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7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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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中午十二点十七分，江池霖趴在周未沂家餐桌上，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碗边，敲出清脆的响声，节奏杂乱无章。
“周未沂——”他拖长音调，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故意为之的撒娇，“饿死啦——”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响，一听就是刀工很好。周未沂侧头看了一眼餐桌方向，“再敲碗就吃白米饭。”
江池霖立刻放下筷子，转而用指尖去戳桌上那张物理试卷——37分的卷子被周未沂用红笔圈了十几个圈，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逻辑清晰，简直就是错题集范本。
他撇撇嘴，把试卷翻了个面，开始在背面空白处画乌龟，先画壳，再画头，最后画四只小短腿。
“你敢。”周未沂的声音从厨房飘来，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能看到他的一举一动。
江池霖手一抖，乌龟尾巴画歪了，变成了一条扭曲的线。
“操，”他小声嘀咕，用笔把那根线涂黑，“你这人，属雷达的？”
周未沂端着鸳鸯锅出来时，江池霖已经自觉摆好了碗筷。
虽然筷子摆得歪歪扭扭，碗也放得距离不一，强迫症看了估计得当场心梗。
“肥牛呢？”江池霖伸长脖子往厨房看，眼睛亮晶晶的，“毛肚呢？虾滑呢？”
“冰箱里。”周未沂放下锅，转身又进了厨房，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自己拿。”
江池霖蹦起来就往冰箱冲。周未沂家的双开门冰箱总是塞得满满当当，新鲜蔬菜、各种肉类、饮料水果，分门别类放得整整齐齐，和他自己家那个常年只有啤酒和过期酱料的冰箱形成鲜明对比。
他翻出一盒盒食材，突然在最下层发现了一个透明密封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饭团，每个都用保鲜膜仔细包好，上面贴着便利贴，标注着口味：「金枪鱼」「三文鱼」「照烧鸡肉」……
最边上那个写着：「辣的」，还印了个小辣椒图案。
“这什么？”他好奇地拿出来，打开盖子，泡菜的酸辣味扑鼻而来，“靠。”
是他最喜欢的泡菜馅，米饭里还拌了香油和芝麻，一看就是手工做的，不是便利店那种流水线产品。
“偷吃？”周未沂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手里端着两盘鲜切牛肉，刀工漂亮得能直接上美食杂志，薄厚均匀，纹理清晰。
江池霖鼓着腮帮子转身，嘴里还嚼着饭团，说话含混不清：“给你留了一半。”他把剩下半个递过去，嘴角还沾着一粒白米饭。
周未沂放下盘子，伸手抹掉他嘴角的饭粒，顺手塞进自己嘴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坐好。”
江池霖笑了。他就是故意的。
火锅汤底开始咕嘟冒泡，红油那半边非常鲜红；清汤那边飘着枸杞和红枣，看上去寡淡无味。
江池霖迫不及待地把一整盘肥牛倒进红汤，被周未沂用筷子敲了下手背，不重，但足够让他缩回手。
“一片一片涮。”周未沂的声音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吃太急对胃不好。”
“麻烦死了……”江池霖嘟囔着，却还是老老实实夹起一片肉，在滚烫的汤里涮了三秒，看着肉片从鲜红变成浅褐，卷起漂亮的弧度。
热气弥漫开来，模糊了对面人的脸。江池霖看见周未沂的眼镜片蒙上了一层白雾，那人摘了眼镜放在一旁，没了镜片的遮挡，眉眼间显得格外锐利深邃，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线条清晰。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把涮好的第一片肉放进周未沂碗里，动作快得像是怕人看见。
“嗯？”周未沂挑眉，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看向他，瞳孔在热气中显得格外温润。
“毒不死你。”江池霖低头猛扒饭，耳尖有点红，一直红到耳根。
周未沂看着碗里的肉。
涮得恰到好处，边缘微微卷起，裹着一层红油，在碗里冒着丝丝热气。他夹起来蘸了蘸自己调的酱料，送入口中。
“咸了。”
“放屁！我都没放调料！”江池霖抬头瞪他，眼睛睁得圆圆的。
“你煮的。”周未沂面不改色，又夹了片毛肚。
“周未沂！你他妈不要找茬！”
江池霖气得要去抢他碗，被周未沂一把扣住手腕。两人在餐桌上较上劲，江池霖的膝盖顶在周未沂大腿上，另一只手去够他的衣领，结果被反拧到身后，整个人被按在桌边。
“咕噜”一声，火锅汤底抗议似的冒了个大泡，红油溅起来几点，落在桌布上，晕开小小的油渍。
两人同时停下动作。
江池霖的头发蹭乱了，几缕额发搭在眉眼间；周未沂的领口也被扯开一大截，露出锁骨和上面新鲜的牙印——是江池霖刚才挣扎时不小心咬的。他们对视一眼，突然一起笑了，笑声在安静的公寓里格外清晰。
“笨蛋。”江池霖挣开他，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筷子，后颈的抑制贴因为动作又翘起一角，“再放点虾滑，快点。”
周未沂起身去厨房拿新筷子，回来时看见江池霖正对着手机皱眉，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怎么了？”他坐下，把新筷子递过去。
“我妈。”江池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用力按了按，像是要按碎什么，“问我在哪。”
周未沂没说话，只是把烫好的肥牛一片片夹进他碗里，堆成小山。江池霖的家庭情况他很清楚——父母常年分居，父亲酗酒，母亲控制欲极强，那个家对江池霖来说，更像是个不得不回去的旅馆，冰冷，压抑，没有温度。
“她让我晚上回去。”江池霖戳着碗里的毛肚，把它戳得千疮百孔，“说有亲戚来。”
“嗯。”
“烦死了。”
火锅的热气渐渐模糊了江池霖的表情，他的脸在蒸汽后显得有些不真实。周未沂起身去调空调温度，回来时手里多了两罐冰啤酒，罐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未成年禁止饮酒。”江池霖嘴上这么说，手却很诚实的接过一罐，指尖冰凉，“你要喝？”
“嗯。”
易拉罐“啪——”的一声被打开，泡沫沾在了手指上。江池霖舔掉，动作随意。
他灌了一大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刺激得他眯起眼，突然说：“我不想回去。”
周未沂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手指在啤酒罐上轻轻敲着，发出规律的轻响。
“那个亲戚……”江池霖又喝了一口，声音低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厌恶，“老盯着我看，恶心。”
周未沂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放下筷子，动作很轻，但江池霖听见了那一声轻响。声音冷了几分：“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暑假。”江池霖满不在乎地耸肩，但实际上，肩膀绷得很紧，“也没怎么样，就是……”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易拉罐光滑的表面，“揉揉头发，拍拍肩膀什么的，靠得很近……我不喜欢而已。”
餐桌突然发出一声闷响，是周未沂重重放下了碗。力道大得让碗里的汤都溅出来了，几滴红油到了白色的桌布上，一看就难洗了哦。
江池霖吓了一跳，抬头看他，“你干嘛？”
“为什么不早说？”周未沂的声音低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平静的表面下是压抑的怒火。
“说什么？”江池霖莫名其妙，还有点儿委屈呢，“又没真怎么样，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那是我爸的表弟，说了也没用，我爸只会说我想太多。”
周未沂的表情渐渐恢复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但手上动作暴露了他。
“今晚别回去。”周未沂说，语气是不容反驳的陈述。
“不行，我妈会……”
“就说在补习。”周未沂拿出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时间，“我现在给李老师打电话。”
江池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喉咙发紧。
他看着周未沂拨通电话，听见他对着听筒用那种好学生特有的、礼貌又疏离的声音说话：“李老师，我是周未沂。江池霖同学物理有些问题想请教，今晚可能要在图书馆多待一会儿……对，我帮他补习，麻烦老师和他家长说明一下情况……好，谢谢老师。”
三言两语就编出一个天衣无缝的借口，连时间地点都编得滴水不漏，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异样。
电话挂断后，两人之间陷入沉默。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升腾，但谁都没动筷子，空气里只有汤底沸腾的声音。
“谢谢。”江池霖最终小声说，声音闷闷的，低着头。
周未沂没接话，只是把煮好的虾滑全捞进他碗里，堆得满满的，然后把自己碗里涮好的肉也夹过去。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滴敲在玻璃上，起初很轻，渐渐密集起来，发出细密的声响，像是某种轻柔的节拍器。
江池霖用筷子把碗里的虾滑拌来拌去，就是不往嘴里送。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周未沂，你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
周未沂抬眼看他，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是说，”江池霖盯着碗里浮浮沉沉的虾滑，声音越来越低，“我不上进，脾气坏，家里还一堆破事……你图什么？”
窗外的雨声渐大，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
周未沂放下筷子，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微声响。他起身走到江池霖身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手抬起对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江池霖被迫仰起脸，看见周未沂那双眼睛，此刻清晰映着自己的倒影。
“因为，”周未沂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落得清晰，“你物理卷子最后那道题，用了我想了三天才想出来的解法。”
江池霖愣住了。
“因为你在课堂上睡觉，却能指正板书的错误。”周未沂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腹摩挲着他下颌的皮肤，“因为你明明能考年级前列，却偏要交白卷。”
他俯下身，鼻尖几乎碰到江池霖的，呼吸交缠，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近乎温柔的认真：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敢挑衅我，并且引火烧身的Alpha。”
火锅的雾气在两人之间缭绕，模糊了轮廓。江池霖的耳根红得滴血，他迅速别过脸，挣脱了周未沂的手，声音闷闷的：“……肉老了。”
周未沂松开手，回到自己的座位。两人重新开始涮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江池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周未沂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比如他自己突然变得异常灵敏的听觉，能清晰捕捉到对方每一次呼吸的深浅变化。
雨越下越大。
江池霖想，这大概是他吃过最漫长的一顿火锅。
也是最好吃的一顿。
回忆来袭——
高二下学期开学第一天，江池霖站在申城附中的校门口，仰头看着金光闪闪的校牌。
这是全市重点，升学率常年榜首。他扯了扯崭新的校服领口，觉得这制服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像是套上了某种无形的枷锁。
“喂，转学生。”
身后传来懒洋洋的女声。江池霖回头，看见小姑江初玥靠在保安亭旁，手里转着车钥匙。她穿着奶油色爱马仕外套，胸口别着全球限量版别针。
“小姑。”江池霖松了口气，“你怎么在这？”
“等你啊。”江初玥走过来，顺手帮他整了整歪掉的领带，动作熟练，“适应新学校很麻烦，有事随时找我。”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别学你爸，有事憋着不说只会喝酒。”
江池霖点头，“知道了。”
校园广播就在这时响起，女主播甜美的声音带着夸张的雀跃：
“恭贺我校周未沂同学荣获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为校争光……”
“‘位移’？我还加速度呢！”江池霖挑眉。
江初玥笑出声，涂着精致口红的嘴角扬起，“你肯定会‘喜欢’这个周未沂——大多数Omega的梦中情人，Alpha的公敌。”
“既然是公敌，我应该会好好了解一下。”江池霖耸肩。
“他在高二（一）班，”江初玥意味深长地说，“正好是你转去的班级，啧啧啧，缘分啊！”
高二（一）班的教室里，新转来的男生正趴在最后一排睡觉，侧脸埋进臂弯，而且他的睡姿很不规矩。
“那位同学。”李磊敲了敲讲台，“自我介绍一下。”
男生慢吞吞站起来，随即揉了揉眼睛，嘴角还带着睡觉压出的红印，睡眼惺忪的样子像是还没完全清醒。
“大家好啊，我叫江池霖。”他打了个哈欠，声音拖得长长的，“不知名学校转来的，希望大家多多关照……没了”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后排的周未沂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停顿，继续在竞赛题集上奋笔疾书。
“今天下午调位置，你就坐周未沂旁边吧。”李磊指了指教室后方，“班长多带带新同学。”
下午的课间，江池霖拎着书包晃过来，身上带着雨水和海盐的气息，那是Alpha信息素特有的清冽。他把书包随手扔在桌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然后冲着周未沂笑。
“喂，好同桌，借支笔？”
周未沂从笔袋里取出备用黑笔，轻轻放在两人桌子中间，动作规整。
“明天还你。”
“不用。”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
江池霖挑眉，接过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动作行云流水，“这么大方？谢了。”
第一节课是物理。
周未沂的笔记本记得满满当当。
而江池霖的课本却崭新得能反光，扉页上画满了涂鸦——潦草的怪兽、扭曲的星星，还有角落里一个认真做题的小人剪影。
当李磊讲到动能定理时，周未沂余光瞥见江池霖在草稿纸上写了行小字，推过来：
「磊子哥讲错了，第三行公式符号反了」
周未沂淡淡点头——确实是板书笔误，他早就发现了。他转头看向江池霖，对方正百无聊赖地转着笔，察觉到视线后眨了眨眼，浅褐色的瞳孔在光线下透明得像琥珀，用口型无声地说：
“夸我。”
周未沂别过脸，不理会。
午休时分的食堂人流量很大。
周未沂端着餐盘找座位，突然看见江池霖独自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两盒巧克力味的牛奶。周围几个Omega女生窃窃私语，目光不时飘向那边。
“喂，好学生！”江池霖冲他招手，笑容灿烂得晃眼，“请你喝牛奶。”
周未沂站在原地没动，镜片后的眼睛看不出情绪。
“谢礼啊。”江池霖晃了晃那支黑笔，塑料笔杆在灯光下反光，“送笔之恩，当赠牛奶以相报。”
周未沂抿了抿唇，端着餐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物理很好？”他问，打开餐盒，里面是家里准备的营养餐，搭配均衡。
江池霖咬着吸管，含糊道：“还行吧。”
“难怪上课不记笔记。”
“那倒不是，”江池霖松开吸管，笑得有点坏，“我所有科目都不打算记，懒得写。”他突然凑近，手臂撑在桌上，“周大学霸这么关注我？”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窄窄的餐桌。周未沂的筷子顿在半空，他抬眼看进对方的眼睛——明明摆出一副拽哥的模样，偏偏生了双长睫毛，垂眸时莫名乖巧。
“专心吃饭。”周未沂低头，夹起一块西蓝花。
江池霖笑出声，肩膀都在抖。他盯着周未沂看了几秒，突然说：“你睫毛好长。话说，你不戴眼镜应该也很好看。”
周未沂动作一顿，摘下了眼镜。
世界瞬间变得微微模糊，眼前人的轮廓柔和了几分，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却更加清晰——此刻里面映着自己的倒影，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专注。
“咔嚓”一声。
江池霖用手机拍下了他不戴眼镜的样子。
“删掉。”周未沂皱眉，伸手要拿。
江池霖迅速把手机藏到身后，身体往后仰，笑容狡黠，“不要。除非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教我写作业。”江池霖眨眨眼，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就今晚。”见对方不说话，他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理直气壮：“我可是无赖，周大学霸。”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37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