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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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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紫宸殿偏殿内灯火通明。
沈青云蜷缩在床榻上,乌黑的长发如绸缎般散落在枕头上,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他额头滚烫,双颊泛着病态的潮红,嘴唇微微张着,吐出灼热的气息。
卫王坐在床边,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拨开沈青云被汗水浸湿的发丝,太医刚刚退下,说是受了风寒,加上腿伤未愈,这才高热不退。
“王上……”沈青云忽然低喃一声,嗓音沙哑,带着几分脆弱。
卫王俯身给他整理了一下被子:“孤在。”
可沈青云并未清醒,他只是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睫毛轻颤,像是被困在梦魇里挣脱不出。
“想回家……”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叹息。
卫王的手指一顿,轻轻抚过沈青云发烫的脸颊。
沈青云仍在低语,断断续续,像是孩童委屈的呓语:“父王……儿臣好想……”
他的声音渐渐哽咽,眼角渗出泪水,滑入鬓发。
卫王沉默地看着他,眸色晦暗不明。沈青云向来乖顺,甚少提楚国,更不会在他面前流露出半点思乡之情,此刻,他似乎烧得糊涂了,那些被压抑的情绪终于溃堤而出。
“冷……好冷。”沈青云无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卫王伸手探进锦被,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指。沈青云的手腕纤细,腕骨突出。他忽然想起四年前,他打断沈青云的腿时,对方也是这样苍白脆弱,却咬着唇不肯哭出声。那时沈青云仰着脸看他,黑曜石般的眸子里盛着破碎的光,美得惊心动魄。
可后来,沈青云变了,变得温顺、驯服,像一只被驯化的金丝雀,再也不敢违逆他半分。
直到今日午膳时,他小心翼翼地提起想要楚国旧人伺候。
卫王眸色微沉,捏了捏沈青云的脸颊:“青云,你想回楚国?”
沈青云自然没有回答,他只是无意识地往热源处靠了靠,脸颊抵在卫王的手上。
卫王静静地看了他许久,忽然扯了扯嘴角,笑意不达眼底,“可惜楚国已经亡了,你这辈子都回不去。”
沈青云在梦中轻轻颤抖了一下,唇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
卫王收回手,起身走向殿外,对守夜的宫人冷声吩咐:“好好照顾。”
宫人战战兢兢地应下。
殿门关上,沈青云在混沌中微微睁开眼,唇角弯了弯。
卫王心软了。
第二天,沈青云的病更重了。
他整个人陷在锦被里,面色苍白如纸,唯有颧骨处浮着两抹不正常的潮红,唇边残留着一点暗红的血迹,衬得肤色愈发惨淡。太医跪在床边,额上渗出冷汗,手中的药换了一次又一次。
“再喂。”卫王站在床前,冷声道。
太医战战兢兢地再次捧起药碗,小心翼翼地扶起沈青云,他的身子软得厉害,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瘦削。
“公子,您多少喝一点……”
药勺刚碰到唇边,沈青云便蹙起眉,无意识地偏过头。药汁顺着唇角滑下,太医慌忙去擦,却见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膀颤抖着,一口鲜血直接呕在了锦被上。
“废物!”卫王一把推开太医,亲自将人揽进怀里,沈青云的身子烫得吓人,呼吸又急又重,痛苦的喘息着。
卫王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把药喝了。”
沈青云半阖着眼,目光涣散,唇边还沾着血,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溢出一声急促的喘息。
卫王直接拿过药碗,含了一口,低头渡进他口中,苦涩的药汁滑入喉间,沈青云勉强咽了下去,却在下一刻猛地弓起身子,将药全部吐了出来,连带又一口鲜血,溅在卫王的衣襟上。
殿内一片死寂。
卫王盯着衣襟上的血迹,眸色阴沉得可怕。他忽然抬手,重重擦过沈青云的唇角,将那抹刺目的红抹开。
“你想死?孤准你死了吗?”
沈青云气息奄奄地靠在他臂弯里,他的指尖动了动,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只是无力地垂落。
“好痛……”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仿佛下一刻就会消散。卫王的手臂骤然收紧,将人牢牢锢在怀里。
太医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卫王坐在床边,看着沈青云又一次将药吐出来,眼底的阴翳越来越重,太医跪在一旁,额头抵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去掖庭,”卫王忽然开口,声音冷硬,“把以前在楚国伺候过他的人带两个过来。”
不过半个时辰,殿门被推开。谢琰和一名年约三十的宫女被带了进来。谢琰的手脚仍戴着镣铐,走起路来哗啦作响,他的目光在触及床榻上的人时骤然一紧。
兰心——沈青云从前身边的大宫女,一见到昔日的主子,眼眶瞬间红了。她快步上前,跪在床边,颤抖着伸出手,却又不敢触碰。
“公子……”她声音哽咽。
卫王冷声说:“让他把药喝了。”
兰心抹了抹眼泪,小心翼翼地接过药碗。她俯身,轻轻抚了抚沈青云汗湿的额发,声音温柔得像是哄孩童:“殿下,奴婢来了……您喝点药,好不好?”
沈青云烧得糊涂,眉头紧蹙,无意识地偏过头,似乎抗拒着苦味。
谢琰轻轻握住沈青云冰凉的手指。
“殿下。”
沈青云的睫毛颤了颤,竟真的微微睁开了眼,他的目光涣散,像是透过谢琰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
“……阿琰?”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谢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道:“是,臣在。”
兰心趁机将药勺递到他唇边,沈青云这次没有躲,他乖顺地咽下药汁,眉头却因苦涩皱得更紧。兰心连忙用帕子沾了温水,轻轻擦拭他的唇边的药汁。
“殿下真乖……”她红着眼眶哄道,“再喝一口,好不好?”
沈青云似乎真的认出了她,微弱地点了点头,一口一口,终于将整碗药喝完。
卫王站在一旁,目光沉沉地看着这一幕。
沈青云的神志分明已经不清醒了,却仍认得这两个人。
他忽然冷笑一声,转身离去,殿门重重关上。
谢琰和兰心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床榻上,沈青云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些,像是做了一个好梦。
两日后,沈青云披着外袍,靠在软榻上,膝上盖着厚厚的绒毯。他的脸色仍有些苍白,唇色浅淡,唯有眼尾还残留着一点病中的薄红,偶尔还会低咳几声。
兰心端着一碗温热的雪梨羹进来,见到他眼中立刻浮起笑意:“公子,奴煮了润肺的汤。”
她将碗放在小几上,动作娴熟地替沈青云掖了掖毯角,沈青云看着她,忽然轻声道:“兰心,往后不必自称奴。”
兰心手指一顿,眼眶微红:“公子……”
“我现在也是奴。”沈青云笑了笑。
兰心低下头,眼泪砸在手背上:“公子不要这么说。”
门外传来镣铐的声响,谢琰端着一盆热水进来,卫王心存戒备,没有取下他的镣铐。
他将铜盆放在榻边,拧干帕子递给沈青云:“公子,擦擦脸。”
沈青云接过帕子,温热的水汽氤氲在指尖。
沈青云的目光落在谢琰脚踝上,那里已经被铁链磨出了一圈血痕。
“疼吗?”他问。
谢琰摇头:“不及殿下万分之一。”
沈青云忽然笑了:“不用说这些话哄我。”
“臣不会。”谢琰直视他的眼睛,“从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沈青云的笑意淡了,他望向窗外,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浅金:“谢琰,楚国亡了。”
“楚国亡了,”谢琰声音低沉,“但殿下还在。”
沈青云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谢琰的目光锋利又坚定,仿佛能劈开一切阴霾。
“我在又有什么用呢。”沈青云轻声道,伸手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领。
谢琰任由他动作,忽然低声道:“殿下要做什么,臣都会帮您,万死不辞。”
沈青云的手指一顿。
“哪怕弑君?”
“只有殿下才是臣的君。”
沈青云收回手,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我现在的样子,算什么君?”
谢琰忽然单膝跪地,他仰头看着沈青云,一字一句道:“殿下永远是臣的君,臣愿生随死殉的君。”
沈青云的指尖微微发抖,声音轻不可闻的说了句:“好,那我不会让你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