈山还在，定能认出这就是刚才逼得他们跑了一路的九霄紫雷符。
　　紧接着，赤霄剑、丹药玉瓶、灵植玉匣之类的法宝也统统喷了出来，堆成一堆，赫然便是先前陶璧搏命拿到的那些。

　　吐着吐着，到了最后，就只剩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有用的，就同先前的那些扫作一堆；没用的，譬如舔尽了髓的碎骨，装饰用的玉片，就统统喷到旁边的湖水里。
　　一时之间，乱糟糟的东西如天女散花般，到处乱飞。

　　好不容易停了，它又将整理好的东西尽数吞下，只留下最后一样——

　　触须尖里，裹着那枚蕴着血茫的玄镝，赫然便是先前扎入陶璧身中的那个。
　　锋芒吐露间，玄镝如同切入蜡烛中的热刃，蚀得那黑泥触须便滋滋作响，黑水一股接一股地往下流。

　　可这魔物像是感觉不到痛般，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反倒是于那摊平的泥浆深处发出两声咕咕哝哝的闷笑。

　　待得瞧得够了，那玄镝才被它一口吞下。

　　全部做完了，它就地化作一滩稀烂的黑泥，飞速渗入了地下，不留半点痕迹。
　　……

　　青俊做了个古古怪怪的梦。

　　梦里他睡得天昏地暗、四足朝天，好不容易醒了，身遭暖洋洋的，每一蓬毛发都被烘得又松又软，鼻尖全是上好的银炭香气。

　　这样的美梦，自从他下山一年之后就很少再见到了，一时有些不想醒来。

　　只是不远处有谁压着声音说话，声音脆生生的，好似他去踏春冰时偶尔会落到他脑袋上玩耍的小黄鹂，扰得他脑袋发痒，心底发软。

　　听着听着，睡意也慢慢淡了。
　　青俊掀起点眼皮，发现自己身在个有点眼熟的地方，是一间开阔的、黄昏下的水榭。

　　夕阳的余晖初散，远处的天空泛着柔和的蓝与粉，透过飞扬的轻纱，那轻软声音的主人正坐在水边，微侧着脸，举着根编好的绳子认真检查。

　　绳末垂下的穗和她脑后用来缠发的绳子同色，束起两绺细细的发辫又垂落下来，摩挲过黑缎子似的发，像是拂过柳梢的风。

　　因为背对着的缘故，青俊其实看不大清。
　　可哪怕只有一个模糊的剪影，他也很快就辨认出——就是那个女人。
　　不过是她十二三岁时候的模样，还是个小丫头。

　　可能因为多少觉出自己身在梦里，难得的，他没有因为被她吵醒而烦躁，不知抱着什么样的心情瞧了这小东西好一会儿，直到旁边显出个朦胧的人影来。

　　来者身形颀长，仿佛凭空走出，极自然地就坐在了她身边，长长的、洁白的衣袍逶迤堆叠下来，染着余晖的颜色，好似天边飘落的云，就这样将旁边那个小小的身形遮去了大半。

　　——他们坐得太近了。
　　青俊马上就意识到这个令他莫名不快的事实，恨不能当场挤到两人之间剩余的那半圈缝隙中。

　　可他在梦里完全动不了，就像是个落在地上、被人遗忘的摆件。
　　他只能眼巴巴地瞧着。

　　那人接过她手中的绳结，随意拨弄两下又递还回去，合掌，再摊开，掌心中就飘出几枚莹润的、指甲盖大小的不规则玉片。
　　勾指轻轻一送，那些玉片就同小鱼似地游到了她的掌心里。

　　她拢着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嘴里轻声抱怨。
　　“不好看。”

　　对面人听了哼笑一声：“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虫，如何晓得你要什么？”
　　“小气。”

　　“莫要偷懒，用我上回教你的那个法子……想着你要的模样，细细琢磨……慢慢就会有了形……罢了，你看我是如何做的。”
　　男人的声音朦朦胧胧，同晚风似的，断断续续，不甚分明。

　　语气算不得温和，可青俊莫名就听出了丝熟悉，依稀像他爹嘱咐他的时候，这也不许，那也不许，可说到最后总会改口又补上句“下不为例”。

　　青俊不爽那人过分熟稔的语气，又忍不住想看看他的模样。

　　也不知是心念亦或是运气使然，原本遮去他大半身形的轻纱忽为风翻卷起来，彻底显出那人的身形，包括那半挽半落长发下的半面秀致轮廓。

　　余晖已尽，那人五官已然完全模糊，可那熟悉的线条还是瞧得青俊心头一跳。

　　他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奋力眯眼猛瞧两眼，可不管怎么看……那都是白掌门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