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第 9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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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一阵风过后，四根香齐腰斩断。国师府内，方虚盯着半空戛然而止的云烟，露出了个疑惑的眼神。
黑小八刚从庭院玩完回来，在门前缓了脚步，一步一息地走了进来，轻盈地跳到桌上，一双灵动的蓝眼睛跟着方虚观察香炉里断了的香烟。
方虚一瞥眼，看到这只猫比他还把国师府当家，眼皮子一抽。他手微微伸出，却在将要触到猫毛的时刻顿下，随后，蜷缩着缩了回来。
“小猫神，你看得懂吗？”他将手压到自己起伏的胸口之上，“有种不妙的预感唉。”
黑小八“喵”了一声，围着香炉转了三圈，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方虚，若不是此刻身高差异明显，方虚险些以为看自己的还是寒灵观里那座雕像。
方虚咽了口唾沫：“师父在古城，恐要遭遇不测。”
黑小八嗲起了毛，似乎不喜欢方虚的话，它露出牙齿，对着方虚做着滑稽的鬼脸。
然而方虚只是看着这只猫，露出几丝复杂的情绪：“别冲我发火啊，你身为师父的灵宠，不该比我先察觉到吗？”
黑小八合上了牙。
方虚说对了，但只说对了一半。
它的确是苍宿养的灵宠，后来苍宿昏死，它无依无靠，才找上的君无生。这件事连君无生都是看了它的前八世记忆才得知的，而后它也跟在君无生身边居多，通常来讲，方虚都知道了君无生的存在，意识下应该以为它是君无生的灵宠啊。
作为灵宠，即便相隔万里，也能时时刻刻感知到主人的安危。可黑小八奇怪的是，方虚连他是灵宠都能猜对，怎么后半句却猜错了？
它并没有感知到苍宿有任何的不测。
相反，它隐隐约约感觉到了……
“忒，有了爹忘了娘的赔钱神。”方虚啐它一口，把它的耳朵都啐耸拉下来了。“那只鬼灵大人叫你留下你就留下，过去吃点苦你会死啊。”
“喵……”
黑小八可怜巴巴地看着方虚，会死的会死的，俺细皮嫩肉的遭不住的嘞。
“得了，卖惨装乖，老子离你还差一大截呢！”方虚没好气地挥去半空中的烟，道，“林府的信件已经到师父手上了，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只是我方才看你认的干爹啊倒是有点问题哦，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呀？”
黑小八疯狂摇头。
“唔，咋俩谁跟谁啊，青出于蓝胜于蓝呢。”方虚弯起眼睛，“摄政王要是出了差错，可不得要我师父陪葬？”
“喵！”黑小八惊恐，你咋又知道鬼灵大人就是摄政王啦？！
它打了个哆嗦，小蓝豆子里闪着懵懂的光，旋即，猛地从未合紧的门窜出去，一溜烟地没影了。
胡道从外走来，险些被这小家伙撞闪了腰。他撑着门柱，哎呦哎呦了老半天，才跨步走进来，合了门，才给了方虚一张纸：“嘶，奴好早就退居二线了，没料到风满楼的主管事换成了他，我还以为你会去争那个位子呢。”
“我？嗤，胡伯你太会说笑了。我自己都吃不饱穿不暖没人罩，还去楼里养着这一大帮子人？”方虚摇了摇头，从胡道手里接过那张纸。看清了名字后，他把纸揉成一团，愤慨道，“我就知道是他！”
胡道胡子一翘：“哎呦，你别气呀。”
“……”方虚眼睛瞥了瞥，把嘴蛄蛹了两下，也就把这事蛄蛹到别处去了。随后，他叹道，“只是二殿下人精，没法安插楼里人——他有办法插都不插，搁着害师父呢！如今我们和师父完全是断联的情况，也不知道他怎样了。”
方虚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师父跟了丞相走一趟，回来就打算随兵出征了？
胡道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不过苍宿这样做肯定有这样做的道理。
“插手他人因果者，万劫不复。”方虚越过胡道，走到窗边看着黑小八早已离去的方向，半信半疑地眯了眼，“希望大人还有那么点良心，别辜负了我师父对他的好。”
“大人？”胡道没听出来方虚说的是谁。
“……”方虚面无表情地把窗边花盆里的松土抓出来一把扬了。
深褐的泥沙在半空停滞一瞬，被一阵狂风打到了悬崖峭壁上。
苍宿把自己的头发挽成一个丸子垂在肩后，余下的几缕碎发扫过他的脖颈，像不愿离枝的柳叶。
他伸手拦住身后想要一探究竟的吉双煞子，看着自己的马被沙尘暴卷进深处，不见踪迹。心底暗骂了一声。
一刻钟前，狂风咆哮不止，白马在震动的土地中不稳身形，崴了一脚，摔倒在地，走不得一点路了。苍宿匆忙间从马身上跳下，才没被压住脚。
沙尘暴愈来愈近，所幸他们离避难的岩壁不远。犹豫一瞬，苍宿还是没管那匹马，拽起专拖后腿的吉双煞子朝乱葬岗处跑来。
呼呼声几乎是擦着他们的心弦而过的。
“再过一两个时辰。”吉双煞子肯定道，“我们再避一个半时辰，顶多两个时辰！这沙尘暴准会走。”
苍宿不确定地回望吉双煞子。亓那人远处绿洲安营扎寨了那么久，对风沙的敏锐度应该是胜于中原人的，即便吉双煞子心智尚未成熟，身体本能的判断大致出不了错。
外头犹如黑夜，他们如今避着的地方像是个天然山洞，苍宿简单估算，大概方圆百米。足以避险。
他一口浊气吐出来了一半，眉头依旧紧锁。
“你知道它何时走，却不清楚它何时来？”苍宿道，“这是伏天搞的鬼么？”
这沙尘暴来得猝不及防，然而最先发现的却是中原人。吉双煞子的反应似乎总慢他们一拍，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但身为敌方，苍宿倾向于，这是吉双煞子和伏天串通好的计划——尽管这个计划没按照它既定的步骤走。
果不其然，吉双煞子听到这句话，当场就愣住了。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伏天是谁？听国师这口气，像是我的属下？”
苍宿不满地挑了眉梢。
“那很抱歉，我也不知情。”吉双煞子指指自己被银针捅了个洞的脑袋，很遗憾道，“脑子不太灵光——”
“你之前问我‘失心骨’是什么，”苍宿打断吉双煞子装傻充愣，顿了顿，直接答道，“‘失心骨’是一种刻在骨骼上的符咒，一旦符咒成型，便会在人体内汲取血分，肆意蔓延，直至全身。它有个好处，借鬼上位，操控鬼灵，可要是遭到反噬，你的下场不会只是失忆。”
吉双煞子眼睛一亮，旋即又暗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这“失心骨”是如何来的，君无生替他剜骨刻符时就和他说过这东西的好处。
只是当时君无生说的是，百利而无一害。
吉双煞子就知道中原人的话不能相信。
苍宿抿了口气，垂着眼往山洞深处走。
他这几日研究的并不是如何解“失心骨”。
“失心骨”深入骨髓，没有解法。反噬来临之时，吉双煞子本是没有生还的可能——毕竟人是依托骨肉生存的。是苍宿最后那一针，保住了吉双煞子的性命。
按理来说，就算他施出了最后一针，吉双煞子也是凶多吉少，最好的结果也就是成为一个半死人。
可怪就怪在，吉双煞子只是失忆。
太轻了。
苍宿有回忆过自己和吉双煞子对打的场景。当时他破吉双煞子和伏天的第一个阵时，正好就是吉双煞子把知心线捅进他腰腹的时候。
如果那一眼没看错，是他的血冲破了地下的阵法。
所以他当机立断，把自己的血抹在银针上，朝吉双煞子的穴位刺了过去。如今想来，还真是千钧一发。
假使他没有用自己的血定住吉双煞子的心神，那此刻存于吉双煞子体内的鬼灵，是否就能取代活人，成为亓那的邪神？
“失心骨”与苍宿而言研究意义不大，他这几日只是在看怎么把那位“鬼神”驱逐出来。
尤其是当吉双煞子说出“失心骨”是君无生下的时候，苍宿就更想研究出来了。
因为他苏醒的时候，身上就有一只鬼。
“这么说我还得唤国师一句‘救命恩人’了？嗯，既如此，我也不欠人情，同你说了吧。”吉双煞子像是真感动到了，长吁短叹的，“君无生给我下‘失心骨’，是为了让我来杀您。”
“……”苍宿沉默不语。
“之前瞧您在风里喊，原来那只鬼就是十几年后的他啊。”吉双煞子弯起嘴角，“我还怕认错人了呢，心说君无生再怎么样也不会这么早就死了啊。”
他表情浮夸，实则幸灾乐祸着。好似完全不知晓当下自己的处境是有多劣势。
但片刻后，吉双煞子眼角的笑意止了。他发现，苍宿并不意外。不意外，也不发怒。只有在他说最后一句话时，苍宿眼睫才颤了颤，而后，依旧毫无波澜。
吉双煞子反倒诧异地倒退一步。
不会吧，这都没反应？！
苍宿余光一瞥，收回视线。顷刻，他伸出两只手，一只手捻着燃火符举在肩边，另一手五指朝前张开，细语呢喃。
随他法咒一下，掌心瞬间凝出一个金色结印。火光星点顺着洞内的微风吹到身后吉双煞子的肩头，穿透衣料，点燃了皮肉里的经脉。
苍宿偏过头来，脸下投出片阴影。他目光如炬，眼角红痣比血还妖艳。
“大王，等风一止，我们就去找伏天。”他道。“懂么？”
吉双煞子体内经脉又开始痛了起来，他冷汗直冒，感觉自己的骨头从内里开始腐败。
又是那副药，吉双煞子咬牙想，苍宿肯定还在药里放了其他符纸，竟能控制他的血与经脉。
“但愿你的鬼神不是君无生，”到了此刻，苍宿话里才溢出一丝愤怒，“否则我们在古城连走三天三夜，都到不了主战场。”
吉双煞子单膝跪在地上，体内器官如浪翻涌。他一边惊讶，苍宿怎么知道他能和伏天联系？一边又了然，为何苍宿知道“失心骨”解不了还一直拖着。
为何万无一失的计划会突然落空……
这场沙尘暴遮盖的黑天之上有一只无形的大手，那只大手把人划成两块，一块在“生”，一块在“死。”
他们两个是被那只大手抛弃的棋子，被塞进这百米之大的棋罐之中，不入生死，不算因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