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药山》兰山皓玉

17、靠近

　　大巴车停靠在云街水海湾露营地附近。
　　刚一下车，微咸的海风夹杂着初夏的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空气里些微的暑气。

　　十六七岁的少年少女们冲下了车，一个个身上皆透着这个年纪有的朝气与洒脱，选好位置后，卯着一股劲儿扎帐篷，搭建遮阳帐，不到一个小时，连排的帐篷小房出现在海潮线之上。

　　“给你。”许知愿的帐篷是段星跃搭建的，趁着他施工时，她从海滩附近的便利店里买了两罐冰镇可乐，这会儿见他全部搞定完，递了一瓶给他。

　　段星跃接过可乐，朝着她看去，耀眼的光线下，他那张冷白皮的脸带着些透明感，像是漫画里走出的少年。

　　海风拂过他星碎的发，他中指拉开易拉罐拉环，凉意很快透过掌心袭满全身，他仰头喝了一口，流畅的线条勾勒出他微微凸起的喉结。
　　看着他喝下可乐，许知愿也有些口干舌燥，她也打开了可乐小小饮了一口。

　　透心凉的感觉比空调更击人灵魂深处，让人一下子精神起来。

　　夏天是真的要来了。

　　“这是贿赂我，让我多给你干活。”段星跃寡淡地笑了下。

　　许知愿知道他在开玩笑，但还是轻嗤一声：“你这么好收买？一瓶可乐就能让你心甘情愿为我做苦力？”

　　“那确实得多宰你几刀。”段星跃笑的有些恶劣，“许知愿，你想想，要拿什么好处赔给我这个命苦的工具人。”

　　耳畔的风声开始有些呼啸，许知愿耳尖一热，‘赔给我’几字乍一听莫名有几分暧昧，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回复了句：“你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都给吗？”许是怕风声太大他的声音她听不太清，说完这句话后他朝着她靠近了一步。

　　她又一次闻到了他身上淡淡地花香味。

　　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层层传来，要涨潮了。
　　她突然不知道该怎样回复他这句话。

　　段星跃脸庞贴近她耳边时，她还在想她自己有什么是别人没有的吗，以至于听见他开口的声音时那种不真实感恍若从头顶而降临，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我想要……”

　　他一开口，痒意在她肌肤上跳跃，刚刚那股淡淡地花香味十倍放大般化作分子钻进她的鼻腔里，里面还夹杂着他身上特有的味道，这种微妙的异样感让她冷不丁一颤，脸颊唰的一下红了。

　　许知愿这才发现自己还没有坦然吸收这种强烈心潮涌动的能力，她呼吸屏住，身子不受控制的一动，肩膀撞在了他的下巴上。

　　对面少年吃痛的揉了下被她撞到的位置，接着饶有兴致的看着她，等她给自己找补。

　　这时，刘志远招呼同学们集合，许知愿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看也没敢看他，蚊子嗡声般提醒他，“走啦，班主任叫我们了…”

　　话音还未落地，她人已经跑远了。

　　段星跃啧了下。
　　这么不禁逗啊。

　　——

　　在海边悠闲玩闹了一上午，转眼就到了吃午饭的时间，一个个肚子都饿了，大家投票决定去吃海边大排档，据说有一家味道不错，就是位置有些偏远，需要坐车绕过这片海域。刘志远跟这帮孩子们比，年纪属实有些大，因此不太习惯孩子们的快节奏，在出发下一站前，他主动提出留在帐篷附近看行李，喝他保温杯里泡的枸杞大枣水，吃着一早上从家里带出来的现烤面包。

　　大巴车早上将人送到后就折返离去了，海边常驻不少小客车，都是些与景区有长期合作的车辆，这会儿，班长组织分组行动，按照班级竖排座位而分，一排则租一辆小客车，整齐划一。
　　三辆小客车都租完后，班长又从中挑了几个主动举手的同学当组长，并拉了三个小群，以免谁中途走散。

　　许知愿上车后，段星跃和来时一样坐在她的座位旁，耳机分给她一半，里面的歌曲已经由五月天变成了慢热的民谣，起伏的曲调让人昏昏欲睡，听着听着，她还真的睡着了。
　　她是被段星跃指骨冰凉的温度触碰醒的。

　　“下车。”

　　对方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这种叫醒方式比她不久前规规矩矩叫他下车要有趣味的多。

　　唯一不太好的是，她清醒的太快，以至于忘记了刚刚在车上做的短暂的好梦是什么内容了。
　　但她想，再甜的梦也不能比当下这一刻美好。

　　抵达大排档目的地后，来自三年二班的同学们环桌而坐，丰富多样的海鲜盛宴端上来后，段星跃没动几下筷子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他摸了一只耳机塞进耳朵里，起身离去。
　　许知愿拾了一只海蟹钳正犹豫着该怎么提出分给他合适，这会儿发现他不在这里，人群中，她偷偷的搜寻他的身影，最终，在几米外的海岸线旁看见了在与人通电话的他。

　　形单影只的。
　　她莫名想去陪他。

　　这个想法刚一萌生，她心跳又漏了一拍。
　　许知愿，你越来越离谱了…

　　一顿丰盛的午宴许知愿吃的心不在焉的，吃完后才注意到自己的衣服上都蹭上了油渍，这附近有公厕，她出发前刚好多带了一件T恤，待会儿要出发去下一个景点，玩完之后晚上才回帐篷那边，她要趁着这个缝隙换好衣服尽快回来。
　　从洗手池洗完手，许知愿打算原路折返，这会儿微信收到了一条新的消息。

　　D尔微V：【在海景路那边集合，小客车停在那，旁边有棵椰子树，最大的那棵，你注意看一下。】

　　许知愿在想这是谁的微信，很快她回忆起来，不久前分完组后戴微从小组群聊里加了她。
　　分组时，戴微自告奋勇做他们这一组的组长，负责通知行程。

　　想了想，许知愿还是回复了句【知道了】。

　　段星跃通完电话已经是几个小时之后了，大排档附近已然没有眼熟的人，这会儿大家都在车上避暑，在他坐下那一刻，后座的女生同司机说了句‘人齐了’，车子发动，窗外的景致随着车轮的前进向后拉，即将开往下一个景点。

　　——

　　许知愿绕着海景路找了许久，并没有看到来时坐的那辆小客车，更糟糕的是她的手机电量过低关机了，想再次确认下信息都没有办法做到，走了许久后，脑海里闪出一个念头，戴微在骗她。
　　她本就打着想将她一个人留在这里的主意。

　　哪里有拉了群还一个个私发消息通知的。
　　是她太好骗了。

　　而戴微出于何种原因这样对她，她不难猜出。

　　落日将沉，天边映着暖橘色的余晖，海浪漫过礁石不断的拍打出节奏不一的旋律，像是音乐家最抨击灵魂的作品。
　　海风有些大了。

　　走了好久的路，许知愿走累了，不想走了，眼前这片海域距离景区偏远，本就没有几个游客，这会儿起了风，更是无人在此徘徊，她站在沙滩上，看着自己被冲上来的水波推散又重聚的影子有些出神。

　　她要怎么回去呢，或许她应该先找家便利店租借一个充电宝把手机的电量蓄满，再去联系同组同学或小客车。

　　可想着想着，许知愿的思绪又有些乱了。

　　她没回去，那在他上车坐下的那一刻，他会不会发现她不在车里，会不会萌生出想要出来找她的想法呢？他会吗？

　　明明该是应该解决问题的时候，她怎么偏偏又想起了段星跃来？

　　此刻的风有些凉，吹的许知愿冷不丁打了个哆嗦，脚边不少小螃蟹忙碌的朝着洞穴里扎去，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坑，她脑子乱乱的，下意识的往前走了一步，想看得更清一点。

　　然而，步子还未落下，手臂被一只冰凉的手掌握住，紧接着，被人用力向后拉去。

　　“跟我走。”

　　耳边传来熟悉的冷淡的声音，许知愿还未从这种‘突然’中反应过来，就看到段星跃的身影出现在自己身旁，表情和他人一样淡，态度却是刻不容缓。

　　“段星跃，是你吗？”

　　“许知愿，你脑子锈了吗？要涨潮了你不知道躲吗？”

　　“你先回答我，是不是你。”她一边被他拉着，一边固执的想要个答案。

　　“不是。”

　　“那你是谁？”

　　“拯救失足少女的救世主。”

　　“……”

　　——

　　“衣服穿上。”

　　段星跃将自己的外套丢过来时，许知愿明显察觉到四周气氛极其低迷。

　　她小心翼翼开了口：“你生气了？”

　　此刻，两人所在的位置在大排档老板开的海边民宿观海台上，这里距离海边的位置刚刚好，不远不近，可以清晰的观赏海景，吹着海风，也不用担心被涨潮冲到。
　　就是价格不便宜，一晚上三百块。

　　见他没说话，许知愿默默抿了下唇，也没再说话了。

　　可她刚一闭嘴，沉默的少年扭头看她，那张带着倦怠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

　　真让她猜对了……

　　“你该不会也没上去车吧？”她弱弱问了句，声音堪比蚊子叫。

　　这就是她憋了半天想出来的他沉默的原因？段星跃被她气笑了，舌尖顶了下腮，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

　　看他的样子许知愿就知道自己猜错了，看来他生气的原因是因为自己。
　　想了想，她觉得这次自己猜想的方向会贴近真相的多，她又道：“那是因为你下车找我，又联系不到我，所以你生气了？”她不大会与人沟通，这会儿又有些急，“我知道你心好，我……”

　　这话还未说完，立马被打断，“许知愿，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好人了？别给我发好人卡。”

　　“哦。”许知愿又老老实实的闭了嘴。

　　知道拿她没辙，段星跃最终认命般自己把那股无名火消化了。

　　不久后，乖乖坐在椅子上的少女总算等来了对方的主动开口。

　　“许知愿，你知道你刚刚的行为有多危险吗？”他看着她，声音淡到尘埃里，“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说完这句话后，段星跃自己都愣了一下。

　　许知愿眼眶有些酸涩，她心里清楚，段星跃指的是他们俩之间的同桌情谊，再往深些说，是他们俩这段时间相处下来生出的类似‘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微妙情感，除此之外，绝无其他。可沿着他这句话的思路发展，她还是抑制不住的想哭，她想到如果自己真的死了，或者，是段星跃哪天突然消失了，那他们可能真的再也不会见到彼此了。
　　他应该……也会难过的吧。

　　想着想着，她鼻子一酸，眼睛红了。

　　段星跃成功被她这个样子吓到了。
　　他的后半句话其实是想开个玩笑缓解气氛的，但好像效果全然朝着别的方向发展了。

　　“你能不能不要说这个字，我们都好好的，行吗？”许知愿一开口，音带没出息的哑了，尾音透着些委屈。

　　“好好好，我错了，我不说了。”段星跃没哄过人，但这会儿，语气真的有些哄的意思了。

　　“那我们拉勾。”怕他会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许知愿想到了小孩子间经常做的举动。
　　虽然幼稚，但却让她觉得踏实。

　　段星跃的手指很凉，勾住她的小指时动作很轻，许知愿心脏砰砰跳动。
　　这算是他们第一次‘牵手’。

　　“拉勾，骗人是小狗。”他说。

　　看着两只勾在一起的手，许知愿突然有种想将两只手紧紧扣在一起的冲动，永远都不分开。

　　她竟然奢望永远这个词。
　　她大概真的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