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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幻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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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简行打量着眼前的建筑,低声跟程解词解释:“鬼遮眼听过吧,这是鬼的幻境,我们被它拉到幻境里来了。”
沈简行卸下背包,从里面抽出了一柄三寸长的桃木剑,剑身暗红,上面刻有用朱砂描绘过的七星敕令。
他把桃木剑踹在了口袋里,然后把背包递给了程解词,“你帮我背会儿。”
程解词只以为他是背累了,无奈接过。
“走吧,”沈简行抬眼,目光穿过锣鼓喧嚣,直直看向洋楼深处,“看看它唱的哪一出!”
二人迈步朝那幢鬼影憧憧的赵公馆走去。
背包上那串由葫芦、铃铛、五帝钱组成的挂饰安静垂落,走起路来没发出半点声响,程解词以为只是普通的装饰品。
与此同时,草坪那端的郑安,再回头,发现刚刚还在百米开外的两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手里拿着的酒杯“咣当”落地,冷汗霎时就顺着脊梁一路爬到了后颈。
两个大活人,眨眼之间消失了?!
其中一个还是程家唯一的孙辈,这要是真出了意外,剁了他都不够赔的。
郑安顿时惊慌失措,吓得面无人色。
赵公馆前,宝马香车一字排开,猩红的地毯从庄园里一直延伸到了柏油马路的尽头。
沈简行他们二人沿着红毯的铺陈,一路走进了赵公馆大门。
庄园里人声鼎沸、人头攒动,各个领域的大人物们正在这场民国残梦里举杯互敬,热络攀谈。
沈简行和程解词穿过人群,脚步刚要迈上那铺设了红毯的白玉台阶,忽听门外传来一声唱喏:“新郎到——!”
热闹场景倏地静止。
刚刚还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客人们,像是听到了什么指令一般,突地齐刷刷回头。
双目圆睁,直直看向门口的方向,嘴角的弧度统一上扬,直裂到了耳后根。
场面诡异阴森至极!
饶是沈简行跟着师父接单出任务,见过很多离奇诡异的现场,也被眼前这场景给吓了一跳。
他如同受了惊的猫,猛地往后退了两步,浑身汗毛炸起。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程解词反应更快,一把就将沈简行护到了身后,“别怕!”
他们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宾客,发现他们竟都身形僵硬、面色青白、唇如点绛、目光呆滞无神——
这分明是一个个丧葬用的纸扎人!
二人继续戒备着这些突然纸化的宾客,却发现他们再无任何异常。
这时,门外再次传来声音,是一曲吹得荒腔走板的《百鸟朝凤》,声音忽高忽低,似哭又像是在笑。
院内霎时恢复鼎沸,方才那阵阴冷异象被锣鼓与鞭炮声盖得严严实实。
宾客如潮水般涌到门前,贺词、笑声、爆竹噼啪混成一片,热闹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简行和程解词也被人潮裹挟到了门口。
门前,复古的婚车已经停稳,车门打开,先下来的却是新娘。
雪白的蕾丝手套探出,新娘自己提起婚纱裙摆,走到了另一侧去打开车门,迎接新郎。
“恭喜赵老,喜得乘龙快婿啊!”
“女婿一表人才,恭喜恭喜!”
喝彩声此起彼伏,沈简行却觉得整个画面都怪异极了。
正在沈简行疑惑间,程解词附到他耳边,低声说了两个字:“赘婿!”
原来如此!
沈简行茅塞顿开,怪不得他总觉得这仪式进行得违和。
新娘挽着新郎,羞涩中带着幸福,一脸憧憬地踏进了正厅。
堂前红烛高照,焰尾轻颤,映得正厅中央的烫金喜字熠熠生光,新郎的许诺从坚贞不移说到了天长地久。
堂下掌声雷动,贺声四起——
“赵老好福气!”
“是啊,独女留洋归来,还招了个大学子当女婿,真正是书香门第、门当户对!”
“赵家后继有望啊!”
不知是哪句话触怒了这幻境的主人,那些道贺声还在空气中回荡,却骤然变了调,拖成了尖利又刺耳的狞笑声。
堂前掀起一股腥风,吹得喜字撕裂,红绸倒卷,残烛摇曳间,场景已然转换。
眨眼间,沈简行他们二人已经置身在一间昏暗卧室内。
房中床幔半垂,锦被绣枕的大床上,女人正抱着一个孩子,指尖一下一下地拍着孩子的背部,低声轻哄:“睡吧,睡吧,我的宝贝……”
小男孩在她的臂弯里渐渐睡去,只是眉心仍拧着浅浅的结,呼吸短促,唇色苍白,仿佛随时会被噩梦惊扰。
女人正是当日的新娘,她的面容变得愈发温柔,只是眉梢眼角已添岁月痕迹,看着也比成婚时憔悴了许多。
这时,门外有动静响起,女人起身把孩子放进褥中,掖好被角,才轻手轻脚地开门出去了。
关门声几不可闻,她的絮絮低语隔着门板传来:“回来啦?”
“今天工作辛苦了。”
“嗯。”男人的回应声很冷淡。
女人却浑然不觉,她温声同男人说道:“安楠,你能不能……多抽出点时间来陪陪宁宁。”
“你也知道,小孩子生病是很需要亲人陪伴的。”
男人这才正视了女人一眼,目光掠过她日渐憔悴的面容,却毫无动容。
“曼儿,父亲刚走,我这边千头万绪,实在是抽不出身来……”男人的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为难里带着疲惫。
赵曼儿依偎进他的胸膛,轻声细语地问他:“项目进展得不顺利吗?要不我回公司帮你吧。”
“不用。”男人下意识拒绝,马上就意识到自己的语气重了,顿了半拍,才补上一层温柔的包装,“你先替我照顾好宁宁,公司里我能扛得住。”
他的掌心敷衍地在女人后背拍了拍,面无表情地说着情深似海的话:“你自己也别累着了,家里有保姆在,专业的事还是应该交给专业的人。”
“嗯。”女人低低地应了一声,柔情似水,温顺得像只猫。
这画面看得沈简行眉头直皱,这赵曼儿不是留洋归来的高材生吗?怎么这般蠢笨没心眼?
幻境中的时光飞速流逝,转眼已至深秋,院里的梧桐已经枯黄,落叶铺了满地金黄。
赵曼儿比先前更加憔悴了,她跌坐在满地残叶里,手里死死攥着一只虎头棉帽,指节泛白,眼泪“吧嗒吧嗒”地砸在帽子上,哭声压得极低,却痛苦撕心。
忽然,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踉跄跑了进来,才跑了几步,便咳得像只漏了的风箱,瘦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赵曼儿闻声蓦地抬头,慌忙用袖口擦去颊边泪痕,将虎头帽藏进了衣服里。
小女孩跑到了母亲身边,撒娇地晃着她的胳膊,问道:“妈妈,哥哥呢?我想让他陪我玩。”
女人忍住再次汹涌的泪意,低声说道:“囡囡,以后……没有哥哥了,你要学会自己跟自己玩,好不好?”
小女孩听不懂,只往母亲怀里钻,软软地央求,“那妈妈带我出去玩!”
要是哥哥能一起……就更好了!
场景扭曲抽离,儿童房还是那间,墙纸上的卡通图案已经褪了色,只是这次躺在床上的孩子变成了小女孩。
女孩比上次更瘦了,眼睛大得几乎要占据整张脸,她安静地听着母亲讲故事,像具一碰就碎的陶瓷娃娃,偶尔咳嗽一声,声音都是细细的。
画面倏地再次转换,温馨典雅的儿童房内已经没有了那个可爱的小女孩,赵曼儿抱着那床小被子缩成一团,哭得撕心裂肺。
场景开始仓皇跳转,显然这幻境的主人也不愿多回忆这段过往。
再睁眼,这次沈简行他们出现在一间凌乱的房间里。
桌台掀翻,琉璃灯炸裂,玻璃相框碎成了蛛网,房间被砸成了一片废墟。
赵曼儿踩着碎玻璃,她用嘶哑的声音字字泣血的质问:“为什么?那是你的亲生骨肉啊!你怎么下得去手的?!你这个畜生!”
女人的小腹微微隆起,她又怀孕了!
赵曼儿手里攥着块尖锐的玻璃碎片,因为太用力,鲜血从她的指缝中汩汩流出,她却毫不在意,她看着男人的眼神像淬了冰,恨不得生啖其肉。
男人退后了半步,冷静地看着眼前歇斯底里的女人,像看个精神失常的疯子,“曼儿,你受到的打击太大,那些都只是你的臆想。”
“睡一觉吧,睡一觉就好了。”
接着,他整理了下身上的西装,从容地吩咐佣人:“夫人精神受了刺激,这段时间就别让她出去听那些风言风语了。”
赵曼儿被锁在了庄园顶层的阁楼里,不得外出。
没过多久,外面就传出赵家小姐接连丧子,已经疯了的消息。
当初恭喜“赵家后继有人”的道贺,变成一声声唏嘘。
“这赵家……唉!真是命运无常啊!”
“幸好还有个姑爷撑着门楣。”
“是啊!姑爷情深义重,糟糠之妻不弃,是个真男人!”
后来,留在赵公馆里的佣人越来越少,渐渐的,没有人再记得那个留洋归来,名满北城的赵家小姐。
赵曼儿和她未出世的孩子,被一并锈死在了人们的记忆里。
幻境忽然升温,这次沈简行他们看到的是一场大火,赵曼儿挺着隆起的大肚子,在阁楼的铁窗后奋力地拍打呼喊:“救命,救命啊——!”
无人应答。
“轰——!”
赵公馆在大火中轰然倒塌,火光直冲夜空,在半空中炸开的星火,像一场盛大、迟到的庆祝。
关于这场大火,有人说是犯了病的赵小姐点燃赵公馆自焚了,也有人说是上门姑爷故意点的火。
真相到底如何,没有人深究。
再后来,就连讨论这件事的人都没有了。
上门姑爷娶了新妇,又生了新的孩子,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也从这件离奇的纵火案转移到了别的新奇话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