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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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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楚似又上台了。
这次依然是自己写的歌,不过调子没那么颓丧,比前一首积极向上些,但也算不上多欢快,像低语,像呢喃。
林以安挪了座位,坐在一张离舞台更近的小桌上。
鸭舌帽又扣回了头上,手肘懒懒支在桌边,偏着脑袋,半边脸埋在托腮的掌心里,专注的目光从帽檐下方投出来,落在舞台上。
楚似唱着,渐渐沉入了自己的音律世界,几乎忘记了她方才对林以安那点小小的托付。
一曲终了。尾音消散。当林以安唰的一下站起来,带得桌椅砰一声响的时候,她甚至吓了一跳。
林以安双手拢在嘴边,用足以穿透整个酒吧、激情满溢的声调大喊:
“Bravo!”
她用力鼓起巴掌,掌声清脆响亮。作为和声,短靴同时在地上踏出激动的小碎步。
然而,此举非但没能带动气氛,整个酒吧反而被她这个架势弄得鸦雀无声了。
所有目光像聚光灯打在她身上。
可贵的是,她自己一点不嫌尴尬。又转向吧台的方向:
“老板!老板人呢?这种宝藏歌手绝对不能让她歇着!我要点歌!”
杜玉伶在吧台后边愣着,犹豫着要不要叫保安。
见老板不接她的戏,林以安又转向四周懵逼的客人,自问自答起来:“台上这位漂亮姐姐刚才唱得好不好?很好,对不对?岂止很好,天籁对不对?当你听到这种天籁应该怎么办?鼓掌,对不对?”
楚似后悔。非常后悔。林以安演得很投入,她也装死装得很投入。她化身僵尸坐在舞台的高脚凳上一动不动,手指攀着麦架,掐得死紧,一只脚虚虚点着地。
林以安好强大的心脏。她今天的角色分明不是音乐评论家,是幼教。演起来简直命也豁出去了,如此幼稚羞耻的台词也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
正不知道该如何收拾这局面,吧台后面配合地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或许杜老板在想,再怎么疯也是自家的客人,让客人尴尬是主人的失职。于是她与调酒师秀秀两人交换个哭笑不得的眼神,一道鼓起了掌。
随后,莫名其妙地,迟疑不定的掌声接连从酒吧其它角落响起来,慢慢连成了一片。
也许今晚的客人心地善良。总而言之,整个场子的气氛还真让林以安给炒起来了。
楚似坐在台上心情不可说不复杂。一方面,她被掌声捧得有些不好意思,希望这场闹剧赶快结束。可另一方面,这些天飘在心上的一片阴霾此刻莫名消散去一些,眉眼渐渐弯起来。
借着林以安帮她造起来的势,她赖在台上又接连唱了几首,头一回在蓝调水唱了个尽兴。
而每首歌的间隙,林以安也不闲着。摇铃、呐喊、喝彩,偶尔跟着她的旋律哼两句,哪怕哼得全然不在调上,也不防碍所有人认定这位是驻唱歌手的头号梦女。
下了台,楚似往包里收琴,对林以安说:“今晚谢谢你。改天一定请你吃饭。”
林以安仰躺在卡座里,正观察吊顶的斑驳灯影,闻言转过脸来,问:“为什么改天?现在不行吗?”
楚似手上的动作一顿,笑起来:“你可能不知道,明天是端午假期,那么今晚就是出行高峰,我得赶着去跑夜班出租了。我有预感,今晚一定大赚一笔。”她拉上吉他包的拉链,动作利落。
“好,我祝你预感成真。”林以安坐起身来,“送我回酒店吧。”
楚似笑容一僵。
云顶酒店?那地方离这儿可跨了大半个厉京城。
心里的算盘噼啪响了起来:打表过去的话,这个路费可不菲,人家刚刚费了那么大的劲,帮自己演了那么一出尴尬的戏,自己还说要请人家吃饭,结果转头就收人家钱?也太没人性了吧……可是,如果不收钱,这可是黄金时段耶,跑这么个长途来回,一个多小时的空驶,那可都是哗啦啦流走的血汗钱。
林以安看出了楚似脸上的犯难:“怎么了?不方便吗?”
楚似捏了捏车钥匙,决定实话实说:
“我平时接单都在这一片转悠。云顶那边,实在有点太远了。而且住在那儿的客人,基本上都有专车接送的,我这一趟过去,怕是要空跑回来,有点,不划算……”
一口气说完这些,楚似实在难为情,赶快加了一句:“我帮你叫个车吧。”
林以安眨着眼耐心听她解释,眉心缓缓展开:“你帮我叫别人的车?钱不就流到别人那里了吗?”
接着她善解人意地亮出一颗定心丸:“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跑的。这趟来回,都算我的,包括油费。如果你开得稳,让我舒服了,还有奖金,怎么样?”
听她这么一说,楚似有点脸红: “那倒是不用这样……”
“那你想怎么样?”林以安伸手轻轻拉过她的手腕,不由分说把人往门口带,“走啦。”
楚似的出租车停靠在路边。
她按下钥匙,车灯闪烁两下。林以安撒开她的手,欢快上前拉开后门。然而身体刚探入一半,忽然改了主意,又退出来,转身拉开了副驾的门。
楚似在驾驶座上看了她一眼,说:“打车的话还是尽量坐后排,比较安全。”
“为什么呢?”
“以防有些司机师傅不怀好意,伸手过来抓你。”
为了演示坐在副驾的危险性,楚似腾出右手,魔爪一般朝副驾伸过去。
林以安初生牛犊不怕虎,接住了楚似伸过来的手,然后轻轻握住:“你的意思是楚师傅不怀好意?”
“……我当然没有。”
楚似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目视前方,本能驱使般转移了话题:“你叫我楚似就好。”
“‘楚似’,是哪两个字?”
“楚楚动人的楚,似水年华的似。”
“哦。”林以安低头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她先是不太熟练地打出“楚楚动人”的词组,删掉后面三个字,留下一个“楚”,接着,又打出“似水年华”,同样删删减减,最后终于拼凑出“楚似”两个字。
邀功似的,她开开心心把屏幕往楚似那边一递:“是这两个字吗?”
楚似飞快地瞥了一眼:“是的——不过这两个字,要打这么久吗?”
“汉字嘛,”林以安收回手机,“我讲得还可以,就是写起来慢一点点。”
楚似捏着方向盘,随口问:“你是华裔?”
林以安只轻“嗯”了一声,目光驻在手机屏幕上,没再对此补充任何信息。于是楚似敏感地意识到,这不是林以安想要继续下去的话题,便不再问了。
微妙的安静持续了片刻。
楚似指尖在方向盘上轻敲了两下,率先打破沉默:“想听歌吗?”
“好啊。”林以安收起手机。
楚似伸手在车机上点了几下,音响流淌出慵懒暧昧的女声。
她右手松松搭着方向盘,指节随着节奏叩击,跟着哼,嗓音低低的,融在音乐里。这是她自己的歌。
林以安脸略略偏向车窗,望着外面飞驰而过的夜景,静默地听了一会儿。
然后忽然来了一句:
“有没有人说过,你这种冷漠疏离的嗓音唱情歌,会把人听醉啊。”
楚似一怔,这个评价倒是她第一次听。
她笑了笑,尽量轻松地去接这句话:“又在给自己找醉的理由了吗?”
说着,她侧过脸望了林以安一眼。林以安没再回应,仍望着窗外,街上的流光不时掠过她半张脸。
过了一阵,她注意到林以安闭上了眼,安安静静靠在副驾的头枕上,像是累了。
一路上两人再无话。车厢里飘扬着低吟浅唱,间或夹杂着楚似随性轻盈的和声。
大半个钟头后,车子驶入了云顶酒店外一处僻静的停车位。
楚似关掉了音响,又把空调出风口的扇叶往上拨了拨。
驾驶座后面搭了件薄薄的防晒服,她伸手一勾,拎过来,轻柔地盖在林以安身上。
林以安呼吸均匀地睡着。
车外光线昏暗,只有不远处酒店门廊的微光勾勒着她面部的轮廓。
两次接触下来,这女人虽然多数时候神经兮兮,疯起来不着调,可偶尔正经起来,又把一些话说得婉转又动人。就比如,楚似的嗓子明明有着十足的催眠效果,听得人昏昏欲睡——十个听众有八个人会这么说,林以安此刻睡得如此香甜也是个佐证——可到了林以安口中,这份“催眠”效果,却成了“听得人醉”。
一个自称中文不好的人,竟然说出了如此诗意的形容。楚似承认,她对林以安的这种表达很受用……
林以安的这一觉睡得实在深沉,楚似没叫她,就这么等着。
夜色浓浓,她也不知不觉打了个盹。醒来一看,竟过去了两个小时。
而副驾上那位,丁点要醒来的迹象都没有,看样子今晚是会在车里就这么睡过去了。
但哪里好像有点不对劲。楚似看了看她微微歪向车窗的头颅,这才发现安全带正死死勒着林以安的脖子,看着实在不舒服。
犹豫了几秒,楚似转过身去,一手攥住副驾的安全带,另一手按下安全带的按钮,同时屏住呼吸,十分悄然地将自己的身体凑过去,慢慢将解开的安全带轻轻往外递。直到逐渐够不着了,她艰难地弓起身子,整个人悬在副驾上方。
所有注意力放在安全带上,因此她没有注意到林以安什么时候睁开了眼。
更加没有注意到林以安刚睁开眼的瞬间,眼神不善到了极点。
于是楚似被推了一下,毫无防备,整个人向后仰倒,后脑勺咚一声,结结实实磕在了后视镜上,把镜子撞歪了。
她条件反射地捂着后脑勺,摔回驾驶座,懵了。
而林以安眼中那片彻凉的戒备逐渐退去,切换为迟来的困惑。
她不解地看着楚似:“你干什么?”
“……等等,这话不是我该问你吗?”楚似揉着脑袋,痛还未缓过去,眉心紧蹙,“好端端地你推我干什么?”
“哪有好端端?我一睁眼,就看到有个黑影趴在我身上,我能不推吗?”
“……”楚似无语得想笑。天地良心,她哪有趴她身上?!
“我只是看你安全带勒脖子了,想给你解开。”
林以安卷翘的长睫忽闪了两下:“我刚才睡着了?”
“还用说么,除非你在装睡。”
楚似语气幽怨地指了指车机显示的时间,“已经十二点了,你睡了两个钟头。”
林以安盯着时间,又不解了:“两小时前就到了,你干嘛不叫醒我?”
楚似无奈地捏了捏鼻梁,心想,还不是看你睡得香,几百年没睡过觉一样,所以没忍心叫。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好的,这次是我服务不周了,下次一定及时叫醒您。现在您既然醒了,下车吧……”
话音未落,她看到林以安把手探进挎包里,摸出手机,然后拿到自己面前晃了晃,不无骄傲地说:“我今天带手机了,这次该付你多少钱?”
“……”
楚似咬着唇,将两颊的头发捋至耳后,语气软下来:“算…还是算了吧。”
又开始不好意思了。
林以安眉尾扬起:“为什么算了?你不是很穷吗?”
“……”楚似无言以对,想半天,“你今晚帮我,我都还没付你演出费呢……”
林以安扑哧笑了:“只工作不拿钱?你这样不行,会饿死的。”
“是嘛。”楚似恨自己这副呆愣愣的模样。
“把手机拿出来,收钱。”林以安改为命令的语气。
楚似犹犹豫豫的手伸向自己的手机。
林以安用眼神鼓励她。
楚似的指尖滑向微信图标。
林以安大概嫌她动作太慢,所以干脆从杯架里抓出一张印着付款二维码的卡片。
“扫这个?”她指尖捏着卡片边缘。
“可以。”楚似默默又把手机熄屏,瞥了眼计价器,“50元。”
林以安跟着扫了一眼,嗓中逸出一声短促的轻笑:“明明是53.5元。”
楚似抿抿嘴,没说话。她习惯给客人往下抹零了。面对林以安这种认识的,还会多抹一点。
“哪有你这样的司机师傅,想方设法帮乘客省钱。”林以安飞快触击屏幕,揶揄她,“我真怀疑你这样到底能不能赚到钱呢?”
叮。一声清脆的提示音。楚似的手机在掌心亮起,显示到账:321元。
楚似怔住:“欸?怎么又给这么多?”
“不是说好了吗?来回路费都算我的。”林以安手机熄屏,放回包里,“而且我刚才睡着了,多占了你两个小时,所以就多算两趟往返,一共三百二十一,我没算错吧?”
是没算错。
然而楚似还要说什么,林以安却不给机会,兀自推门下了车。
她没立刻离开,踱了两步,又转身,指关节敲了敲车窗。
楚似把车窗降下来。林以安笑吟吟趴在窗框上,别有意味地看着楚似。
又是这种神秘兮兮的样子。楚似心里的小鼓又开始敲了。
“怎么了?”是后悔给多了,又想往回要?
林以安唇角的弧度深了些,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决定不说了。最后只抬起手,手指轻轻向下扇动几下,做了个告别的姿态:“我走啦。”
车窗升起。
楚似握着方向盘,一种轻飘飘的、久违的雀跃,从内心某处咕噜噜冒上来。
她罕见地选了个新歌单,节奏明快的弗拉明戈,上身跟着律动小幅度摇晃。
这种快意的心情,很久没有过了。不必去细究为什么。用自己选择的方式赚到了钱,谁会不开心呢?
推开家门,住了三年的老破小都顺眼了几分。
她踢掉鞋子,光脚踩在清凉的地板上,拉开冰箱门。
舒服的冷气扑面。
摸出一个饱满的血橙,掂了掂,凑近鼻尖深深嗅了一口。
哼着方才的舞曲调子,她倚在窗台上,指尖耐心地抠着果皮,橙黄的汁水浸入指缝也不再介意。
嗡。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了一下。
楚似叼着剥了一半的橙子,抓张纸擦擦手,摸出手机。
江小驰的消息。
江小驰:【你给的那几张外钞,银行兑换不了】
楚似回了个问号:【?】
江小驰:【人银行说了,不提供藤币兑换人民币的业务,因为藤币这种太!小!众!了!】
楚似若有所思咬了口橙子,边嚼边想:好像是挺小众的,银行不给兑换也在情理之中。不过今晚赚了321元,所以这等“噩耗”,也没有太影响她的心情。她问江小驰:【多少来着?我转你】
江小驰答非所问:【你最近该不会遇上骗子了吧】
楚似两个拇指在屏幕上方绕圈,正思忖该怎么解释,手机又震出新的消息。
这次是蓝调水的杜老板。
杜玉伶:【楚似,明天不用过来了哈~】
楚似回复:【轮班调整吗那我下一次是几号】
片刻后。
杜玉伶:【不是,是以后都别来了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