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这才是正经工作》底罗克

6、第六章 你的人站路

　　连着三天了。

　　每晚十点左右，林以安总会搭车悠悠荡荡，晃进蓝调水。

　　照例点一杯鹰眼，然后窝进角落最软的卡座沙发。

　　她发现这家酒吧的风格改了。震耳欲聋的电子舞曲取代了记忆里丝绒般的爵士嗓。空气中鼓点乱撞，天花板上的灯球也闪得人眼花头晕。

　　第三天晚上，酒吧老板杜玉伶端着一杯柠檬水走过来。

　　她站的位置，恰好挡在了林以安和舞台之间。林以安的视线被迫落在她身上，抬起，与她对视了一眼。

　　眼神有点冷。

　　杜玉伶意识到自己站的不是地方，忙不迭往旁边挪了半步，脸上堆起笑意：

　　“你好，我叫杜玉伶，这儿的老板。”

　　林以安伸手，懒懒指向桌上那杯没动过的鹰眼：

　　“我点过酒了。”

　　“啊，哦，我不是这个意思。”杜玉伶摆摆手，笑容有点僵，“您随意坐，随意坐。”

　　林以安挑起眼角，奇怪地看着她：“我点了酒，当然可以随意坐啊。”

　　啊这，是啊。

　　杜玉伶被噎得一时语塞，愣愣地端着那杯柠檬水，突然像在罚站。

　　看她杵在那儿尬住了，林以安又问她：“你想坐下来吗？”

　　杜玉伶抓了根稻草似的，挤出个笑：“谢谢，我能坐吗？”

　　“能啊。”林以安点了点头，语气温和，“把酒钱退给我，位子就给你。”

　　杜玉伶嘴角的笑又滞住了。

　　这位顾客实在有点怪。每天来了点一杯，就搁那当摆设，一口不喝。而且那杯特调不便宜，九百三，抵过了旁边好几桌的啤酒钱。这好不容易进了口袋的钱，哪还有再掏出来的道理。

　　只不过看她总这么干坐着，心里多少有点过意不去。

　　杜玉伶弯腰，把手里那杯柠檬水轻放在鹰眼旁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要太谄媚：

　　“试试这个吧，柠檬水，清爽。”

　　“谢谢。”林以安礼貌微笑。

　　然而那杯柠檬水推过来，她看也没看，目光越过杜玉伶，又定回了空荡的舞台上。

　　“你是来找楚似的吧？”杜玉伶装作不经意地问。

　　林以安的目光又回来，落回杜玉伶脸上：“啊？”

　　这会儿音响有点吵，杜玉伶往她倾了倾身子，抬高音调：“我说，你是来找楚似的吗？”

　　“不是。”林以安很干脆地否决了，眼都没眨一下。

　　不是？杜玉伶对此十分怀疑。

　　从昨晚起，她就认出眼前这个女人了——不就是楚似那晚带来的“托儿”？样貌和身姿太有辨识度，加上她那晚不顾一切毫无包袱的忘情表演，让人想忘掉都难。杜玉伶看她那晚与楚似在卡座里言笑晏晏的样子，以为她是个活力四射的小太阳性格。可现在看起来，这样的话少，沉静，眼神清冷，甚至漠然……这样一来，倒是和她这矜贵的外貌气质对上风格了。

　　盯着她看了片刻，发觉她又朝自己瞥来一眼。杜玉伶识相，赶快做了个“不打扰”的手势准备撤退。

　　刚转过身，林以安却叫住了她：“老板，你们这里的歌手有几个？”

　　杜玉伶停住脚，笑眯眯转身：“咖喱乐队，葱油饼，还有边上候场的，金枪鱼拌饭，可乐饼。”

　　“都是吃的。”林以安看着她，似乎还在等下文。

　　杜玉伶补上一句：“没了。楚似今晚不在。”

　　林以安忽然笑起来：“我说了，我不是来找她的。”

　　这一笑灿如桃花，一瞬间驱散了方才的疏离漠意。杜玉伶附和着连连点头，心中吐槽：嗯嗯嗯，不是找她，那你笑得这么好看是什么意思？

　　“我能问一下吗？”林以安又开口，“你们这里的歌手，唱一晚的工资多少呀？”

　　“啊？”杜玉伶一脸茫然。问这个什么意思？嫌她给楚似结的工资少了？所以特意代她来算账？

　　她提起警惕，摆出职业假笑：“怎么了，您是也有兴趣来我们这儿驻唱？”

　　“没有，只是好奇问问。”

　　“那就不好意思了。这工资什么的算行业机密，我实在不方便告知，多包涵哈。”

　　“哦，这样啊。”林以安了然地点点头，不再追问这个看来冒犯的问题。但接着，她抛出了个更令杜玉伶心惊肉跳的问题。

　　“你这个酒吧，”她目光随意地掠过空旷的卡座，“租下来，大概要多少钱？”

　　杜玉伶又懵了。干什么这是？就因为自己让楚似别来了，这位不明来历的小姐就要把她的酒吧给收购？这么豪横的吗？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一股微微的无名火苗窜上来，杜玉伶勉强皮笑肉不笑：“如您所见，我这小店的确是有点苟延残喘哈，但还没到要转手的地步。您慢坐，我不打扰了。”

　　说完，她足底一旋，逃也似的快步走开，生怕再被叫住问出一头雾水。

　　林以安看着杜老板几近仓惶的背影，困惑地眨眨眼。

　　转手？她不过想问问厉京的商用租金行情而已，这也是机密吗？

　　又坐了一会儿，震耳欲聋的鼓点敲得头有些胀痛，林以安从包里捏出几张藤币，压在鹰眼杯底，起身离开了。

　　周五晚上的厉京街头，车流如织，霓虹闪烁。林以安站在路边拦车。

　　萨弗亚那个国家，普通白领每周上四休三，周四晚上是狂欢，想在闹市打到车十分不容易，林以安记得，所以她周四从不出门。可她忘了，或者她不了解，她如今身在厉京，周五晚上才是人潮汹涌的顶峰。

　　一辆辆亮着“有客”红灯的出租车呼啸而过，里面皆坐满了人。

　　不知等多久，才等来一辆空车。车窗摇下，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混杂着说不清的体味扑面袭来。

　　“姑娘，去哪儿？”司机嗓门洪亮。

　　林以安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那司机咕哝句什么，悻悻开走。

　　十来分钟过去，第二辆空车停下，依旧如此。

　　林以安在路边站得小腿酸胀，硬着头皮拉开了后车门，然而一眼望进去，黯淡无光的后座上，却闪着星星点点，沾满了一层可疑的白色小碎末。

　　她像撞上了玻璃似的，一个急停，缩回脑袋，反手又把车门给碰上了。随即从随身的包里摸出酒精喷雾，噗噗对着双手一通猛喷。心里的嫌恶久久不散。

　　第三辆，第四辆…通通挑得出毛病。不是车内不够干净，就是味道不够好闻。

　　时间一点点在街边流逝，林以安腿酸得愈发厉害了。她靠在一根看上去还算洁净的白色灯柱上，半闭着眼，开始祈祷。

　　偌大个厉京，平平无奇的夜晚，怎么就打不到一辆楚似那样干净清爽的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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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诚则灵。

　　就在她几乎绝望，准备屈服于下一辆无论多糟糕的车时，一辆车身圆润、颜色温暖得像块小黄鸭香皂的车，慢悠悠从东边驶来。

　　驾驶座上，熟悉的、街灯映照下微微泛蓝的发尾一闪而过。

　　林以安瞪大了眼，不假思索地伸出手，招停。

　　然而，蓝色长发却对她视而不见，车速没有丝毫的停顿，甚至还稍稍加快了一些，从她面前呼地一声飞过去了。

　　林以安怔怔地被晾在那里。

　　*
　　约莫二十分钟前，楚似拖着疲惫的身躯从姥姥家回来。

　　原先用着的那台电钢进了水，急需购置一台新的，因此她厚着脸皮去求姥姥宽限几天房租。比起妈妈楚令祎，姥姥还算好说话，勉强答应了，但条件是，要过去给她做几块虾滑西多士，还有爆浆可乐饼。她晚上计划开趴体，招待朋友。

　　趴体过后，楚似又陪着姥姥的朋友们打了几圈麻将，不知不觉耗到了将近十一点。

　　刚踏进家门，手机一震，收到了杜玉伶发来的消息。

　　是一张照片：长卷发披肩的女人身着一袭浅色长裙，伫立在昏黄的路灯下面，揉着小腿。

　　正懵懂间，杜玉伶的文字消息跳了出来：

　　【蓝调水，你请来的那位托儿，路边杵半小时了，打不到车。你还管不管？】

　　楚似顿了两秒，又看了一眼那照片。

　　哦，这张照片是林以安啊……

　　可是关她什么事？

　　楚似指尖锁了屏，往沙发上一扔，脱了衣服走进浴室。

　　温水从花洒浇下来，思绪却开始慢慢往别处飘。

　　林以安又去蓝调水了？如果说第一次算巧合，那么第二次……她该不会是特意去听她唱歌的吧？毕竟她还说她唱歌好听来着。

　　楚似从来不是个自作多情的人。可万一，真的有人为了她跑去了蓝调水，扑了个空不说，还困在那儿打不到回程的车……这样一琢磨，是有点不太合适。

　　从浴室出来，楚似擦着头发，给江小驰拨了一通电话。

　　她问江小驰现在在哪儿。江小驰那边听起来乱哄哄的，大排档的喧闹混着她含混不清的应答。一猜就是在吃夜宵，还喝了点酒，看来收车了。

　　楚似挂断电话，犹豫片刻，最后还是换上衣服，带着一身未散的沐浴气息出了门。

　　为了缓解自己每况愈下的经济压力，去年年底，她把之前上班开的那辆黑色越野给卖了，换成这辆圆头圆脑的小冰果，纯电，不跑出租的时候，偶尔代个步，很省。

　　住处离着酒吧一条街不算近，小冰果呼哧呼哧跑了二十分钟。楚似心里盘算着，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林以安也该打到车离开了。虽然周五晚上打车难，也不至于耗一个小时这么久吧……

　　所以，当她看到林以安纤细孤寂的身影仍站在路灯下，有点惊讶。

　　下一秒，莫名其妙开始心虚。她并不知道自己是在心虚什么。总之，她鬼使神差地撇开了原本望向林以安的眼神，脚也有自己的想法，微微一沉，加重了油门，小冰果呜地一声加速，在林以安悬悬而望的目光中飞了过去。

　　余光里，林以安朝她挥了一下手，可是楚似没敢停——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用“没敢”这个词。

　　当车子开出去十来米，她不自觉瞥了一眼后视镜。

　　这一瞥，弄得她心脏一顿。

　　她看到林以安冲上了车流涌动的马路，追着她的车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