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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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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鹤冬自尽这事太过突然,而在此之前老爷子都很注重养生,家中人都以为他起码还能再活几年。是以府中都还没提前准备棺材,如今安置林鹤冬的棺材也只不过是随便买来先安置尸体的。
林老太太和林家人在一旁看护着林鹤冬,因这命案悬,他们都不敢乱动人,怕一不小心落下个什么关键的东西。
陶述很快亮出了身份,带着苍宿进门后就让其他人出去了。
他给苍宿一方布罩,将自己的带好了,随后走到林鹤冬身边,两指撩开林鹤冬的衣领:“你看,林大人颈处沟壑的粗细和那道白绫相似。沟内皮肤苍白,沟外皮肤青紫。他的背上肩上头上都没有被钝器所伤的痕迹,且周围环境没有致命工具和他人移动的脚印。据屋外的下人所说,昨晚这间屋子没有任何人出入——哪怕是他的家人。所有迹象表明,林大人就是窒息而亡。”他又换了个角度,指着林鹤冬的脸:“林大人眼睛周围有轻微充血,脸颊两侧还有一点未干的液体,眉头紧锁。想来他生前是极度悲伤而亡的。”
苍宿没有去碰林鹤冬,目光跟着陶述的手指移动。他听陶述讲完了,才不急不慢地接上自己的猜测。
“所以陶大人以为林大人的自杀太过离奇,若他生前没有遭受过什么足以让他失去生的勇气的事情,他是不会去死的。”
“正是如此。”陶述将手收回,把手套摘下放在旁边,眼睛还盯着林鹤冬,道,“昨日甚至更早,你可以看到林大人还是惬意自在的。可今日他就成了这样,你不会觉得奇怪?”
“林府有坦白什么事么?”
“问了。”陶述道,“支支吾吾的,不敢说。”
苍宿了然地点点头:“听说戚大人和林府的关系不错,他们不敢说,不如去请戚大人回来说。”
陶述一听,登即追问:“哪个‘戚大人’?”
“自然是当今丞相。”苍宿像是不甚理解样的,一头雾水地问道,“我先前不是才讲林大人的死与戚府有关吗?而且戚大人还是林大人亲外甥,怎么说都该回来看看吧?”
陶述这才反应回来了,不好意思地笑笑:“戚相位高权重,琐事缠身。这会怕是无力抽身来此,我这回来到豫江,就是他授意的。说句实在的,渡我,若是你没来,此刻遭受流言蜚语的恐怕就是我啦。”
言下之意,这便是两边不合了。贬谪是陶述,若是又加上个命案,怕是更难回来。
但是这些话落进苍宿耳里,便是另外一层意思。
苍宿摆摆手,表示聊这些没意思。他很快转移话题道:“如果都问不出来的话,我就只好去找林大人自己说出来了。”
“哦,我知道。是你那特殊的体质吗?”陶述问道,“当年国师占卜国运时我未在场,没能看到。可决策新帝那回,我是瞧见了的。”他回忆了一下,“是怎么一个流程来着?我记得你往殿外走去,一会就遇见了摄政王。”
“是他主动找上来的。”苍宿就知道这事在陶述心里一直是个结,推选谢愿为新帝的事几乎没有一个人满意,而身为一直教导他的夫子,陶述肯定也不乐意。只是陶述从来没出面反对过,也没到苍宿面前打听过什么。
如此好的契机,陶述必然是想了很久才很“不经意”地问出来的。
既如此,苍宿也就顺了他的意:“通灵并非是我想通就能通到的。一要天时,二要人和。人头七过后,或者亡者没有极大的倾诉欲望,哪怕我竭力通灵都无法成功。那时候摄政王顾念阕国大事,还没等我唤他,他就火急火燎地追过来和我说了先皇遗诏。”
见陶述还有疑虑,他说出了更为确切的证据:“陶大人,你也不是不知道。我昏迷了二十年,那些皇子我是一个也不认识的。何况出手摘玉佩的正是他自己。满堂都能看出,我刚醒时浑身无力,被拖上殿中时连站都艰难。在那种情况下,木之,你觉得我还有余力使出轻功吗?”
陶述啊哈一声,放松地拍拍苍宿的肩:“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你可别多想。真是,怎么好像我说一句,你早备好了十句等我呢?”
苍宿眼眸微微扫过陶述拍着自己的手,浅浅一笑:“木之,你也别怪我多嘴。可能世人误解我的东西实在太多,我才没控住,与你说了交心话。”
“唉别,这话你今日与我私下说,我就藏在心底了。朝堂你可别顺便和别人谈心。”陶述神色关切,突然一本正经地回道,“尤其是你身份特殊,稍有不慎就如同今日这般…不得圣心。小心被人当刀使,我说真的。”
此话一出,苍宿便知陶述对自己的试探终于落下帷幕了。他点了点头,简单道了个谢。
他转而看向林鹤冬的尸体,心道如今再差结案便能同陶述一道归京了。
若有陶述帮忙说话,谢愿对他的信赖想必会比他想象的还要根深蒂固。
“种种迹象表明大人死于自杀。”苍宿道,“不如这样,我带着‘林大人’去林老太太那摸个底,若他们真问心无愧,定然不会说出问题来的。”
陶述一惊:“可林大人不是还没到头七吗?”
“执念太深,头七未到,他也会寻来的。”苍宿肯定地回道,“昨日我见林大人似乎有话要说,还替你瞒下了什么。正好一起问出,让这案断得明明白白。”说罢,他四处看了看,“我徒弟呢?他可以来替我布阵。”
如此声势号涨,陶述都懵了。心说林鹤冬瞒了什么来着?下一刻才回想起来,也不过就是个贬谪的事。
关键是这林鹤冬的死因……
“我们都看不见林大人,你何必这么较真呢?”陶述出言劝阻道。他拉近苍宿,意味深长地说道,“为官之道,在于变通。就算不变通,也要让别人以为你变通,你说对吗?”
苍宿弯了弯眼,不是很理解地歪了点头。
“只专研于你的国师府,闭门造车,那就很难被人赏识。说句不好听的,老国师,你的师父就是这样被逼退隐的。”陶述耐心道,“我说的话很露骨了,你那么聪明,知道我的意思吗?”
苍宿才顿悟了一般,点了点头。
但事实上,就算他想找林鹤冬也没那么容易。林鹤冬的死毕竟和君无生和无常寺的鬼脱不开关系,哪怕林鹤冬成了鬼,在地府也会被那些鬼层层看管。
可是这话么,从不同人口里说出来,还是有不同的作用的。
有了陶述的“点醒”,苍宿很顺利地拿着“林大人”的鬼灵去打探林府的人了。
林老太太对苍宿的到来十分防备,苍宿还没说一句话,她就想叫人驱走苍宿。
苍宿也没惯着,朝方虚使了个眼色,后者直接跳大神把那些下人跳出去了。
屋内留下两人时,苍宿开门见山:“林夫人和林大人一直是分房睡吧。”
林老太太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她气得人都站直了,质问道:“谁和你讲的胡话?!你人都多大了,还信这种颠三倒四的话。我看你就是来祸害我们林府的!”
“自然是林大人亲自告诉我的——他的魂。”对待林家人,苍宿没那么多拐弯抹角,“他心里从来没有你,和你成婚也不过是迫于家族压力。林夫人,这点你无法自欺欺人。”
“他真这么和你说的……”林老夫人跌坐下来,眼神空洞,“我,我们都这么多年夫妻了,我们都这么多孩子了……”
“陶大人到来的用意您不会不明白。谁让他来的?是陛下还是丞相?丞相是哪里人?林大人何必对妹夫家的孩子如此重视?”苍宿一针见血道,“夫人你夜半三更不会想不到这些问题的,击垮林大人的不是你们,而是某个人的死。”
林老夫人要紧舌尖,脸上一阵羞愧:“他连这些东西也和你说?!”
“死人在我面前无法说谎。当然如果夫人真心相信你的夫君,也不会与我这些‘胡话’一般计较。”苍宿解释道。
林老夫人顿时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几句话就被苍宿带进弯子里去了。
苍宿这个人,他若想和你说话,哪怕多说几句你也不会觉得自己漏了陷。可若他不想同你多说,你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不耐烦地把自己套话的心思一股脑地塞给你了。
她忽而生出一阵后怕,明白过来苍宿对她是没有什么耐心的。与其说苍宿过来是询问一些事情,不如说是替她确认一些后事。
“你想知道些什么?”林老夫人很快镇定下来,不是很愉快地问道。
“戚大人亡故的消息是陶大人带来是么?”苍宿问道。
林老夫人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苍宿,嗤笑一声:“我费尽心思打探来的消息,你一刻钟就了如指掌。”
“‘徘徊庭树下,自挂东南枝’。东南巽卦,是生的象征。”苍宿道,“夫人若觉得有需要,不妨去东南方向看看,或许树底下会埋着林大人的绝笔信。”
林老夫人眼睫颤了两颤,回道:“那我还是要感谢你了,说吧,你想让我说什么?”
“之前我与夫人说的话都算作私事,还望夫人不要向他人透露。”苍宿交代完,才说,“都说家中丑事不可外扬,夫人若打算将此事埋在这一方屋子内,最好也同我想个法子,把林大人的死因包装得更加……‘漂亮’一点。”
“哼,他若真断了和他或者和我的情分,我倒也没那么膈应他。偏偏他又爱他,又绊着我。谁年轻时候没几个真心相爱又无法相伴的人?!区区媒妁之言,区区媒妁之言……骗我至今!”林老夫人把一缕垂下来的银丝挽至耳后,端坐地很优雅。
“林鹤冬曾经为了让戚时序科举升官,不慎杀死过一个孩子——当然,这只是我在这里了解到的事,至于在其他地方他又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就不清楚了。”
吐出一口浊气,林老夫人又皱了皱眉头:“不行,这样说会害了林府。换个口供,我想想……”
“林大人以为陶大人遭贬乃朝堂之失,奈何无法为之陈情,只能以死明志,望陛下心恤御史大人为民劳苦,恳请收回成命。”苍宿平静道,“幸亏林大人平日也不崇尚奢靡之风,如此结案,皆大欢喜。”
其一,挽回林府颜面,平豫江百姓之怒火;其二,助陶述恢复职位,平戚时序与林府过分亲密之嫌;其三……尘世早结案,地府也能早入案。苍宿在外面已经待了太久了。
林老夫人听完,眉间阴霾就此扫去。毕竟爱丢了,剩下的利益再丢,那就得不偿失了。
就让丑事拦在她一人肚子里好了,林鹤冬可以不顾他自己的儿孙,她可不能不顾。
“国师大人,我真是对你刮目相待。看来你并不是光靠卜卦上位的。”林老夫人点到为止,也不明说苍宿在此案中捞到的好处。她拄着拐杖欠了身,“谨遵国师大人吩咐。除此以外,老身再补一句多谢。”
“林夫人明事理,知人心。合该我对夫人道句多谢。”苍宿也作了一辑,以示回应。
林老夫人目送着苍宿的背影。
门开,人影散,一阵穿堂风扫了进来。
暖风撂过林老夫人的鬓角,卷起她并不合身的丧服。
哭泣声不止从何处传来,而她眼角却慢慢舒展。而后,弯起的皱纹下移,稳稳地停在了嘴角。
白丧服,红眉眼。一别再别,此生孽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