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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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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漫天风沙,枯土荒草,贫瘠的土地上被将士和战马踏出一条深浅不一的路,旋即,风一吹,那条充满脚印的路又被泥土覆盖。人影消散,无人为此驻足。
旁边的土丘被风雕琢成大小不一的怪物模样,大洞小洞斑斑点点,穿过的风声就成了怪物们的低吼咆哮,仿佛并不欢迎贸然闯进的军队。
谢兰尘骑着马走在最前面,一瞥旁边蔫了菜的吉双煞子,嘴巴动了两下,把口里没味了的沙子呸掉:“送你回家呢,又不是送你上西天。装成这娇弱样子给谁看?”
他漫不经心地顺着吉双煞子的身后看去,目光停留在苍宿和君无生之间。
君无生浑然不觉似的,一只手搭在苍宿肩膀上,脸挨得极近,低声说着什么密语似的。要是这视线再偏一寸,谢兰尘看到的就不是脸挨着脸,而是嘴贴着嘴了。
这危机四伏的环境,他俩倒像是活成了出水芙蓉。
谢兰尘心下鄙夷,妈的这一圈子光棍就他一个人看到对鸳鸯,这一点也不公平!
尤其是瞧着君无生那得意洋洋的似是挑衅的模样,谢兰尘更是窝火。他没话找话聊:“傻子啊,你说我们打也打了那么久了,你怎么还真傻了?”
吉双煞子:……你才傻子。
“听说你见过我堂兄?”谢兰尘“唔”了下,眯着眼,“十岁啊,他在皇宫你在皇城,这似乎有些不对吧?你个乞丐还能进得了皇城?”
十岁之前的记忆吉双煞子还是很清晰的,他狐疑地盯着谢兰尘的面容,把梦中的记忆连成了一圈,想起这个人好像是自己的死对头。
“你们阕国自己守卫不行,把个门也能把出一团乱,还找什么别的借口。”他啐道,揉了两下自己的伤口。
那个鬼太猖獗了。吉双煞子咬着唇肉,死活没想明白。在他梦中,但凡经他知心线之鬼都会被控制灵体,可这只鬼怎么不一样?
“放你娘的狗屁,分明是我堂兄心悦于你,才肯放你进来的。”谢兰尘睁眼说瞎话,两边都得罪,“也不知道你个邋遢样也能被他看上。”
“谁?!”吉双煞子脑袋宕机了似的,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骂道,“去你的,拿他来恶心我?阴不阴啊你,我还觉得你心悦他呢,长那么大都忘不了故人啊。还去操心你堂兄的婚姻大事。”话音未落,他又说,“要是他真心悦于我,你和该唤我一句‘堂兄’呢。”
谢兰尘的脸一下阴沉了下来。
身后的苍宿倒是听得津津有味,心说君无生这臭名声倒是打得好。
“我看不上他。”君无生嘴角弯弯,强调了一下,“两个傻子我都看不上。”
苍宿敷衍地应了一声,没真关心这个。
他只是想接着听后面的话。
苍宿直觉,这两人呛嘴能呛出来一点他想要的东西。
“传闻总不是空穴来风的,你们亓那都传得沸沸扬扬。”谢兰尘点了身边的姜长盛,“是吧姜大人?”
姜大人半白胡须了,一看就有尊者风范,说的话又稳重,也是这一圈人里头唯一一个没欺负吉双煞子的人。吉双煞子一双眼睛投去,信任不自觉就多出来了三分。
只见姜长盛也不知怎么的,像突发恶疾了,面色复杂道:“要不等会我们还是把大王的脸给蒙上吧,不然城门前那群护卫要是知道他们打了败仗,大王还好端端地跟在我们身边,保不齐会以为那是真的呢,实在有损我国摄政王之威严啊。”
两人一个嚣张跋扈,一个忧愁万分。吉双煞子看得人都呆了。说到底他现在也只有十年记忆,加上梦里那些,折个半也就十五年。这么一听,自己这个王活得憋屈就算了,还被子民怀疑子虚乌有的事情,简直奇耻大辱!
他一时气血上涌:“分明你国对我先不敬的,还敢倒打一耙!你以为你那个堂兄是什么好货色?他当初欺瞒我,害我上当,还教唆我种下‘失心骨’,我心悦他?我要把他大卸八块!”
此言一出,不仅谢兰尘和姜长盛一愣,连同身后的苍宿和君无生都错愕一瞬。
君无生及时给自己找了个补:“好早的事情了,我的确是没什么印象了。也有可能是他瞎编呢。”
“我听你瞎编呢。”苍宿原话回回去。
“……”
“呦,你还上当了?”谢兰尘浑像什么也没发现似的,笑道,“看来你也不聪明嘛,算我高估了你。”
吉双煞子哼了一声:“可别,你家那堂兄心眼子多着呢。”他偏头往身后一瞧,视线正对上苍宿,也不装乖了,直接嘲讽:“谁知道国师是怎么醒过来的。”
这话落进苍宿耳里,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那根线真该直接穿了你声带的……”君无生面无表情地低声喃喃,他的眼神在这一瞬黯了下来。心中似乎已经在思考怎么处置这一具尸体了,“若非——”话到此处,他猛地住了嘴。
紧接着,他眼神重新变亮了起来,整只鬼跨上马,凑到苍宿耳边去,理直气壮道:“你信他不信我?不会吧娘子,你胳膊肘怎么还往外拐啊。”
“……”苍宿上下扫了君无生一眼,五指并拢作势要切君无生。但他也只是做了个动作而已,没真砍。
显然谢兰尘和姜长盛也好奇这事,他俩相互看一眼,看出了对方眼中的对探出其他事情的惊奇。
国师苏醒和君无生有关?这事连吉双煞子都知道,怎么他们“自家人”一点都不知情?
谢兰尘心中像压了块石头似的,寒下脸来隐晦地看了君无生一眼。后者却好似没看出他的敌意,反而掩在苍宿黑发后,对他弯起了嘴角。
在皇族世子中,谢兰尘最讨厌谢束盈,其次就是君无生。
谢束盈其心不正,妄图勾结外敌来谋篡皇位。他在外头风餐露宿,生怕一个苍蝇进了阕国,最看不惯这种为了权力连自己人都出卖的人。
本来谢兰尘只是不喜君无生一副看谁惹谁,专和他对着干的模样。但是这会吉双煞子告诉他,君无生早在十多年前就撺掇别国人对自己人下手?
朝中重臣,竟早已失了本心。谢兰尘不由得想,他到底在打什么?他在为这个国打什么?是不是他拼下命打下来的地,就可以被他们稳坐高位的谈笑风生似的拱手相让?
姜长盛见谢兰尘没接话,清嗓两声,主动问道:“国师?国师就是自己醒来的啊,怎会和摄政王有干系?你莫要信口胡诌。”
吉双煞子疑惑地看着他们两个:“那我怎么知情?我还没跟他要‘失心骨’的解法呢。你们中原人就是这么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
呼呼声不断袭来,卷起的黄沙漫过了天上的云,他们前头的路变得模糊。
苍宿耳旁的青丝扬起,抿出的气息也被这风打得七零八散。
他目光盯着远方,一时没管谢兰尘他们,只问君无生:“那是什么?”
只见他们身前十余里位置,一堵高达十来丈的灰色的“墙”正向他们这处围来。那堵“墙”围来的速度极快,每过来一丈,天就暗沉了几分。瓦蓝被黑黄吞噬,狂风如獠牙扫荡。晃得人心不安。
是沙尘暴!
苍宿蓦地判断出来。
他向前走了几步,还未出口,谢兰尘比他先一步注意到眼前的异样,打住了吉双煞子的话头,神情严肃道:“停下!”
须夷,身后的将士也喊了出来。
“是沙尘暴!大帅,我们如何避?!”
姜长盛左右扫视,从古城去亓那的路是一条相对平坦的路,周围或有山丘,但也不够避险。那沙尘暴来的凶猛,毫无预兆,就算他们原路返回,奔跑的速度也跟不上沙尘暴卷来的速度。
忽然,他目光锁定在东北侧的岩壁。
岩壁陡峻,高有百丈,从沙尘暴卷来的方向看,还是个背风的位置。他们有那么多人,假使躲到那一边,或许能将伤亡降到最低。
现在那沙尘暴距离他们还有段距离,姜长盛心中测量,如果他们现在躲到那头去,至少前一半军队是可以保住的。
“大帅。”姜长盛收回目光,对着谢兰尘喊道。
后者立即领会意思,对后面的将士喊道:“全军,该方向,朝东北走,避开沙尘暴!”
他一声令下,负责吹喇叭的小兵立即调转马头,给后头的军队传达命令。紧接着,怒声响,马蹄起。密密麻麻的骑兵跟随主帅偏了方向。
沙尘暴很快划来,天空又暗下几度,如今他们眼前的能见度也不过四五里。
吉双煞子原本是没有马的,只配被束着手走在谢兰尘的旁边。如今他看到突如其来的沙尘暴,眼底闪过慌乱和茫然,大脑一片空白。
腰腹撕裂的口子漫出了丝丝鲜血,周围的人却全都其他不顾——没有人会顾着一个本该死的敌人!
他连家还没回,就要死了吗?
然而下一刻,吉双煞子眼前的风沙偏了轨道。他感觉自己身体突然轻盈地像只蝴蝶,在半空展开了翅膀。
旋即,一阵失重感传来,吉双煞子的视野被一团乌发遮挡。
“抓紧。”苍宿没有过多废话,他拧着眉头垂眸扫了眼吉双煞子的手,一边策马朝前奔去一边放狠话,“死了别说没人救你!”
话语掺了沙子,直朝吉双煞子耳中奔来。吉双煞子耳内沉闷,等惯性后退,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他才慢半拍反应过来了似的,紧紧抓住了苍宿。
为了不被掉下,他抓的力很大。直接把苍宿腰间的伤口扯破了,一团血从白衣中间漫了出来,丝丝腥味混杂在黄沙之中。
地面被马蹄踏出震声,仿佛整个世界要被它们踏碎了一样。如同怪物的山丘哀嚎得愈发惨烈,唤醒了地底下怨气滔天的鬼灵。
上穷碧落下黄泉,风沙和鬼灵似乎要把每一处掠夺干净。
苍宿好似听到了地底下的亡魂在诉说着这片沙地的悲怆历史,吉双煞子好似听到了故乡亲人唤他回家的殷切呐喊。
风啸马吼,人如蝼蚁,如今耳失聪目失明,只得在灾害来临前匆匆躲避。
苍宿握紧了缰绳,一片慌乱之中眯着眼朝身旁找寻君无生的身影——之前为了给吉双煞子这个人让位,他很识趣地从马上跳了下来,打算跟在后面。
沙尘暴能把人吹走,却吹不走虚无缥缈的鬼。鬼灵凭着执念在尘世游荡,早已超脱生死轮回,因果报应。只要尸身埋葬于此,他们的鬼灵便永生永世扎根此处,离不了古城。
苍宿视线范围变得越来越小,很快就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天已经完全暗了!
“君无生!”苍宿喊道。
可君无生不是虚无缥缈的鬼,他的尸身也并未埋葬于此!
君无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