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药山》兰山皓玉

18、日出 我会一直在

　　许知愿特意等到段星跃回房间后才去找民宿服务生退房的，本以为对方不会理会她的离谱请求，没想到那人拨了一通电话，电话那头的老板得知她是一名高中生后竟然真的同意了她的请求。
　　三百块钱以现金的方式还给了她，许知愿将钱收好，朝着男服务生不停地道歉又道谢，她知道，是她给人家添麻烦了。

　　这里昼夜温差大，许知愿在白日里的长廊上找了个不妨碍人家做生意的角落坐了下来，夜晚的海风更大了，她有些冷，两只手臂一点点环抱在一起，整个人像只刺猬一样缩在那。
　　谁会想到，这片日间还热闹非凡的海域，到了夜里万籁俱寂之时，竟是这样的寂寥，那么大一片海，和她一样孤独。

　　大海，今晚我是来陪你的，不是我想一个人。
　　许知愿默默劝慰自己。

　　“你是打算一直在这里坐到天亮吗？”

　　段星跃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许知愿吓了一跳，背脊的神经线一紧，有种上课玩手机被老师抓包后的窘迫。

　　她回过头去，少年懒散散地靠着墙壁，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你……你醒了。”许知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但她想，以他的聪明程度，大概已经猜到她为啥坐在这里了。

　　“就这么想和我划清界限，连我给你开的房间都要退掉，宁愿坐在这吹一宿海风。”

　　“不是……”她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段星跃，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我不想也不能再欠你的了。”

　　“我的露营费，也是你替我交的吧……”许知愿头一点点埋了下去，声音也被风吹散。
　　但她知道，他听清了。

　　除了他以外，还会有谁去这样帮她。

　　她很感激他在同学们面前给她的这份尊严和体面，可她还是好难过，还是好恼她自己。
　　她太弱小了。

　　他能帮她一时，帮不了她一辈子。
　　可她偏偏又无法对抗眼下弱小的自己。

　　她好没用。

　　段星跃俯视着她，将她脸上起伏的变化尽收眼底，所以，这就是她背着他退了房间的原因？就是因为不想亏欠他？
　　他收到退房短信时还愣了一下，以为是民宿电脑系统出错了，他从房间里出来打算问一下服务生，好巧不巧看到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

　　她怎么就总害怕欠了他呢？

　　气氛凝固片刻，段星跃难得鞭策谁，“我认识的许知愿，是不会被生活打倒的，是最坚强的，你给我站起来。”

　　许知愿还真就听话的乖乖站了起来。
　　她一双眼睛湿漉漉的看着他，像是在说，她站起来了，然后呢？

　　段星跃被她磨的没脾气了，见她杵在那不动，主动走过去，一把拉过她的胳膊，将她拽进了屋子里。

　　——

　　“我们俩……住在一个房间？”
　　被段星跃推进他的房间时，许知愿脸颊耳尖都发烫了起来。

　　虽然她知道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给她找一处安身之地。
　　但她还是控制不住的红了脸。

　　“那怎么办，谁让你自作主张把房间退了。”
　　见她情绪终于没那么低落，段星跃心情也跟着好了不少，这会儿又生出些想逗她的心思。

　　但想到白日里她飞速逃离的样子，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这个小同桌是真的不禁逗，他怕待会儿她又不知道逃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们不回去吗？”避免气氛尴尬，许知愿主动找了话题。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话说的有些欲盖弥彰，这个点儿了，还要回哪去……

　　对方却在很认真的回答她这个问题，“回去干什么，你想看见他们？”

　　许知愿像鸵鸟一样将头埋了起来，指尖搓着房间里一人高的绿植的叶子。
　　她没敢与他对视，有些张不开嘴：“可是我们俩没回去……”

　　“放心，没人会注意到我们俩不在。”

　　段星跃的话，像是给她打了一针安抚剂，许知愿‘哦’了一声。
　　说来也巧，他这样说完，她的紧张和不安感真的消散了一大半。

　　“躺下，睡觉。”

　　“……就只有一张床。”

　　“一人一半。”

　　随着他话音落下，许知愿正要将这四个字所组成的画面生成在脑海里，却见段星跃脱掉了自己的外套。

　　“你，你你……”
　　一着急，许知愿都有些结巴了，半天也没能组织出一句通顺的话。

　　“想什么呢？我是不会让你轻易得到我的。”恶狠狠地说完这番话后，那件外套被段星跃捋好竖在了单人床中间。
　　“你睡里面，我睡外面，别越界哈，别想占我便宜。”

　　许知愿：“……”

　　虽然知道他在开玩笑，但她还是有些恼羞成怒。
　　“谁要占你便宜。”

　　说完，许知愿躺在了自己的区域。

　　没过多久，床的另一半也躺下了人。

　　段星跃躺下后，许知愿将身子转向了阳台那边，还好床上是有两张被子的，她拉了拉被角，遮盖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

　　窗外的风拍打着玻璃，室内的温度正好，不知过去了多久，身侧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许知愿想，他应该是睡着了吧，空气里还有他身上的味道，莫名让她心安，很快，她的意识也逐渐涣散，进入梦乡。

　　许知愿醒来时外面的天还没有亮，身旁已经没有人了，但那件黑色冲锋衣还规规矩矩的摆在原位。
　　她看了一眼充满电量的手机，刚好凌晨三点半。

　　段星跃这么早就起来了，会去哪里了呢。

　　许知愿从床上爬了起来，到卫生间简单的洗漱了下便拔了房卡出了门，刚走出民宿正门，她就在昨晚他们两人吹风的位置看见了段星跃。
　　长廊的房檐下只有一盏不大不小的复古灯，灯光不是很亮，昏沉沉的光线下，他穿着昨晚那件黑T，没有套外套，微微弓着背，长臂搭在木制栏杆上，低垂着眸看向远处的海平面。

　　刚一出门，许知愿被晨起的风吹的浑身一凉，但她顾不上这些，她看的出来，段星跃心情并不好。
　　是她太粗心了，他其实从学校出来时情绪就不大高，而这都过去两天了，她竟然现在才想起来关心他。

　　许知愿声音有些含糊的喊了他一声：“段星跃。”

　　“把衣服穿上。”他早看见她了，这会儿见她过来，他说。

　　许知愿一时哑言：“我…我不冷。”

　　“穿上。”

　　许知愿拗不过他，折返回去将他的外套穿在了身上，松松垮垮的，全部都是他的味道。

　　“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直觉告诉她，他的心情变得更加恶劣与糟糕是从昨天他接了那通电话开始后。

　　但她指的也不单是这两天的他，是一直以来的他。
　　为什么那么忧伤呢。

　　她说完这句话后，段星跃看向她，目光直白而坦荡，有那么一刻，她觉得他已经看穿了她心底藏着的秘密。
　　许知愿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心，尽量让自己的目光不闪躲，显得自己不那么心虚。

　　“抱歉啊。”段星跃眼底荒凉的像是落了一层霜，“我不想和别人讲我自己。”他回应的态度很冷淡，两人这段时间模糊的界限似乎一下子因他这句话而清晰。
　　许知愿眼睫颤动了下，有些难堪，是她越位了，惹得他反感，她凭什么觉得他们已经熟到可以打探对方的隐私。

　　“可你又和别人不一样。”在对面的少女像刺猬一样把自己蜷缩起来前，他说出了心底这句话。
　　关于这句话，他很早就想说了。

　　紧接着，他又看见她再次抬起了头，眼底燃起了光。
　　这会儿，天逐渐亮了。

　　许知愿心跳如雷。

　　在她过往的十七年里，没有哪个瞬间，可以取代她这一刻的欢愉。
　　段星跃说，她和别人不一样。

　　“等我想说的时候，我会告诉你，不必担心我。”他说。

　　许知愿没说话了，只是看着他。
　　段星跃也同样凝视着她。

　　两人之间隔着的距离不远，但谁也没有向前再靠近对方一步，就这样彼此望着对方。

　　“段星跃。”

　　“嗯，我在。”

　　“你会一直在吗？”

　　他不厌其烦的回复她这些无聊的问题： “嗯，我会一直在。”

　　许知愿鼓起勇气，生平第一次得寸进尺，“段星跃，你以后可不可以叫我知知？”

　　“你喜欢我这样叫你啊？”他声音懒散，语调温柔了不少。

　　许知愿心思细腻敏感，这句话的前四个字在她心尖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让她偷偷红了耳根。

　　许知愿没说话了，她不知道该回答是还是不是。
　　她又怂了。

　　“好，知知。”他唤出这两个字，尾音清润，乍一听像是在哄她。

　　许知愿脸更红了，轻轻睨了他一眼，很快又埋下了头。

　　段星跃把她细微的小动作捕捉在眼里。

　　她看向自己的目光永远那么坚韧。
　　就像现在。

　　他一直不知道自己哪里值得她对他有那么多期许。
　　她虽然未说过，但他感觉的到。

　　许知愿没忍住又将头偷偷抬起。

　　对面少年突然笑了，笑的很肆意。
　　许知愿不知道缘由，但能感觉到他这会儿心情还不错。

　　“知知。”他突然又喊她，嘴边荡着笑，“看啊，是日出。”
　　海平线上，一轮橘色的太阳跃出于海面，水天相接处，像是有什么力量冲破了束缚。

　　许知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日出，也是和段星跃第一次看日出。
　　“真好。”她轻叹。

　　她在说日出，亦在说这一刻的她和段星跃。
　　她心底那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正在偷偷的发着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