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药山》兰山皓玉

16、偷偷

　　许知愿本以为大伯母这一闹，直接毁掉了他们班级好不容易申请来的露营机会，但让她没想到的是，第二天早自习来临前，班主任发消息到班级群里说，露营计划照旧，时间也正式定了下来。
　　就在这个周末。

　　地点选在云街水海湾，大巴车开三个小时可以抵达的海域，那里海天一色，风景极佳，是这个年龄段的青少年最向往的沙滩露营圣地。

　　收到班级群通知时，班主任发来了两个文档，第一个文档里面简单标注了几样出行必备品，许是为了防止有些同学粗心大意，丢三落四，故才提醒。
　　点开第二个文档后，许知愿怔了一下。

　　表格里写着每个同学上交的钱数记载，有她名字的那一栏，清楚的写着三百元，已交。

　　那晚她和大伯母提到这件事时，大伯母只是掀了下眼皮扫了她一眼，她站在大伯母拨花生的桌子前静静地等了好久，站到双腿都发麻时，大伯母才应了一声，说知道了。
　　她以为，大伯母最终会将钱给她。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第二天大伯母就闹到了学校去。

　　许知愿心如明镜，她清楚，大伯母是不会给她拿这笔钱的。
　　可文档上写的内容不会有假，那么，是谁给她拿的这笔钱？

　　不搞清楚状况，她心里会不安。
　　看向窗外阴郁的天色，她握着勺子搅动着马克杯里的白水，有一下没一下的，心思也越发沉重复杂。

　　最终，在早自习即将到来前，她还是没忍住，站起身来朝着教室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刚好迎面撞上了段星跃。

　　他还是昨天那身衣服，看见她时，锋利的下颌微微抬起，线条硬朗流畅，他一进教室，伴随着那股花香，她凌乱的思绪无端被抹平不少。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朝她走过来似乎想和她开口讲话，她头一垂，没有过多停留，绕过他的身旁快速离开了教室。

　　……

　　见到这个成绩优异的转校生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时，刘志远看了一眼手腕上石英表上的时间，马上早自习了。
　　但还是让她进来了。

　　许知愿关好办公室的门，走到刘志远办公桌前方，踌躇了片刻，才开了口。
　　“刘老师，昨天我大伯母到学校给你添麻烦了，我替她的行为对你说声抱歉。”

　　刘志远很快清楚这位同学是为何而来，他放下手里的钢笔，坐直身板看向她。
　　“许同学，你的家庭关系我已经了解过了，这件事你不必有压力，与你无关，你无需承担因它带来的后果。”

　　听到班主任的话，许知愿袖子下的手轻轻攥了攥又缓缓松开，她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若是他指责她一番，她或许会难过，但还会保持着现有的状态，可他这样说完，她反而有些鼻酸。

　　一旦有人安慰理解自己，那种委屈好像一下子就绷不住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我……我今早看见班级群里发的文档，关于我的露营费用那块儿，是写错了吗？”

　　她知道，这样问会让她的处境再次陷入难堪，但她若不搞清楚，内心始终难以平静。

　　刘志远心里是有些心疼这个孩子的，他站起身来，走到她旁边，像个关怀晚辈的长者一般拍了一下她的背，动作极轻。
　　“你的露营费用已经有人替你交了，等考上大学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刘老师，可以告诉我这个人是谁吗？”许知愿看向班主任，问道。

　　猜到她会追问，刘志远有些为难，他已经答应过对方不会透露半个字。
　　“别想那么多，周末好好散散心，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很多真心希望你好的人。”

　　—

　　这个消息一公布，班级里一连几天热血沸腾，状态又一次回到了一开始，计划得以确定，同学们都忙着准备露营的必备品，那些不愉快的插曲了很快被喜悦情绪冲淡在了脑后，无人再提。
　　但许知愿不同，变故因她而起，即便已经解决，她还是因为这件事想了好多天。

　　最重要的是，她还没有找到那个帮她交了露营费用的人。

　　这几天放学，段星跃叫上她去了几家杂货铺，许知愿不知道他都是在什么平台听说的这些店铺，里面卖的东西物价亲民，质量也不错，两人拼单还有折扣。
　　本来她还在计算着手里的钱该怎么分配能让她这个月有所剩余，但这几日买的东西花费出去的总额，并没有超过她的预算。

　　这是让她意料之外的。

　　“明天就去露营了，半夜我给你打电话。”
　　回去的路上，段星跃挑眉一本正经的对她说。

　　许知愿视线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一眼看穿他的居心不良：“半夜给我打电话做什么？”

　　“怕你起来晚了，作为同桌要起到监督作用。”

　　“……”

　　见他架势不妙，许知愿果断拒绝：“你可别，我能起来的。”
　　她就没睡过懒觉好嘛。

　　想到半夜若是真的接到了他的来电，或许，她会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了。
　　不知怎的，许知愿脑海里突然划过前段时间网络上那个热帖，标题是‘半夜接到了自己喜欢的人打来的电话是什么感受’。

　　‘或许，会心跳失衡吧’。
　　热一的评论浮现眼前，她脸颊陡然一热。

　　笑容在段星跃脸上炸开，听见他的笑声，她才回过神来，看向他。

　　雨过天晴的街道上，他站在她身旁，肩膀上随意的搭着置物袋，头朝她的方向看过来，眼尾荡着几分玩世不恭，这笑声低沉里带着悠扬，配上他的表情偏偏又欠揍极了。
　　许知愿后知后觉有种被戏弄的感觉。

　　“你故意的。”她咬牙切齿。

　　少年语调松散。
　　“我哪敢啊。”

　　—

　　五月的天，蝉鸣声声不绝，最高的温度还未来临，北菱市便已如入了盛夏般，空气里皆是一片潮热。

　　许知愿拉着装着露营用品的行李箱和折叠帐篷出了门，临走前，站在院子里嗑瓜子的蒋艳斜了她一眼。
　　“大包小包的没个正经东西，你那些破烂带走了就别拿回来哈。”

　　到了会合地时，许知愿折腾的额头都溢出了一层薄汗，不少同学这会儿已经到了，都在大巴车上，她将行李放到后备箱后，也上了车。
　　车内空调温度开的很低，刚踩上台阶，冷气扑面而来，毛孔都被这股舒适感填满，许知愿整个人像是活过来了一般。

　　座位是按照班级座位安排的，她扫了一圈车内的人头，很快在人群里锁定了一个方向。
　　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样孑然一身又淡漠疏离的气场，总是能让她在人群里一眼认出他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薄款冲锋衣，拉链拉到了最顶端，黑色的鸭舌帽压住了他大半张脸，他闭着眼头微微向后靠，像是睡着了般，冷白色的皮肤泛着光泽，喉结轮廓线清晰分明。
　　许知愿走过去时，脚步声使他眼皮颤了下，她刚坐下，他睁开了眼，略微惺忪的眸朝着她瞥去。

　　许知愿与他对视，目光落在了他被帽子遮住的左耳下那只白色蓝牙耳机上，以及，他眼底不太明显的乌青色。

　　他昨晚没有休息好吗？

　　注意到她的视线，段星跃很大方的将另外一只耳机从盒子里取了出来，阳光下，小巧精致的耳机折射着淡淡的光。
　　他不吝与她分享，白皙的骨节捏着那只耳机，递给她：“五月天，要不要听？”

　　许知愿对音乐没什么了解，也没有这方面的天赋，但他递了过来，她还是接了，塞进了耳朵里。

　　摇滚风涌入耳膜，强有力的节奏直入人心，在这个燥热的季节，很轻而易举便能激发潜藏心底的活力。

　　今天起的太早，本来还有些犯困，这会儿，许知愿已经不困了。

　　很快人齐了，班长点完名之后，大巴车终于行驶，朝着满车热血沸腾的祖国花朵向往的地方开去。

　　“三个小时，能坐住？”
　　一首歌唱完，许知愿听见了段星跃的声音。

　　面对他质疑的语气，无端激起了许知愿的较量心理，她仰了下脖子：“瞧不起谁呢，当然能了。”

　　他却笑了，像是听到了让他如愿以偿的回应：“哈哈，那行，我先睡会儿，到地方你记得叫我。”

　　段星跃睡的很快，造型也恢复的和她上车时所见的那样，单薄的背向后靠着，鸭舌帽遮盖住眉眼，外界的一切似乎都在此刻与他失去了联系。

　　他好像很累很倦怠，好像始终都压着沉重的心事。

　　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许知愿默默地摘下了耳机，将它静悄悄地放回了他的耳机盒子里，车子在路上行驶，她目光看向车窗外的风景，最终，定格在了玻璃上映着的他的那张侧颜上。

　　不知为何，她很想去抱他一下，哪怕只是很轻的触碰。
　　不为别的，她只是，想安慰他一下。

　　就像他安慰她一样。

　　即便他从未说过什么卖惨的话，也没有在她面前展露过一次糟糕的状态。
　　但她还是，好心疼他。

　　许知愿把自己这些繁多的想法称作暗恋者的使命。

　　谁说暗恋是件没有意义的事，所有意义都是人赋予的，她说有意义，那便有意义。

　　最终，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她小心翼翼的将靠近他那边的手伸了出来，在他不知道的瞬间偷偷的拍了两下他交叠在胸前的手背上，动作比羽毛还轻。
　　段星跃，你一定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