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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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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不缓的鼓掌声,带着韵律,从角落昏暗的卡座里传来。
几桌客人的目光被这突然的响动吸引,齐刷刷望向那里。
楚似一顿,也抬眼望过去。
那人的身影快要与昏暗融为一体,细看几秒,才看得出是侧身坐着。
一条的细长手臂闲适搭在卡座扶手上,戴了个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黑色卫衣的兜帽松松拢着。穿着简单随意,可整体的姿态看上去,莫名透出一种很贵的气场。
楚似一眼就认出来,是那天的麻烦精。
尽管她的帽子墨镜和口罩几乎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但帽子后面涌出的大波浪长卷,还有似曾相识的、不太正常的气质,错不了。
没成想在云顶酒店悄悄蹲守了那么些天,一无所获,偏偏在这里意外碰上……
楚似迈下舞台,从容地放好吉他,接着像一艘安然行驶的小船,穿过喧闹人声和零散桌椅,目标明确,朝向那个幽暗的卡座。
女人知道她要过来,单手撑着仰起的脸,帽檐下的一双眼追着楚似的身影。
台上已换了歌手,大众熟悉的流行旋律瞬间点燃空气,声浪涌起。
楚似在女人的卡座旁站定。
她双手揣在口袋里,头微微歪向一侧。酒吧昏蓝的光线勾勒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庞。她不说话,就用那双带点倦意的眼睛,“看你今天演哪一出”意味的眼神,俯视着面前的人。
卡座茶几上搁着一杯色彩斑斓的鸡尾酒,几乎满溢,看来是没喝。似乎点这杯,只是为了买个入坐的资格,而她也确实坐得十分自在惬意。在楚似居高临下的注视下,她窝在卡座里,非但不窘迫,反而慢条斯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翘起脚,两手叠放在膝上。
优雅而造作,与那日如出一辙。
楚似没忍住笑了。
“好巧啊。”她笑着说。
“认出我啦?”女人也笑,摘掉墨镜,往桌上一搁,“是啊,真巧。”
楚似没问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一来她对这种细枝末节没什么好奇心,二来这里是厉京有名的酒吧一条街,而蓝调水又是街上唯一的爵士乐吧,假如女人恰巧也喜欢爵士,出现在这里倒也不稀奇。
所以她只是淡淡地问:“您今天打算演哪一出?”
“今天啊,我想想……”女人抱了抱膝盖,认真思考了一下,“那不然就,音乐评论家?”
“哦,是嘛。”楚似也配合出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那我刚才的那首,可以请老师点评一二吗?”
女人抬起下巴,点了点身旁的空位,示意楚似坐下。
待楚似落座,她慢悠悠开口。“Gibson的布鲁斯味道很纯正,司机师傅的嗓音也很特别,”她顿了顿,手心按住膝盖,上身前倾,“有一点性感。”
“谢谢。”楚似安适如常。这类评价她听得不少。
“那首歌是你自己写的?”女人问。
“是的。”
“歌词我很喜欢。把贫穷和落魄写得这么坦荡,还不缺少诗意和美感。尤其那句,”女人抬起指尖,微微眯起眼,似在仔细回忆,“Financing dreams in this damp lonely space……我有记错吗?”
一字不错。
楚似忽闪着眼睛,有点惊讶。
早已习惯了自己的歌充当无人在意的背景乐,却没想到有人听进去了,听得很认真,甚至精准点中了她自己也最满意的那句。
一种很陌生的感动像颗小石子投入死水般的心底,激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楚似正要说些感谢之类的话,女人忽然话锋一转:
“听上去你好像过得挺惨的。你很缺钱吗?”
楚似的眉梢轻微地动了一下,倒不是被冒犯了,只是没想到这人会问得这么直白。于是她也坦诚地回答:“嗯,是很缺钱。所以还请您多多关照我的生意。”
当然,指的是她的出租车生意。
“好啊。”女人应得十分爽快,就好像等着楚似说这话似的。
楚似又开始感到一点不祥。怎么觉得自己好像正往什么坑里跳一样……
她看见女人抬起手,手指探至耳后,揭下了黑口罩,又摘掉了帽子。然后手心将头发揉得重新蓬松,不疾不徐伸出手,姿态随意,眼神却很真挚。
“认识一下,我叫林以安。”
楚似恍惚看着伸到面前的手,怔住了。
林以安。
自从遇见这人,挥之不去的眼熟感总萦绕着她,可她怎么也想不起为什么会眼熟。记忆一直在过往的社交圈里打转,一无所获,直到此刻,清楚听到“林以安”三个字,她才恍然大悟。
只不过太意外了,所以愣了片刻。
林以安的手被晾在那里,她歪了歪头,有点好笑:“你这是拒绝认识我的意思吗?”
楚似蓦地回神,抱歉地笑笑,伸手轻轻一握:“很高兴认识你,我叫楚似。”
两人的手触感都凉凉的,在夏夜里很舒服。
林以安收回手,手背托住下颌:“你刚刚发呆在想什么?”
“我在想…没想到你中文这么好。”
这下轮到林以安发怔了。
楚似的目光又在林以安的脸上徘徊片刻,轻声问:“如果我没记错,你的英文名是Yvaine吗?”
“……你认得我?”林以安声音里的游刃有余头一回消失了,剩下纯粹的讶异。
她极少回这里,回厉京。上次,好像还是十年前。她所在的萨弗亚,是个在地图上小得看不见的国度。在那里,她是家喻户晓的童星出身,但回到这里,她笃定了自己是个彻彻底底的透明人,不会有人认识她。
这也是她为什么要回来。
“我小时候看过你的电影。”楚似补充说明,“看过很多遍。”
“……”林以安呼吸又是一滞。
不祥的预感。救命。
果然,楚似沉浸在回忆中,难以自拔:“银河来客闪闪和晶晶,还有拉拉的海底历险……”
“STOP.”林以安猛然抬手,五指张开,闭眼,“别说了。”
楚似提到的这两部戏,刚好是她最想埋葬的两段黑历史:穿着亮片裙,扎着满头的五彩麻花辫,大喇喇喊着幼稚台词的童年影像,完全是她的人生污点。
“怎么了?”楚似忍住坏笑。
林以安从头到脚每个细胞都在尴尬和抵触的模样,被楚似捕捉到了。她想要的目的达到了。
“……那个时候,我演技还比较稚嫩。”林以安指关节蜷起,缓了缓心情,睁开眼,勉强牵起笑意,“我建议你还是,早点忘掉那些,冷门东西。”
她甚至不愿称它们为电影。只是冷门东西。
而且她真的不明白,冷门成这样的东西,萨弗亚为什么要出口,而这边为什么要进口,而眼前这个人又为什么会看到,还看了好几遍,还记了这么多年……品味实在可疑。
“啊,这样。”楚似善解人意地点点头,表示理解。“那林小姐对自己现在的演技应该比较自信了吧?”
闻言,林以安迎上她的目光,优雅靠回卡座,下巴微抬,唇角勾起一个自信到夺目的微笑:“当然。”
看着林以安这一副俨然影后上身的气场,楚似促狭的笑意没忍住。
“那,一会儿我还会上场,林小姐能不能帮个忙?”
“什么忙?”
楚似稍稍靠近,声音压得低低地:“这个酒吧的老板最近计划着要炒掉我……”
“炒?”林以安没明白,提问。
“就是把我开除的意思,因为我没有市场……”
“没有市场?”林以安继续提问。
“就是,不怎么受欢迎。”确保林以安听懂了,楚似继续往下说,“所以,林小姐待会儿能不能帮忙客串一下我的粉丝,让老板见识一下,我实际上是很受欢迎的。”
林以安了然地点点头,接着垂下眼,没给任何反应。
当然,楚似也没指望她会作何反应,本来就是个心血来潮的玩笑,作为一个在国外早早混出头的童星,怎么可能放下身段来扮演谁的粉丝呢?
正当她想要打个哈哈撤回这话,林以安却抬起眼,勾着嘴角说:“好啊。”
楚似定定地看着她。
这女人永远不按她预想的剧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