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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第 1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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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千山也算是后继有人了,收了你这么个徒弟。”吕桦兰修剪着盆栽中的枝叶,道,“哀家听人说宫中那事,你承认是你做的。没想到,平日里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君子也能杀人不眨眼。”
苍宿走近几步,青衫摆动,仿佛太后眼中那盆栽里的绿叶一般。他回道:“太后娘娘过谦了。”
“嗯,这怎么算是过谦呢?”
“毕竟是给太后背锅。”苍宿道,“就像当年我师父替您背锅一样罢了。”
太后下意识多用了几分劲,把本不该剪断的枝叶剪了。顶好的一盆盆栽,因这一剪便逊了三分。
她放下剪子,视线朝苍宿移来,忽而笑道:“当初你说是你师父让你来京城当差,哀家就觉得你是个有胆识的人。没有靠山,没有党羽,单凭一句话就敢闯进这狼群虎窝,是不知天高地厚,还是真有这份底气。而今已过了几年,你还能把国师府经营成以前那般光彩,实在让哀家佩服。”
“……完成师父遗愿罢了。”苍宿眸色黯了黯,似乎并不想回忆这事,但又不得不想,他转而说道,“太后可记得曾经国师府有个人,名叫‘北缪’?”
吕桦兰眼睫一颤,瞬间就明白了苍宿的意思,不禁感叹:“做这出局,就是想让哀家主动见你。那个仵作是你的人吧,能在哀家面前伪装那么久,还把哀家带偏,也是厉害。当年的事,你了解了还不少啊。”
那具尸体分明皮肉溃烂看不清面容,那名仵作却刻意在皇上面前说尸体的脸像苍宿,引起她的疑心。还不等她细想,苍宿又马不停蹄地赶到温府去听一嘴惠妃的八卦,暴露消息给她,让她慌神处理掉人,嫁祸给他。以至于皇上把苍宿押入牢中,她还在这担忧几日,怕苍宿还留有一手,使当年的事继续发酵。
吕桦兰一直担心苍宿知道了什么不知道的,直到苍宿说出“北缪”,她才发现,这就是苍宿给她下的圈套。
“只可惜刚有点苗头就被太后娘娘掐死了,所以才铤而走险,只为听太后几句真话。”苍宿答道。
如果当初苍宿认为万千山是特意找他是一种带着把握的猜测,那么如今太后的反应就是明确地在告诉他:这就是真的。
“你想听到什么?”太后皮笑肉不笑道,一双眉眼盯着苍宿眼角那颗泪痣,好像笑得更厉害了,她道,“过去的事情不重要,你们这些小辈,怎么想着未来才是正经的。别落得和你师父一样的下场。哀家当初能让万千山滚出京城,如今也可以让你滚——不,不止滚,让你死都可以。”
话音刚落,围墙四周骤然跳下来一群人,手持刀剑,直指苍宿。
他们挥出的气流卷起苍宿青发,苍宿不以为然地扫去一眼,随后抓起桌上的剪子往右一甩,同时左手捻了个术法挥出去。
剪子在半空宛若一把巨大的镰刀,画出一道银线,就削断了半圈的死士的脖子。左边的术法则爆发出一道金光,在天上绽成一朵莲花,朝下压来,把另外半圈的死士的心肺生生压爆。
周围漫起了一阵血腥味,苍宿拍拍手,把剪子放回原位:“是因为师父给太后娘娘的预言吗?”
吕桦兰震惊地看着周围被瞬间杀死的死士,身子一紧,略有些慌张地看着苍宿。她下意识脱口而出:“苍……你是能读哀家的心吗?”
苍宿眯了眯眼,以为吕桦兰只是被吓到了,如实答道:“如果臣有这样的能力,也就不用在这和太后娘娘废话那么多了。”
“……”吕桦兰欲言又止,再过几息,冷静下来后,道,“哀家并不想与你为敌,只是当年之事太过复杂,说来说去,哀家还是那个害万国师的恶人。是,万国师是因为那道预言死的。不是预言的问题,是哀家逼死他的。你若想讨债,杀了哀家也罢,让哀家生不如死也行。但无论如何,哀家不希望看到你去调查当年的事……你也不会想知道的。”
苍宿被太后这磨磨蹭蹭的劲弄不耐烦了,打断道:“无论臣杀不杀你,一出这道宫门就剩下个死,太后娘娘,你这样打哑谜,臣就只能去找陛下说情了。你看,没了您,陛下应当就不会再提心吊胆些什么了。比如说,他应当不会再畏惧自己那一身不正的血统。”
“你敢!阕国必须留着谢氏子孙的血,你竟敢胡编乱造?!”吕桦兰猛地起身,剪子朝苍宿扔去,“温弄影和你说的全是谎话你看不出来吗?!一个自视清高的妃子的疯言疯语你也敢信,没有半分自己的思考吗。平日里你与陛下联合起来暗戳戳给哀家施压,哀家都在纵容,以为你这脑子挺灵光。敢情这时候是非不分起来了!”
皇室血统不纯,难道皇上就会饶过苍宿?吕桦兰心想,苍宿这是宁愿自己死在皇上手底下,都要和她鱼死网破吗!
苍宿避开尖锐的剪子,惊于太后突然升起的怒火。蓦地,像是一条线突然串了起来,他反应过来了什么,反握住吕桦兰的手腕,直直与她对视,冷声道:“太后娘娘,你从我这张脸上,看到了谁?”
吕桦兰的手腕被握得死紧,挣脱不得,她被迫看向苍宿那一双熟悉的眉眼,愣了半响,突然咬住了自己的舌头。
她要咬舌自尽!
苍宿一记手刀利落地劈下去,将太后砍晕。
吕桦兰身子颓了下去,险些栽倒在地。苍宿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把人好好放在了椅上。
接着,他后退两步,大脑一片空白。一瞬间,苍宿脑海中浮现万千山坐在椅上刚睡醒的模样。
万千山朦朦胧胧地看向他,说着牛头不对马尾的话。
“我还在京城啊?”
师父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也是因为看错了人?
苍宿再后退一步,视线停留在吕桦兰身上。很不可思议的,从某个角度来看,他能从太后身上看到两分自己的影子。
一阵没来由的心慌乱了苍宿的步伐,苍宿紧皱眉头,没什么意识地定住门口看守的下人,然后乱走出宫。等到回神时,他已经回到了国师府。
方虚还在太常寺躲着,没有回来。留下的小黑猫一脸好奇地看着苍宿,慢吞吞走到他脚边,乖乖地蹭了一下。
不知道是小猫蹭的力道太大了还是怎么了,苍宿竟被这一蹭给蹭腿软了,倏地一下摔在地上。就像一片被打偏入水的荷叶,杆依旧直着,身上却沾着不知清澈与否的泥水。
胡道心情就像被荷叶搅乱的水波,几步跑过来,蹲在苍宿身边,挥了挥手,问道:“国师,你还好吗?可是遭遇什么事了?”
苍宿不知所措地看着胡道,正要说出口时,手被同样担心的小黑猫轻咬了一口。
他眨了几遍眼,低下头来深吸一口气:“没事,险些被杀,逃回来一条命。方虚还在太常寺?你和江泽说一声,就说……府里被方虚弄得一团乱,我这几日不想见他,劳烦江大人多替我关照一下。”
“什么,被杀?!怎么会这样,不是已经被放出来了吗?”胡道一边追问,一边答道,“好好好,我等会就去太常寺一趟。不过国师你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还是请个郎中来看看吧。”
“不要。”苍宿立马拒绝,咬了咬唇,随后回道,“你先去说,我自己歇会就好了。今日不要来打扰我,我得想想下一步……”
“好好好。”胡道匆忙答应,慢慢收回手起身,然后从外合上了门,离了府。
整间屋子空了后,苍宿才懈了口气,将头靠在边上的椅子上缓神。
小黑猫怕自己又给苍宿蹭出一身好歹来,咻一下跳出了窗外,钻进草丛中不见踪影。
一炷香之后,苍宿手边的光被遮盖,余光中多了一角黑影。
他偏头看去,只见君无生站在那,手里抱着猫,疑惑地看着他。
光辉将君无生的轮廓描绘了一遍,被他挡住的地方呈下阴影,将苍宿包裹其中。
“你怎么又来?”“你又犯事了?”
一人一鬼相继一愣,君无生大发慈悲地当没听到苍宿说的话,继续说道:“它急匆匆来找我,我还以为你快死了呢,准备给你收尸来着。你坐地上作甚,演出水芙蓉啊?”
“……”苍宿无语地撇开眼神,懒得和君无生继续说话。他撑着椅子起身,朝后院走去。
君无生心觉不对,实在好奇,就忍不住上前跟着,笑问:“真犯事了?一脸受挫的模样,快讲出来让我高兴会。”
“你话太多了,没事就回去料理你自己的事去。”苍宿站在那棵桂花树前,边抬头看着健壮的枝干,边朝背后的君无生说道。“我要一个人待会。”
君无生顺势坐在了旁边的藤椅上,闭眼享受道:“随便吧,反正我又不是人。”
“……”
苍宿被君无生这么气一下,把理智气回来了不少。他开始冷静下来,着手想下步棋往哪里走。
从政和宫出来得仓促,消息泄露肯定很快。他出狱之后除了在国师府待过,就只剩下政和宫,倘若太后不承认是自己把他放出来了,那么他如今就是在越狱。不赶紧下一步动作,宫中指定要来抓他。公然袭击太后,其罪当死,辩解不了。
若是将今日所见所闻拿去试探皇上,想必也讨不到多少好处。何况他还有很多事不知道,必须找个适当的时机挖出来。
如果事实真如他想象的那样……可是他最早的记忆也就是遇见师父那会,关于更早的事情,他为何一点都想不起来。
苍宿站在树前一直想着,树上飘下叶子,快要落到他头上的那一刻被一阵清风弹去。
君无生放下手,侧着头无聊地看着苍宿,心里骤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半个时辰过后,苍宿转身离去。
君无生还以为自己在看一尊雕像,眼都快看迷糊了,昏昏欲睡。见到这“石像”动的刹那才清醒过来,想跟上去,瞧瞧苍宿又想玩什么名堂。
只是他刚伸脚,耳边就传来右护法的声音:“大人,那件事重新挑了个日子,您看行吗?”
距离几丈外的苍宿耳尖一动,眼眸转了点,却没停下脚步。
君无生叹了口气,把小黑猫抛给苍宿:“如你所愿,又有事堆上来了,这回就不凑热闹了。”
小猫在半空还没反应过来就稳稳掉进了苍宿怀里,苍宿低头看了两眼,道:“慢走不送。”
君无生“啧”了一声,失落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