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莲花修仙攻略》孟极主

281、旧日伤疤

　　可那透明的咒术法罩拦住了她。

　　她呆愣片刻，开始发了疯似地抓挠那个法罩。原本就已指甲脱落的手在罩身上抓出一排又一排深浅不一的淋漓血痕，很快就磨得白骨尽露，却还是没有停下的意思，只用骨头在那罩子上磨得吱吱作响。

　　她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痛、也听不到那样刺耳的声音，发觉出不去，又开始用牙齿去咬，用身体去撞，恍如一头绝望的的困兽。

　　除了指骨磨损扭曲的咯吱声，她始终不发一言，但咬得自己下唇尽烂，几乎要露出齿来。

　　陈莫儿恰在她对面，目睹这一幕惊得瞳孔微缩，浑身发抖，情不自禁就抱紧了双臂。

　　她下意识要朝坐在船尾的卫寄云求助。可眼下似乎恰是他修复骨肉的关键——肩上被怪物撕去的地方正不断往外冒黑血，新生的皮肉甫一触及脏血，又飞速腐烂下去，原本如玉的面容青红交替，额心布满汗珠，显是无暇分身。

　　陈莫儿左看右看，被这景象骇得眼泪汪汪，全靠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惊叫出来。

　　六神无主间，她求助似地望向最后两人。

　　然风崖与李逐灵俱没有动的意思，前者面色漠然，后者接到她的求助，为难地看了眼卫寄云。

　　“不是我不愿意帮。”李逐灵高声同她解释道，“方才卫师弟说了，这咒术法罩只有他才能解，眼下贸然解了也不好。你放心，等过了眼下这关，我们就放田姑娘出去。她的伤并不麻烦，我这儿有上好的丹药可愈骨生机……”

　　陈莫儿大约是没听懂，亦或只听懂那句“只有他能解”，转头又要向卫寄云的冲去，全然忘了她自己也在罩子中，就这么重重撞了上去又被狠狠弹回，狼狈摔倒在地。

　　卫寄云若有所觉，忽然睁眼。

　　陈莫儿眼中迸出惊喜的光：“卫小仙师——你帮帮她！她……”

　　然卫寄云并没有看她，反手一握，两弯刀刃已然在手，飞身迎向忽从湖中窜出的一道黑影，再它堪堪拍到船上前一把削去，再飞起一脚将之踹回水中。

　　这一连串动作快逾闪电，被救下的陈莫儿眼中的惊喜甚至都还未来得及散去，就见浓黑的血喷溅出来，落在乌木板上，蚀出大小不一的坑洞，滋滋冒烟。

　　她眼中的惊喜转为恐惧。

　　卫寄云来不及安慰她，就听哗啦哗啦数声巨响，却是从湖中每一道漩涡中心翻出一根又一根漆黑的触须，细的亦有碗口大小，粗的则足需三五人合抱。

　　小船附近的触须原本在空中乱舞着，被卫寄云刺激，疯狂朝他拍卷而去。

　　卫寄云面不改色，轻喝一声就踏空数步迎了上去。

　　他穿梭在滔天巨浪与狂乱攻击的触手间，偶尔清晰闪现的身形已半边黑血浸透，行动却不见丝毫滞涩，直如鬼神附身一般，快逾闪电，所过之处如挟风雷扫过，炸开一蓬又一蓬的血雾，滚落的触须纷纷掉落，如被镰刀扫过的笋丛。

　　这般迅猛的攻势使得船上诸人压力轻了许多，只需应付偶尔瞅着空隙的触须即可。

　　很快，乌木船边就清空一片。

　　卫寄云再度落回船上，打算调整气息再战，

　　可不待诸人喘气，令人头皮发麻的水花又哗啦泛起。

　　消停不过半刻，如雨后春笋般的触须又纷纷从浪中翻出，足足比先前多了一倍，黑压压地立在水中，遮天蔽日，恍如魔域妖森。

　　却见那些触须齐齐抖动两下，原本应是吸盘的位置左右一扯，翻出无数血红的眼珠，乱麻似的漆黑的瞳孔不断扭曲，死死盯着两只摇摇欲坠的小船。

　　窒息般的安静中，一团又一团相似的红光齐齐在水底亮起，如同密密麻麻的灯笼，浇得那冰冷的湖水一片猩红惨淡，雾气漂浮间恍如血海明渊。

　　一时之间，妖氛森森。

　　卫寄云没有立即冲上，只慢慢伸手探入怀中。

　　可就在这时，原本一直护在田宝珊身边的风崖突然动了。

　　他后脚猛地一蹬，却并非借着劲道跃起，相反，他用力一蹬，狠狠踏在早已侵蚀得千疮百孔的乌木船板上，咔嚓一下踩出条巨大的裂缝。

　　卫寄云心头一跳，闪身就冲到陈莫儿身边，解了咒法将她一把拽过护住。

　　“别管我！”陈莫儿急急冲他摇头。

　　卫寄云反应过来，立刻去拽另一个，然还是迟了。

　　就在他闪去救陈莫儿的瞬间，风崖已抬手一掌，力道全灌，就这般将田宝珊远远拍飞出去，连人带着船板一道甩入水中。

　　黑色的触须如嗅得饵料的蛇般蜂拥而上，转瞬就将那弃子吞了个一干二净。

　　“你做什么？！”

　　卫寄云抬手朝风崖抓去，可到底肩上伤势太重，被风崖堪堪避开，只是那去势气劲狂暴非常，到底还是扫在了后者身上，拍得他倒飞出去，堪堪撞在那乌木玄鹄船头，哇地吐出口血来。

　　卫寄云待要再扑，被李逐灵一掌拦住：“等等！风师兄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卫寄云不理，李逐灵又飞快解释道：“你看船！现在已经能动了！镜对月，影对花——便同这船一般要对照成双。隔壁本就只有四个人，如今我们这边也是四个，就能动了。”

　　卫寄云去势一顿。

　　像是为了验证李逐灵的话，越来越多的触须朝刚刚田宝珊掉落的地方用去，像是倏然涌入地洞中的黑色流水。

　　而那底下的怪物像是对收到的祭品极为满意，原本可怖的眼珠亦随着触须的消失次第黯淡下去。

　　不过转瞬，黑色的漩涡已然消失得一干二净。

　　湖面复归风平浪静，仿佛先前血海妖森似的景象皆是虚妄的幻觉。

　　甲板上黑血侵蚀出的无数孔洞，以及那个风崖砸出来的、巨大的裂口。

　　湖水并没有涌进来。

　　这艘千疮百孔的船重新安然曳行在平滑如镜的湖面上，偶尔搅起一点脉脉水声。

　　卫寄云沉默片刻，道：“你们可以同我说的，我可以想留在在外头，而且……”

　　“没有但是，”船头的风崖一抹嘴，“也没有而且。若有别的法子，我们早就做了。诚然，每次你离船开后，这船便能动上一动，可这样的法子又能撑上多久？从行船到现在，我们连那怪物本体的模样都没瞧见，你敢保证定能将它斩落刀下？”

　　“为何不能？”卫寄云皱眉，“我师父说，一战尚未力竭，哪能这般轻言胜负？”

　　风崖冷笑一声：“且不说这里是云水剑仙的秘境，换你师父过来也不敢轻言莽撞行事，我就问问司荒大人，若到了最后，这船上真要抛下一人，你当选谁？是不是只能从这一疯一傻的两个里头挑？”

　　“……”

　　“就算你说都不选，打算牺牲自己，刚才难道没有机会？若你真就先去救了那田姑娘，说不得便能连她带你这心上人一同护着。不过，谁能说清后头还有什么麻烦？有稳妥的法子不走，非要两全，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也不知你这好人到底能做多久，真到了那非要二选一不可的时候，又能选谁？“

　　“……”

　　风崖见他迟迟不语，只当他是无言以对，冷笑一声，道：“记住，你已经选过了，就不要再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了。”

　　说完坐下疗伤，再不看卫寄云一眼。

　　卫寄云听过的挑衅多得数不胜数，从来也不曾放在心上。

　　可眼下骤然被戳中心事，纵使这次记挂的人安然无恙，也知晓这御兽斋所言不过是凑巧合上了那桩阴差阳错的旧事，却仍然被激得胸口血气翻腾，眼前阵阵发黑。

　　直到陈莫儿忽然惊呼，他才堪堪回神，竟是不知何时跌坐在地，被她手忙脚乱地搂在怀中。

　　迷迷糊糊中只记挂着他的少女像是忽然清醒了一瞬，挪开了只黏在他身上的目光，恨恨冲风崖喊道：“你胡说什么！卫小仙师才不是那样的人！他……我……我才不会让他为难。”

　　她用力吸了下鼻子，道：“卫小仙师，你不要听他胡说，你爱救谁救谁，就算你实在没办法，只能去救田姑娘，我也是无妨的……我说真的！你别生气，他就是胡说八道！”

　　说着，用力抓住他冰凉的手，像是想要努力给予他宽慰。

　　此刻，卫寄云胸口和肩膀疼得要命，眼前模糊一片，脑中亦是嗡嗡乱响，根本看不清她的表情，连她说的也听得不慎分明。

　　可他猜得出那应当是宽慰他的话，还有，她在担心他。

　　卫寄云摇摇头，示意她将他扶到离风崖最远的地方，又勉强用破魔钉传了几个字过去，让她给自己取出丹药。

　　陈莫儿赶紧在腰侧袖口一通乱摸，半天不得其法。

　　卫寄云疼了好一会儿，才迟钝地想起来，眼下这个陈姑娘不过是个“凡人”，别说寻常修者都不可能从他身上取得东西下去，就算她拿到了，也不可能打得开那些芥子囊。

　　他调整了下呼吸，打算自行取药，却不妨这个急坏了的突然扑到他胸口，就要胡乱朝他怀中探去。

　　卫寄云呼吸凝滞了一瞬，旋即大乱。

　　“别！”他一把抓住她手腕，差点将她一把推倒。

　　听她痛呼出声，他又赶紧放开，匆匆抓拢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