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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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半刻，花车游行刚结束，苍宿就换完了衣服。
头衔瓷珠环抹额，衣着古铜地团织金锦。一身劲装，颇有江湖流派。
他跟着老鸨进了屋，接过面罩，又隔了层布料。弯下腰来细细探查宿宿的尸体。
宿宿头插三根筷子粗细的针，身边浇了一圈狗血辟邪。他内里虚空，就连骨头都出现了少许伤痕，皮囊更是枯黄消瘦，俨然像跟柴火棍。
“宿宿生前是最乖巧懂事的，奴家让他干什么，他只会点头。”老鸨擦着勉强掉下来的几滴眼泪，“天可怜见的，怎么就摊上鬼压床了。”
苍宿尽把老鸨的话当背景音，手上已朝宿宿头顶那三根针伸去，刚拔出一根，头顶窟窿洞里便挤出了一摊黑血，和被熏死的十脚虫。
君无生倚在一边，默不作声地看着。须夷，他抬手拦住了还要拔针的苍宿，道：“都是一样的结果，徒生恶心，没有意义。”
苍宿手微蜷，到底还是收了回来。
“他的魂灵已经消散了，就是京城里能出入地府的国师来了都无可奈何。”苍宿脱了面罩，从屋子里出来。“姑娘，你是宿宿的头儿，应该和他也更熟悉些。可知晓他昨日有没有奇怪的举动？”
老鸨乍一听到“姑娘”一词，心里生出了点感慨。可很快，她这点感慨就被死人的惨状吓回去了。
想了又想，她拧着眉细说：“你要说前几日，那是有的。”
苍宿点点头，示意愿闻其详。
“这些日子，你别看咱们香云罗风风光光，但私下里呢，这就和旁边的鬼村差不多了。”老鸨叹了口气，从最开始讲起，“这里从前还是个名不经传的小乡镇，和旁边的鬼村是一家的。那时候鬼村还不叫鬼村，是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相传，当今的太皇太后便是从那里降生的，降生那日，村里还有人梦见了凤凰点翠呢。
但梦见又如何呢？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农家人种个田维持家中生计便已经是不错的了，谁还敢想一个梦会不会成真？只是太皇太后的确是位不凡的女子，她跟着商人出去闯荡了一番，再回村时便有了妃嫔的身份。
先前，沾着她的光，就算是圣上也亲自来过。我们香云罗就是从那时开始好的。只不过后来就变了。”
苍宿等这停顿一刹那，抬手打断道：“姑娘，这和宿宿的死因并没有关联吧。我瞧这位公子年纪连二十都不到啊。”
“有一点关系。”老鸨眼神躲闪，丝帕遮住半边脸，小声说道，“几十年前，是太皇太后下令要屠村的。”
苍宿眉梢挑起，继续让给老鸨说话的时间。
“那时的太皇太后已经从贵妃升至皇后了，谁也不知道她哪来那么大的本事。而之后，她也不由分说就派了几队追兵前来屠城。整个香云罗片甲不留，男女老少，没有一个逃出那日的尸山。
自那以后，香云罗整整五年腥味不止，寸草不生。凡是路过的百姓，都说这里每到半夜便有孩童啼哭，也有鬼魂游窜荒土，吓得人心魂都要失窍。传着传着，大家不敢提及太皇太后，便统一将这里称作‘鬼村’。”
老鸨说到当年的事情，也是心惊胆颤。她总觉得空气之中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时刻盯着自己，好像自己要是说错了一句话，那双眼睛就要闯进她的喉管，撞开她的皮肉，让她也变成屋内和宿宿一样的尸骨。
“后来太皇太后觉得故乡乃生杀之地，不好。于是又命人在这开修房屋，招纳贤人。慢慢地，香云罗又往好的方向走了。只是旁边那处鬼村实在太过阴邪，连贤人都不敢往那里走，所以就和香云罗分开了。”
老鸨交代完这几十年的事情，这才道出了宿宿的奇怪之处。
“宿宿是个还小的孩子，这些内情他本不应该知道的。但是，但是前几日，他一见到人就喊救命，我们都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他一个劲地在那说，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救命，救命！他说他不想死，他说他不想被他们拖到鬼村。
我吃了一惊，但那时候还没有想到这层，于是就问他，‘他们’是谁？”老鸨神情突然慌张起来，她惊惧地看着苍宿，强壮镇定。“宿宿与我说，‘他们’是被困在鬼村，永世不得超生的怨鬼魂灵。”
苍宿手搁在桌上，不小心碰着了中间的茶盏。清脆地一声响，老鸨一激灵，回神了。
“你就能断定他是被鬼压床？”苍宿疑道，“往年事情能从你嘴里说出来，就也能从其他人嘴里说出来。或许宿宿就是听人讲鬼故事，自己幻想一通被鬼追杀的画面呢。”
“宿宿身上没有彩绳。”君无生在一旁听完，突然出声。
苍宿正和老鸨说话呢，被君无生的语气激得手抖了一下。他眼帘抬起，深邃的眼眸缓慢望向君无生。
君无生兴致恹恹，不是很有耐心地解释道：“这彩绳是当年的国师制出的一样法器，特意改良了，百姓也可制作。这彩绳的作用同护身符差不多，寻常鬼气不得侵扰，寻常小鬼不得近身。所有新生孩童，无论是否在香云罗生，只要安居香云罗，便要在身上结上彩绳。”
而宿宿没有彩绳。
宿宿又不是只在这里待几日，听老鸨意思，宿宿很小就在香云罗讨生活了。既然如此，就不可能不会系彩绳。
正因为如此，宿宿的死就更与鬼灵逃脱不开。没了彩绳，逃窜出来的鬼很容易就盯上他，从而吃用。这也是君无生才看一眼宿宿，便断定这人只剩下躯壳，且从此不能往生。
“哦不不不，他几日前身上还配有彩绳的！”老鸨忽然道，她挥起手来，“近日鬼村异常，我们便每日都要检查身上是否佩戴彩绳，但凡丢失或破损，我们都有备用的可以换上。宿宿身上的彩绳是他死后才消失不见的，我——”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苍宿指指老鸨的腰腹，一脸平静：“你不是也没有佩戴吗？”
话音刚落，老鸨突然起身，整个人跟布一样摊倒在地。身体里的鬼从脚底窜出，强风刮过，小鬼就要从窗台逃出。
“话才聊到一半就想走，”君无生隔空把鬼揪回来，压着力把它重新丢进死去的老鸨体内，冷声询问，“不觉得很不尊重人吗？”
老鸨：……
小鬼这才显出真面目，它畏畏缩缩跪倒在苍宿脚前，结巴道：“大，大大人。小鬼无意冒犯，但小鬼敢发毒誓，小鬼从鬼村出来后误打误撞进了老鸨身体，除此之外，小鬼一件恶事也没做过！小鬼生前也是一名良家妇女，有积善德的。大人，还望大人网开一面。”
苍宿眼角的泪痣动了动，歪过了身子，让小鬼的头正对身后的君无生。
“……”君无生摆摆手，身子向旁欠了一步，用苍宿遮挡自己的视线后，决心继续当个哑巴人。
但他手下还是使了力道，免得小鬼趁其不备又要逃走。
小鬼被压得快喘不上来气了，寒气竟是涨得从皮囊里冒了出来。
“你不知道宿宿的真实死因，就让我往鬼村那查？”苍宿无奈，自然充起了这“大人”的名号，“拿什么认定我们有解决的本事？”
“大人可是——！”小鬼感受到身上有着前所未有的压力，如同巨石一般。她吐出几口快散的鬼气，断断续续地接道，“小鬼不敢欺瞒大人们，只是自从国师法阵一破，百鬼齐出，香云罗不止小鬼一只夺舍鬼了。这一切的源头只有鬼村，无论如何，鬼村灭，香云罗才生。”
苍宿：“地府的鬼不由阎王管么，找尘世的普通人是什么道理。”
小鬼脸上出现了几丝错愕。她不是很明白地抬起了头，旋即又被一股力道压制下去。
耳畔携风传来一声低语。
“乖孩子，这事阎王管不好。”
“话，话虽如此。”小鬼抖抖索索道，忙换了个方向，这回是正对着苍宿了，“但出来作乱的鬼，一半是先前被镇在阵内的，和我一样；另外一半则是从地府逃出来的。作为一只鬼，在未行黄泉路前，尚且还能被无常寺寻到；但若过了黄泉，入了地府，此后人名从生死簿划过，无常寺就难寻踪迹了。”
简而言之，阎王在地府管地府的鬼是容易的，在地府管从地府逃出去的鬼，就稍显吃力了。
这事苍宿先前也在方虚那里听过一嘴，看来的确是真的。苍宿手握虚拳，大拇指指着身后的死人屋子：“他身上的伤是你弄的？”
宿宿死因是一方面，小鬼吸食魂灵是一方面，他来这见到的场面又是另一方面。
小鬼蚕食是体内，而宿宿体外也有那么多非人能想象的痕迹，显然不该是鬼灵能做出来的事。
要么是被鬼附身的人干的，要么就是人干的。
“不是不是，”小鬼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我只注意到他这几日的异常，中邪了，但好像不是和我一样的情况。至于之后鬼灵吸食就是一夜的事，我的确是今早才看出他死了的。他周围一圈狗血是我淋的，其他的我一样也不敢动。”
“你找上我时可是一副事不关己的神色。”
不料这时小鬼却反驳，她不甚理解：“左右是个与我无关的可怜人，人死盖棺定论，恩怨尽消。我不去管他，并没有什么错吧。”
苍宿：……
也确实是这么个理。
“我不怪他都算好的了。若是因他而搅乱了这次的花魁游行，就是香云罗的人也不会放过他的！”
花魁游行？
苍宿回过头来与君无生对视上，君无生摇了摇头。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 3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