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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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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祭日,夏至祭地。先前碍着先皇病故之事,这祭祀一事就延后了。如今几日过去,太常寺终于把祈雨大典的事宜定下来了。
苍宿与百官站在一起,左边丞相,右边御史大夫,前边皇帝后边江泽。基本是被限制住行动了。
不过他也乐得清闲,周围都是一群互相不对付的,没谁愿意这时候败坏兴致。
皇帝经受了好些日子早朝的“摧残”,现在正经多了。眼神都淡淡的。
——其实是没睡醒。
太后跟在皇帝身边,低下头来轻微地咳了一声,立马又把谢愿提回神了。
谢愿在天坛朝天跪拜时,苍宿还端着缚鬼盘静静站着。他对外说这是祈福用的,太常寺的人也不清楚,就没管。
皇帝拜完官员拜,苍宿正要把缚鬼盘收回去,耳边就传来君无生的声音。
“这么早就出来了?”君无生明显在刚睡醒,声线压得很低。
周围有人,苍宿也不太好回话。他敲了盖子三下,然后把东西放到了地上。
有没有敲到鬼不清楚,但敲出来总有声响,能给这鬼醒醒神也是不错的。
哪日早朝不是这么早?见惯了的事情还说出来,存心呛他呢。
早知道就该把法器扔府里……
乐工还在奏着乐,周围百官双手提衣,神色凝重地跪了下来。
苍宿身虽未居官位,但也需要跟着他们照做。他双手交叠,与眉间对齐。官员都身着朝服,他一身墨黑暗花盘长纹云锦衫在中间就额外突出。
长袍遮面,骨节分明的手随动作往下,无端更添静肃。
苍宿跪姿端庄,没有半分戾气。他面色平淡,泪痣也失去了光泽一般,安静地袒露在那。
一套动作下来,颊边落下几丝碎发。苍宿微微仰了下头,让碎发随动作落至耳后。
君无生难得没在这时出口破坏氛围。他待在盘内,好整以暇地看着同样未出口的苍宿。
目光所及之处,苍宿仰头的动作便值得玩味了。
他发现,苍宿的每个细微的动作都很不普通,喉结滚动的那一刹那连动着胸腔起伏。呼吸声,吞咽声,衣料摩擦声都在耳边放大。
凭心而论,国师的样貌确实很出挑,别的人多多少少带点阴邪的味道,就苍宿不一样,苍宿那点子阴邪全在那副皮相之中,面上剩下的也就几分冷漠淡然。
苍宿连拜三下,眼睫往下垂,地砖也有暗纹,看起来和八卦阵图有异曲同工之妙。他起身时把缚鬼盘也拿起来了,他重新端在手上,吐出一口浊气后,平视前方。
迎神,奠玉帛,进俎。
他看着新帝行云流水地把这些步骤做完后,眉间才不动声色地放松下来。
而后敬酒祈福。
敬酒分为三敬酒,初献亚献和终献。初献由皇帝持爵向地神献酒,亚献则是谢运为代表,待到终献时,便是丞相戚时序。
苍宿眼见谢运上台,略有惊奇,目光向不远处的谢束盈和谢兰尘分去了些。
亚献通常是亲王或是重臣为代表,在这重要场合,最年长的两位竟都没露面?
他又看向献完酒走下来的谢运,那人脸上是少见的认真——相比于在朝堂上一言不发,是要认真三倍不止的。
是两位皇子之间又闹矛盾了?还是这境况又合了谁的意?
礼成过后,新帝回宫,赏赐官员,减免赋税。苍宿领完自己的东西,便打算回府了。
“国师留步。”身后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苍宿应声回眸,来人正是谢兰尘。
谢兰尘半邀半威地把苍宿“请”到永宁宫去喝茶,笑了一笑,指着苍宿手上的法器:“国师今日拿出这么个法器是准备干什么啊?”
“祈福。”苍宿简洁意骇道。
“怎么个祈法?”
苍宿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抿了口气,回道:“纳灵气去鬼气,承天运顺民意。殿下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谢兰尘垂眼扫了遍缚鬼盘,苍宿也不藏着,上面一个标准的“国师府”的章明晃晃地摆在两人面前。
“有啊——”谢兰尘一抬手,直接揽在苍宿肩上,硬把人往自己怀里挤。苍宿面色不虞地啧了声,反手就要打开,又被谢兰尘拽了过来。谢兰尘勾着人脖子,压下声音来问,“总感觉里面鬼气很重啊。怎么,我皇城内都有这么多鬼了吗?”
说完,他还弯下腰来,细细嗅了下缚鬼盘。
苍宿趁机脱开谢兰尘的手,微一侧腰就把法器收进衣袖里了。他对谢兰尘一作辑:“殿下倒也不用这么警惕怀疑,这地底下多得是亡魂。臣只不过是跑出来的收了而已。”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殿下对这方面,还挺上心?”
这话刚吐出口,盘里那只鬼就按捺不住要凑热闹了。君无生时不时插段话进来。
“这二皇子管得真宽啊。”见谢兰尘又要和苍宿勾肩搭背,又说:“规矩怕是都喂了狗了。”
“……”苍宿抖了下衣袍。
说得好像你就有什么规矩一样。
谢兰尘看苍宿老避着自己,索性也不管了。他很自然地回道:“家国大事,本将可不敢不上心。”
苍宿倏然一笑,直接把缚鬼盘塞到谢兰尘手里,自己两袖清风,无事一身轻。
“殿下既对这法器感兴趣,臣就送给殿下了。若殿下没有别的事的话,臣就回府继续演算天机了。”
这会君无生就急了:“国师你什么意思啊,法器也是能随便送的不成?嗯?不想见我直说啊。”他凝视着苍宿,本欲再说,却在下一刻回过味来,舔着牙尖嗤笑一声,闭嘴了。
谢兰尘猝不及防地接过缚鬼盘,表情顿时错愕。他狐疑地掂了掂法器,想递还的一瞬间却又看不懂苍宿的神情,手又收了回来。
“哪里,东西还是国师府的,我看两眼,图个新鲜劲。”
苍宿看破不说破,眉眼一弯,泪痣又有了光泽一般,带动眸光细闪:“随意。”
得了东西,谢兰尘也就没有别的理由留苍宿了,只好闲聊几句,遣人回府。
苍宿临走时又看了眼缚鬼盘,上面“国师府”三字还反射出黑金色的光。
至于里面的鬼,则和死寂了一般,半点声响都没有。
怎么在别人手上就这么“沉默寡言惜字如金”……苍宿瞥开视线,指尖掐了下衣料。
真会区别对待。
·
永宁宫内。
冰块化出寒气,地上小片积水。谢兰尘两脚搁至椅背,倒着躺在椅子上。长发堆落在地,被下人托起来,轻手轻脚地放到了另一张矮些的椅子上。
缚鬼盘被他举在头顶,底座画着不明显的暗纹。
谢兰尘懒懒看着,小腿时不时在椅背上掂着。
半响,他有了动作。只见他食指指尖顶着底盘,边转着法器边起身。快要拖地的高马尾在半空甩了个圈,又跑到椅背后去了。
谢兰尘一脚跨起来踩在椅子上,将缚鬼盘往半空一抛,又接住。
“鬼魂。”他眯了眼,喃喃道。
这法器不知道开关在哪,无论他怎么摔敲鞭打,依旧完好无损,撬不动一点。
谢兰尘试探性地问道:“堂兄,你在里面吗?”
回答他的是刚进门的宫女。
宫女吩咐人唤块大冰块,之前那快化了的赶紧弄走,不然湿了一地。
谢兰尘瞬间闭上了口。
他冷下神色来看着下人们东弄西弄,虽然没出声,但下人们还是感受到了一阵难以言喻的寒颤,便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然而谢兰尘并非是冷眼看下人——他们还没有这么大能耐。他是在看那几块从冰库里搬出来的冰。
没记错的话,堂兄的尸体也在那里。
摄政王只比他大一岁,凭什么当初父皇病重时,招呼都不打就让堂兄掌权?
谢兰尘想到这,脾气就有点起来了,眼睛晦暗不明。
一个皇族旁支,能得赏赐封地,甚至能出入朝廷,就已经是莫大的荣耀了。如此轻而易举地执政国家,未免太过猖狂。
想想一个国家要皇子继位还需要一个旁支出来说话才算数,就觉得可笑。
太子封号摆在那不用,他战功赫赫立在那不看,偏要选个学都没上完的五皇弟。他懂什么叫霍乱朝堂吗?这简直是贻笑大方。连他都鄙夷,更别论他国之人。
谢愿涉世未深,一个小毛孩子,能管好什么大权。皇祖母竟也答应了下来。
这朝堂是从里就开始烂掉的。
谢兰尘哼了一声,要不是手上还有个法器在这盘着,他下一刻就能从里屋挥出把剑来削了门前那碍了眼的树。
退一步越想越气。谢兰尘想。
如今最该防的还是这个高深莫测的国师。
要说这国师还真会玩,与太常寺有关系暂且不提,一边不费一兵一卒能从皇兄手上讨到便宜,一边又能让自己稳于朝堂中央,明明性格那么犟,至今却未有一人弹劾过他。
但说美色误人也太过牵强,就戚时序那寡欲劲,前几日单单跑去国师府,也不该是因为被下了迷魂药吧。
谢兰尘想了半天,宫内终于等来了人。
“殿下。”江泽提着袍子火急火燎就冲进来了,聚精会神地问道,“臣已到了,殿下有何吩咐不是?”
谢兰尘嘴角一勾,把手上的缚鬼盘抛过去。江泽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还得腾出两只手来接住。等他定睛一看,登时吃了一惊。
谢兰尘慢悠悠道:“本将记得,自国师昏睡后,国师府内所有法器都以放置在太常寺了吧?”
江泽凝着眉头,左右摸索着缚鬼盘,犹豫答道:“不错。”
“这法器看着,怎么也不像是近几日新产的啊。”
“殿下是说……”江泽抿了抿嘴,神色有些不忍,声音弱了些,“国师盗取——”
“这我就不知道了。”谢兰尘很快打断道。他眼里带了点戏谑的神色,扭了下指骨,硌嗒一声。
“是盗取呢,还是私藏呢?后果应该都差不多吧。”
江泽喉间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番,他咬咬牙,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眉间蹙成一个“川”字,就好像他和苍宿之间的距离,和山一样。
起起伏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