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第 1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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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时节多少还是有些凉意，花开时，瓣上总沾了不少露珠。
国师府在太常寺的帮衬下并没有乱到哪去，即便苍宿多日未在，依旧处理好了各项事务。现下苍宿回来了，也不必立马投到里面去。
苍宿被方虚硬逼着绑了两三日绷带，行动多有不便。刚开始他也没怎么在意，后来缓回神了，就觉得碍事了。于是后一日，除了那些必须要包扎的部分用了绷带，其余的全被撤了。
方虚顿时委屈得不得了，大骂师父有了师娘就忘了徒弟，连自己精挑细选的绷带都不肯扎，还丢！一生气，也不肯伺候了，蹲到门口干生闷气，拿起长生笛故意吹了几首断气的曲子。
苍宿瞧起来像是没什么事了，没跟方虚提过君无生，只反过来骂他包扎技术太差劲，没事也别吹那破曲子，扰人清明。
方虚听完，气立马就消了，笛子一收，拉着看风景的苍宿进了屋。
“风满楼这些日子也在国师府和太常寺之间安插了人，师父放心。”方虚翘着二郎腿，手点着桌子，拿起追忆笔放在鼻子下，用嘴顶着，道，“前些日子胡伯去打探了下，把主管事挖出来了。所以，某人到现在还不敢单独来看你呢。”
苍宿闲来无事地走到窗边修剪盆栽，双眸一撇，伸出手来，警告似的虚指了指方虚：“四殿下吧，他避嫌是正常的。”
方虚被指得愣了愣，当即端坐好，把笔放下。但没过一息，他就按捺不住了：“不是，师父。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谢安是主管事，你很惊讶吗？”苍宿反问道。
方虚一个惊雷跳了起来：“当然！他一个不过十余岁的王爷，凭何统管整个风满楼？明明风满楼乃你和丞相所创，他就一直待在你们身边，也不肯对你们坦白身份。他什么意思？！”
苍宿不慌不忙地把修剪枝叶的剪刀放下，手搭在窗台边。手背恰好触到腰间新束好的挂件，他将要说出口的话霎时顿了顿。
不过很快，他跟无事发生一样，继续回道：“在试探。”
方虚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事。
主人对属下试探还差不多，哪有属下试探主人的？！
“谢安逐一排查过我身边的人，包括你。”苍宿道，“之前在宫中，你遇见他的那回，他就在试探你。”
这说的是当初方虚从牢里溜出去那回。
以方虚手段，怎么逃出去的苍宿并不关心。只是，能在宫里逃出去还不被发现的，除非是有人从中打点了。
而且方虚逃跑途中，怎么偏偏就只碰到过谢安呢？
“所以他当时就不是被我骗了。”方虚手掌对拳，恍然大悟，“他是知道我会去哪。”
“嗯，也不绝对。”苍宿回道，“你应该是没进过风满楼，但和我有过接触的人。他不保证你为友为敌，于是隔日就跑来和我说了。直到香云罗那回，他才确认了你的身份。”
方虚一脸菜色。
这谢安，平日撒娇装乖，心里可精一皇子呢。要不是他托胡道去探了探，还真以为谢安就是在楼里打杂的。
不过师父是怎么看出来的？很早吗？
苍宿吐出口气：“至于为何不和我坦明身份，大概原因有两点。一是不敢。”
“嘁，都坐上这么近的位子了还有什么不敢的。”方虚立即反驳，“说来，那些不在宫内的人都不知道主管事是他，看来他这身份瞒得还真好。”
方虚忽而想起，乌当涵都是楼里的二管事了，不也不清楚主管事是他么。如此一来，谢安这主管事的位子来得还不太正当。
“人都有自己的心思，就像你也不敢同我说你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苍宿挑了挑眉，方虚登时被吓得不敢吱声。他摇了摇头，又道，“这点随你们，我不管。而这第二点，就是他已经有了别的想法。而这个想法，可能与我当前的选择相悖。”
“想法？”方虚疑惑，“他能有什么——”思及一点，他猛地止住了话头。
“二殿下已经死了。”苍宿道，“而他究竟是因何而死的，不能单从他的命来看。”
方虚倒吸一口凉气，听懂了苍宿的言下之意，不禁喃喃：“难怪陛下越发讨人厌了……”
朝堂之上黑白混淆，谢愿能被贪欲侵蚀得这么快，总少不了大多数臣子的推波助澜。而这其中，谁能保证谢安就是清白的呢。
但至少从外人来看，谢安依旧是那个可有可无的乐翎王，和谢运一样，没必要提防。
这便是谢安的第一步——针对苍宿的第一步。
“玩火自焚。”苍宿评价道。
方虚“唔”了一声，悄声掐指。突然，猛地一停。
瞧这势头，谢安应该还没离心。
他犹豫道：“他毕竟手拿风满楼大权，师父要去找他吗？”
“不找。”苍宿果断道。他随手一抬，把自己的伤口指给方虚看，“还有伤，过几日再说。”
那陛下都明令要求他把握好时辰再去找内鬼，何况他又不是金刚铁臂仙人下凡，何必这么着急去揽活干？又没什么好处。
方虚悻悻然闭上了嘴，然后趴到窗台边对着屋外的人喊：“熬药啦，药好了没？”
外头的祝泌拿着小蒲扇扇药罐，闻言立马冲这头回：“等等啊等等啊，马上就好！”
“注意用量都要准确啊，多一点少一点都不行！”
“知道啦！”
苍宿：“……”
两人在那一唱一和的，好似这国师府有条街那么宽。苍宿退了半步，给方虚让足了位，随后走到桌边，拿起了追忆笔。
“唉，师父你要干嘛！”方虚翘着屁股一回头，瞪着眼睛阻止道，“伤没好不能乱动，你不能去地府。”
前几日是苍宿基本动不了，他才没在意。以为几日时间够师父想开了，哪知师父还是想跑地府去找那只不存在的鬼。
“……”苍宿实在受不了方虚这一惊一乍的模样，于是回道，“那太医还说我需要静养呢，也没见你消停半刻。”
“……那也不行。”方虚走过来，趁着苍宿如今不能把他怎么样，手一拐就把笔夺了回来，颇有些得意，却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暗室设在阎王殿内，那里鬼兵众多，师父你又是个生人——还是个受重伤的，一去就是羊入狼群，等会回来都不知道能不能留个全尸。再说了。那里又没什么东西，无非就是些法器书卷，还暗得不行，别去了。”
苍宿沉默了一会，有些失神地看着那支笔，半响，把手收了回来，无奈道：“我不是去找他的。”顿了顿，补了句，“我知道他已经不在了。”
这样的事情，他已经经历过一回了。二十多年前他没在奈何桥等到过万千山，二十多年后他更不可能在地府等到君无生。
唯一的不同是，二十多年后，他还能找到被镇压在降祟阵中的师父的依据残魂。可君无生死了就是死了，鬼死为聻，连往生的机会都没有。
苍宿头两日不怎么能动时，就捏着那个印章挂件——那是君无生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中间两孔有细绳穿过，那绳子其实是他和君无生的头发缠绕而成，说是定情信物也不为过了。
然而现下，两缕变一缕。不见的那一缕就如同流走的水，喊也喊不回，抓也抓不住。
那两日，苍宿在想，如果他不去参与吉双煞子和谢兰尘的命数，是否君无生就不会死。他不去的话，君无生就不会这么顾忌双方成败。反正，反正谢兰尘命数已定，君无生不会留手，留吉双煞子活，还能避免自己的死亡。
可他不可能不去的。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是他开了这道死亡阀门。
是他逼着君无生走到死亡面前。
料想君无生生为人时，因他预言受尽屈辱；死为鬼时，又因他立场散尽鬼灵。就算是相识一场，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在最后大概也都化成了怨念。
苍宿这么想着，都替君无生感到不值了。
像他这样有“前车之鉴”的恶人，凭何要求君无生对他付出半点真心？
玩玩而已，并不是玩笑话。
是他当成了玩笑话，还以为他们俩之间，真的有什么变了。
自作多情罢了。
“黑小八没跟着去古城，国师府也没它的影。”苍宿道，“我去看看，说不定是跑地府去了。”
“没有。”方虚斩钉截铁道。
“……你在府内，怎么不把它带好。”
“它跑走了。”方虚打断道，“在我之前算君无生会对你不利时，它气不过，就溜走了。”
苍宿呼吸一滞。
随后，他抿着口气，上下扫了一遍方虚，眉梢微微挑起，略带威胁地警告道：“你是觉得我现下是个废人，对你无可奈何了是么？”
“是真走了。”方虚一鼓作气把笔塞进了自己袖子里，“我对天发誓，真没拿它怎么样——再怎么讨厌君无生我也不会拿小八出气的。是它自己想走，我也拦不住。不过我猜测，没有你们准许，它不敢去古城。退一步来讲，它最后可能是在冰室里。毕竟君无生的……”
话及此处，方虚就弱了气势。
可是冰室炸了。
关于君无生的一切，都已经成了废墟。
苍宿垂着眉眼，半响没答话。良久，他重重吐了口浊气：“知道了。”
方虚有些担心，生怕自己一句话又把师父整自闭了。他双手合十：“师父，你千万要振作啊。这段孽缘断就断了吧，我们可以再找啊。额，实在不行的话，我去给你搜罗搜罗和那只鬼长得差不多的？但我不知道他现下长啥样啊——啊呀，总之师父你别老吓我了。”
苍宿静静看着方虚，如果他现下有心力打的话，他非要先把方虚的嘴剁了再丢到府外头去。眼不见耳不听。
但他是真没什么心情了。
“如果小八最后一条命也没了，”苍宿道，“地府就要变了。”
“啊？”方虚一头雾水。
“你过来。”
方虚没听明白苍宿的意思，懵懵懂懂地走了过来，状似认真地听苍宿讲下一句。
不料他才走近，风一抖，就见自己身上藏得极深的追忆笔出现在苍宿的手上。
“唉！”方虚掏掏自己的兜，结果摸到一片空。
顷刻间，苍宿已经走出了门。他偏头，对方虚说：“别跟来。”
方虚：……唉！
他都要一头懵了，按常理说重伤未愈的人不是什么功夫都不好使吗？怎么就他师父跟没事人一样啊！
真没事就好了，怎么就他师父爱去找事啊？
方虚正要跟上去，一抬脚，突然发觉自己压根动不了——就在方才顺笔时，苍宿还给他下了道定身符。
“我不会出事的。”苍宿姑且安慰他道，“看看便回。”
“……”
方虚蹙着眉头看着苍宿离去，气愤却也无可奈何。谁知道君无生给师父下了什么咒，害师父这般对他心心念念着。
明知鬼闯尘世迟早会耗尽鬼气而亡，干嘛非要把拉他师父下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