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莲花修仙攻略》孟极主

280、镜对月 倒影成双

　　几乎是同一时间，另一条船上的风崖也抬臂将他那只三足乌收了回来。

　　他身量瘦高，同他养的禽鸟一般，有种瘦而见骨的枯槁木讷之感。

　　李逐灵见那禽鸟一落，便主动问话：（“烈山长老那边怎么说？”）

　　原来，自从两船分开行驶之后，相望间看不清也听不着，寻常传讯手段已经无效，唯有这御兽斋训练的三足乌还能一用。

　　风崖道：（“长老那边的船也停了，他说让我们看一下这边的灯。”）

　　李逐灵眯眼，念出灯上描的三字：（“‘影对花’？”）

　　风崖点头：（“那边是‘镜对月’。“）

　　（“镜对月，影对花”，唔……“）李逐灵将这一对三字反复念了几遍，（“长老的意思是，这成双成对的东西，同我们眼下的困境有关？镜对月倒是不难理解，说的大约便是这湖还有这天上的月亮？可这般对应的提示又是什么意思？”）

　　她探出头去，只见下头湖水漆黑，别说天上的月，便是水面上的雾气、探出来的倒影也分毫不见。

　　李逐灵这边与风崖默默传音，卫寄云坐在船尾，自然注意到了他们的动静。

　　他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丝毫没有主动相询的意思，只小心调整肩膀的位置，好让方才沉沉睡去的陈莫儿靠得再舒服些。

　　然这点隐匿的柔软心思刚起，船身猛地一颠，惊得李逐灵就要回神，可她目光不知怎么，在湖面上一点，忽就凝住，情不自禁地“咦”了声。

　　可不待她分辨，身边忽有了动静。

　　原本已经被风崖制服昏迷的田宝珊不知如何又醒转过来，半跪在船舷后，死死盯着湖面。

　　“田姑娘，你……”

　　李逐灵忍不住出声提醒，可话未说完，一片极巨大的、足有琼楼宝塔大小的阴影从湖面之下寸许处倏然掠过，像是云投在水面上的影，眨眼就要消散。

　　可那片影子非但没有消失，反飞快地动了下，仿佛不经意间的摆了个尾，骤然从湖底掀起了巨浪来，一下就将那乌木船高高抛起又一把拍翻。

　　各人立即跃向空中，还没飞出三丈，就见空中散落的无数水珠倏然变作牛毛细针，又拉长得比发丝还细，交织成天罗地网朝他们兜头罩来。

　　卫寄云踩在半空，一手揽着陈莫儿，另一手直接挥出刀光一片，将面前的细密水网挡在外头。

　　李逐灵弹出掌中银铃化的叶子，原不过寸许的叶子瞬间一分为百，一边将她包裹护在其中，一边上下翻飞，倏然斩断外头一片又一片笼罩过来的水网，分毫不停。

　　只是这般控物显然颇为耗费心神，很快，那绞入织网中的柳叶细刃顿了一顿，像是被线团裹缠，下一瞬，后头数十水针飞将进来，直直破开她护体气劲，险险擦着她的脖颈而过，划出几道细小的伤口。

　　虽这伤完全不算致命，不过沁出一点细细的血珠，饶是李逐灵手上动作依旧稳健，面色也有些不好。

　　旁边风崖的情形亦不算好。

　　他跃至半空便翻身落在自己那羽翼全张的三足乌背上。

　　可那禽鸟还不及振翅，就被水网拍到，一时躲闪不及，竟是生生被削去小半翅膀，快得风崖连护身法器也来不及张开，就这般齐齐朝下头坠去。

　　恰逢另一个浪头翻来，将原先已经倾翻的舟船又拍转过来，堪堪荡过风崖下方。

　　风崖一眼就瞧见那舟船上居然还有个人，赫然就是面色苍白、浑身湿透的田宝珊。

　　她刚刚根本没有离开，却也没有掉入水中，居然就这般靠着五指抠入乌木船舷中，生生稳住了身形。

　　只是这乌木船坚逾铁石，直磨得她指甲尽翻，骨筋半露，血肉模糊了一片也浑然不觉。

　　她像是意识不到眼下险境般，依旧伸着脖子，奋力往外头眺去，一双眼直愣愣的，也不知在瞧什么，只嘴唇偶尔嚅动两下，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风崖自然不在意，也懒得再去动她。

　　他敏锐地注意到，田宝珊根本没有任何护体气劲，不然也不会那样湿透了又伤成这般模样。但更重要的是，她的伤其实不算严重，漫天的水网并未对她造成任何伤害——就好似那乌木船并非是湖底怪物攻击的目标。

　　风崖果断借着禽鸟侧翻的去势下坠，重新落到船上。

　　果然，踏入船中的瞬间，紧随其后的水网像是撞上了一层无形的护罩，就这样倏然消散。

　　无需他多言，李逐灵和卫寄云也立即改了方向，纷纷跃了回来。

　　所有人回船的瞬间，漫天的水网彻底消失，重新化作无数针尖大小的水珠，就这般静止悬停在半空，在船头朦胧灯火的映照下，泛着一片晶莹闪烁的细密微光，不见先前半分险恶。

　　若当真是几人是一同出游的知交泛舟湖上，多少得赞一句良辰美景。

　　可惜他们既非好友，亦无心赏景。

　　除了卫寄云怀中的陈莫儿死死埋在他怀中，余下三人皆是面沉如水。

　　他们对视一眼，朝旁边那艘舟船望去，却见另一头青灯亦是摇摇晃晃，同这边一般，显是刚刚平稳下来。

　　风崖打了个噤声的手势，要与两人分别传音，然卫寄云开口道：“还没完，但是和我们说话应当没什么关系。”

　　李逐灵点头：“刚才我那一声应当是巧合，但是田师妹这边……”

　　她没说剩下的话，只忧心忡忡地看向田宝珊，却见后者口唇开阖，还是“爹”“娘”“不要”“石头”那几个词。

　　这般持续的动静并没有引来水底攻击。

　　可以直接沟通是好事，然情况丝毫不见好转，且不说几人头顶正被围得密不透风，水下那道黑影若隐若现，仿佛正在来回逡巡。

　　先前没有觉察还好，眼下注意到了，哪里发现不了这躲在下头的分明是个鲲鹏般的巨兽，随时可能将这海上飘叶似的小舟掀将下去。

　　果然，几人回到船上不到半刻，它又再度作怪起来。

　　这次倒没有直接将船掀翻。它像是在先前的试探中寻到了合适的戏弄力度，一会儿将船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一会儿从两侧泼过巨浪来，浇在船上，如拨弄缸中的游鱼。

　　若只是这般动静，以船上大多数人的身手要稳住自然不成问题，可几个来回之后，李逐灵突然皱眉道：“怎么回事？我的灵力不对！”

　　不知从何时起，湖面的水雾越来越浓。

　　幽幽的凉意像是沁入了皮肤之下，又渗入灵脉之中。本该通畅无滞的灵气正同体温一道飞快流逝，或者说，正被什么飞速抽干。

　　而他们身下的船还在颠来飘去，仿佛暴风中的一点残烛，被下头的怪物玩弄于股掌之中。

　　“我们必须杀了下头的东西。”风浪喧哗中，卫寄云定在船尾，用灵力提高了声音。

　　他犹豫了下，没说下去，船头得李逐灵很快大声接道：“可是需要有人看着船？”

　　卫寄云不语，只是点点头。

　　李逐灵又道：“我瞧着风同修就很合适，正好让他再看看能不能同隔壁联络上。“

　　卫寄云依然不语。

　　李逐灵了然。

　　她露出一点难色：“不是我不信任定钧司荒，只是若我不跟你一起下去，万一你在下头有难，又如何同你联络？”

　　卫寄云听出她这是已经松口的意思，惊讶她的敏锐之余，主动解释道：“我一个人应当无碍，至少全身而退不成问题，只是这里有两个人，若只有风崖一人在船上，恐怕会有些疏漏。而且他刚刚受了伤，再让他独自护着两个人，恐怕有些强人所难。”

　　风崖正堪堪躲过个打来的浪头，看他一眼，倒也没有为了面子反驳，只道：“有‘风驰’在，不是问题。”

　　只是显然，眼下他还需要自己的灵兽应付各种情况。

　　李逐灵点头，问卫寄云：“那你可有护身的法器？若有不如先用上，再由我和风师兄看着会更妥帖；若是没有也无妨，我可以借给你。”

　　卫寄云摇头，只抱着陈莫儿跳到船中，将她扶稳后亮出自己惯用的半月弯刃，在自己拇指尖割了一道。

　　浓稠的血凝作血珠即被抹开，凌空划出一道三尺长的咒圈，又为他一推，直接飘悬在陈莫儿头上，投下一道淡红色的透明法罩。

　　陈莫儿全程只张着好奇的眼，专注地看着他，仿佛对身遭的风暴视若无睹。

　　恰逢船哐当一晃，她猛地撞在罩子上，却好似撞入一块有弹性的皮囊上，很快又被推送回去，且下头还是牢牢地附在船板上。

　　“好厉害！”

　　陈莫儿脸上再不见先前半分的惶恐，唯有对卫寄云的崇拜。

　　“没有什么厉害的，”卫寄云多少也习惯了她眼下的异常，说话比先前顺畅自然许多，眼中亦有了笑意，“你放心，这术法同画地为牢相似，至少能护得你半个时辰，期间只有我的血才能再次解开。你们在船上好好呆着就是，如果实在害怕就闭上眼，想着……好事，就都会没事的。”

　　“嗯！”

　　陈莫儿回以甜甜一笑。

　　卫寄云不敢多看，转身为田宝珊如法炮制一遍。

　　如此安排妥当，他冲李逐灵、风崖抱了个拳，便一头扎入水中。

　　很快，水中就像落了截烙铁，开始疯狂沸腾翻搅。不消片刻，原不过戏水似人高的浪头尽数落下，转而化作一丛又一丛黑色的漩涡，带得两艘小船飞快旋转起来。

　　李逐灵与风崖果断用上了“御风”，堪堪悬浮起两尺左右，才没有随着这船乱动，可是粘在船上的两位姑娘就倒了大霉，纵使两人皆神智混沌，也被搅得惊声尖叫起来。

　　李逐灵飞身上前，试图重新在两人身遭布置法阵，看看能否让她们好受些，可三五术法用过，她只能无奈叹道：“不愧是定钧的术法，专司拘役看管——陈姑娘，田姑娘，你们可莫要怪我呀。”

　　这般自言自语的感叹引得船头的风崖看了她一眼，又很快转开。

　　李逐灵飞身上前，看了眼水面，惊讶道：“咦，这船怎么忽然又开动了？”

　　她忽然顿住，瞧了卫寄云落水的位置一眼，又瞧向风崖空荡荡的肩膀，换了句话道：“那边可有消息？”

　　风崖不语，始终盯着隔壁船头那点几乎难以分辨的荧光。

　　这般翻江倒海的动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盏茶后，但见那湖中忽然喷出道千年老樟似的黑黏水柱，从中冲出条黑影，赫然便是去而复返的卫寄云。

　　少年堪堪出水的瞬间，两船复又稳住不再前行，只黏在那漩涡浪头上下起伏，不再旋转。

　　卫寄云落下，瞧见两个姑娘半歪在地，面色惨淡、双目紧闭，眼中有困惑一闪而过。

　　然他没有时间多问，甚至来不及处理肩上见骨的伤口与满身腥臭的血污，抓起把丹药就塞入口中飞快调息起来。

　　因此，他也就没有注意到，就在闭目的刹那，风崖与半空飞落的三足乌眼中同时闪过一道赤芒。

　　而原本已经安静趴着的田宝珊忽然抬起头来，猛地朝船舷外头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