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抓捕我自己》柳远

9、收取佣金

　　朱利安用一种楚楚可怜的神情说：“可是我从没有对不起你。”

　　“所以呢？”罗障丝毫不为所动，反问，“你真觉得，我有可能放过你吗？”

　　朱利安还想说什么，汪肇一脚刹车，朱利安因为惯性一个前倾，又狠狠撞到座椅背上。

　　朱利安向窗外看去，发现窗外一片雾蒙蒙的，在夜色中也能看出这里水汽蒸腾。正常的湖泊一般是不会有这么大的雾气的，朱利安知道，这里是W26区和W25区交界处的湖泊，叫做“无回湖”，顾名思义，这个湖吞噬了许多生命，叫人有去无回。

　　朱利安还听说，无回湖的湖水经过了大灾变的侵蚀，已经变得剧毒无比，而其中也孕育出了一些变异怪物。没有人能够说清楚究竟是什么样的怪物，但传说越传越可怕。

　　这两个人难道要把他丢到湖里？朱利安强迫自己冷静思考，不，圣母肯定要将他带回去，不论他是否活着，所以不可能让他葬身湖底。

　　那么，这两个人来这里是想做什么？

　　朱利安被汪肇拎着后领子拖出了车，扔到了地上。

　　这里的水汽弥漫地比之前更大了，罗障的视线穿过湖泊，但仍旧没能够穿透浓雾，看到湖的另一头。在那一头，还丢着兴乌的尸体。

　　这里是汪肇找的一条小路，不受监管，能够直达湖边。

　　朱利安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罗障一脚踩在他的胸口，弯下腰：“我真的很好奇，永生会拿你做了什么实验？”

　　朱利安看着这张居高临下的脸，能拍政治海报的脸被雾气隔得有些朦胧和邪肆，看着像是那些快要失传的故事中，会变成人的蛇仙。

　　朱利安笑了：“原来你想知道这个？怎么，你是想背叛永生会吗？”

　　“随口问一句，怎么就是背叛永生会了？”罗障漫不经心地说，“你不告诉我，我难道不会自己看吗？剥开你的皮，拆了你的芯片，又有什么能够瞒过我？”

　　“那你为什么还不动手？”朱利安自以为掌握了主动权，“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你来说很重要，对不对？你怕拆了我也得不到真正的答案，是不是？”

　　罗障也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但也只是皮笑肉不笑：“很遗憾，你猜错了。”

　　他优雅地收回了踩着朱利安的脚，汪肇弯下腰，提着朱利安的衣服将他往湖边拖行了一段。

　　朱利安这才有些慌乱：“圣母的命令绝不是让你们销毁我！”

　　“谁知道呢，”罗障似乎摊了摊手，“或许圣母最近心情不好呢？”

　　朱利安的拟神经系统已经能闻到了越来越浓重的水腥气，他的感知系统渐渐被一种叫做“恐惧”的情绪裹挟，这让他几乎要失去理智，大声叫喊：“你想要什么！我们可以谈谈，我对你有用的，我们能合作！不论你是谁的人，公司也好，永生会也好，我都能帮得上你！”

　　罗障不紧不慢地往前踱步：“哦？那你说说，你能帮我什么？”

　　朱利安坚硬的手指死死扣住地面：“你不是想知道永生会对我做了什么实验吗？你放了我，我就告诉你。”

　　“可是我现在又不想知道了，”罗障遗憾地说，“所有事情都有时限，花有花期，太阳也会在特定的时间变得五颜六色。你已经错过了这个机会。”

　　“那你想要什么？你说！”朱利安的眼珠几乎要被他瞪出来。

　　罗障的剪影在雾气中逐渐清晰，是他越来越靠近朱利安。

　　“我们来玩个游戏。”剪影的手中多了一把药剂枪，清脆的上膛声像是敲在朱利安的心脏上。

　　朱利安看见逆光的人影对自己举起了枪，他听见罗障慢条斯理地说：“这把药剂枪里，有四枚不致死的药剂，还有两枚致死的药剂。你不妨说说，永生会究竟对你的哪个部位做了实验，然后啊，我们就赌一赌，你的运气好是不好？”

　　“什么意思？”朱利安惊问，“你不是说不想知道这个答案了吗？”

　　“是啊，”罗障说，“你直接告诉我答案太无趣了，我不想知道。所以，需要加一点有意思的添头。看起来你没听明白游戏规则啊，如果你说永生会对你的脑袋做实验，那我就冲着你的脑袋开一枪，直到答案让我满意为止。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玩？”

　　“疯子！”朱利安如果有汗腺，此刻必然冷汗淋漓，但他没有汗腺，只能破口大骂，“什么回答才会叫你满意？如果你一定要杀我，那不论我回答什么，你都会开枪！”

　　罗障笑眯眯地说：“很聪明嘛，不过我可不是不讲游戏精神的人，只要你的回答能够真的让我满意，我是不会开枪的。”

　　朱利安仍旧试图挣扎，但是被汪肇按住了。朱利安恨恨说：“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还在跟我讨价还价吗？”罗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厌倦了，“我没有什么耐心，你要是不说，第一枪我也会开。”

　　罗障的枪口对准朱利安的眉心：“十、九、八、七——”

　　“手！”朱利安大叫，“是手！永生会的人将我的手改造成坚不可摧的武器，所以我才能徒手破开西蒙斯的胸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药剂针从枪口|射出去，直直扎进朱利安的左手手心，然后药剂自动顺着针头注入朱利安的仿生皮下。

　　罗障像是验证了什么：“果然，麻醉药剂对你没用，虽然有着仿生神经，但这种程度的麻醉远远不够。不过你的痛觉确实很灵敏，是永生会给你的惩罚吗？”

　　朱利安说手是赌了一把，一个不太致命的部位，即使是中了致死药剂，他也能认同拽下自己的手臂来。为了活着，他能够忍受无论多么巨大的痛苦。

　　罗障继续说：“很可惜，你的答案太敷衍了。仿生人都会有金属骨架，你的手并不特殊。骗我没有好处，只会让你增加死亡的概率。现在，五分之二的概率，是不是很高？”

　　朱利安觉得左手的神经传感器被切断了，他闭上眼睛，似乎这样就不会泄露眼中的恨意：“这一次我不会骗你了。希望你也不要骗我。”

　　“好，”罗障举起枪，“说。”

　　“皮肤，”朱利安说，“是皮肤。他们说，极乐场之外的废土中辐射很多，需要做出一种不受辐射侵害的皮肤。并且，为了应对废土中的其他突发情况，这种皮肤最好也不怕火烧，不怕水浸，什么都不怕。”

　　“他们成功了吗？”罗障说，“不妨将你放进无回湖中试一试？”

　　“如果他们成功了，我怎么还会害怕到逃跑？”朱利安睁开眼睛，“我是一个失败品。不，或者说，所有仿生人，都是耗材。永生会想利用我们去开拓废土，他们的野心不仅仅局限于极乐场和上层区了。”

　　罗障颠了颠药剂枪：“听起来很合理，逻辑通顺，也博人同情。但——”

　　又一枪扎进了朱利安的手臂，罗障笑了笑：“但我不信。”

　　“你果然是个言而无信的恶人！”朱利安感觉到一种困意袭来，他果断地扯下了自己的左臂，连带着电线和机械的内部结构裸露在外，断口处冒出了一点火花。

　　罗障抬了抬枪口，汪肇就将朱利安拎得站了起来，朱利安向右边倾斜，罗障似乎是好心地扶了他一把，然后贴近朱利安，用最无辜的语气说：“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和你玩游戏吗？”

　　朱利安不用再猜了，他敏锐地听见有人前来的声音：“你在拖延时间？不对，我任由你们摆布，你拖延时间用来做什么？”

　　罗障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将药剂枪抵住朱利安的心口：“实话告诉你，这下一枪就是致死药剂，你要不要赌一赌这种剂量能不能杀死你？”

　　与此同时，另一个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朱利安，原来是你杀了我儿子！”

　　就在一瞬间，朱利安从罗障手中夺过药剂枪，毫不犹豫地冲着布伦达的方向开了一枪！

　　不远处惊呼声响起，呼叫医生的声音此起彼伏。

　　而在药剂射出去的那一秒，罗障一把卸下朱利安的右臂，将他押在地上。

　　药剂枪重新回到罗障的手中，枪口顶着朱利安的后脑，朱利安笑得发抖，他好像真的有些穷途末路的癫狂，越笑越大声起来。

　　罗障的另一只手扯下自己的光学面罩，严肃地说：“是我轻敌了，帮主没事吧？”

　　“帮主……没气了。”有人哀痛地说。

　　朱利安闻言更加得意，几乎是撕心裂肺地放声大笑，想要将这里的雾气笑散一样。

　　“这个恶徒怎么处置？”罗障沉声问。

　　“杀了他！”群情激愤，有几个人冲过来要亲手杀死朱利安。

　　罗障起身，将朱利安拽起来，冲着他开了两枪。

　　朱利安没有双手，但他好像做了一个张开手臂的动作，一边笑着，一边往后退。

　　而后面就是无回湖。

　　毒牙帮的人没有再靠近，他们知道，无论朱利安是死于药剂之下，还是死在湖中，都没有差别了。

　　朱利安自己选好了结局。

　　很难想象，一分钟前，他还为了能够活着而哀求不已，此时不知道是认命了，还是系统彻底坏死，他很慢很慢地退进浓雾之中，那双澄澈纯净的、异种玻璃做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罗障。

　　“我是不记得他的名字，”朱利安在说曾经被他推向枪口的人，“但我没有害他。”

　　“看看你吧，”朱利安的声音越来越轻，大概是快要支撑不住了，“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我这么做，怎么不能算是帮他解脱呢？”

　　罗障握紧了药剂枪，他亲手装的药剂，所以很清楚，这最后一发，也是致死药剂。

　　他缓缓举起了枪。

　　朱利安的眼珠仍旧没有转动，他的眼皮这时候就好像是摆设一样，一点也不眨动，配着他那张“很标准”的脸，更加增添了一种非人的惊悚感，甚至有了一些恐怖谷效应。

　　朱利安的话比水雾更轻，也更加具有蛊惑性：“究竟谁才是人？你又懂得爱吗？”

　　“西蒙斯也用爱来骗过我，我从来没有相信。虚假的病毒哪里能比得过深谙此道的活人？所以，你的病毒只能让我痛苦，却不能让我死亡。

　　“朱利安的冷血我也早就知晓。我当然恨她，我今天报仇了，也算是圆满。你知道吗？听见她死了的那一刻，我觉得可笑极了，我竟然因为杀了一个人而感到开心。要知道，我从前的抱负可远远不止如此啊。

　　“或许是因为我真的走到尽头了。有时候，我分不清我的‘想法’究竟是我自己产生的，还是系统产生的。

　　“听起来很可笑，是不是？”

　　朱利安一直在说：“可是，你们人类，就真的能分清吗——究竟是‘你’产生了思想，还是你的大脑皮质、你的神经元、你的脑细胞，产生了思想？”

　　“仿生人是系统的囚徒，你们人类也不过是大脑的囚徒罢了。”

　　他的身影逐渐被雾气吞噬，身形越来越模糊，声音也逐渐听得不真切了。

　　最后，罗障听到了朱利安对自己含着恨意的诅咒：“你有什么资格劝我选择那所谓的‘爱’？你根本不会爱人——”

　　“这个世上，也不会有人爱你。”

　　罗障波澜不惊，他从容将药剂枪别在腰间——他不需要别人来爱他。

　　-

　　罗璋感觉自己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

　　醒来之后，天色居然已经亮了。W26区没有太阳，所以，“天亮”这件事就显得非同寻常。

　　罗璋坐起身，看到自己还是在毒牙帮的房间中，窗外的亮色是电灯的光亮。这些光亮比大厅中一起看西蒙斯尸首时更加明亮，显然是出了什么大事，让毒牙帮不再吝啬电费。

　　出了什么事？

　　罗璋觉得，在弄清楚之前，他还需要弄清楚另一件事。

　　——明明记得自己在树林中目送同事将朱利安押走，怎么会忽然睡过去，又在床上醒来？

　　身体没有酸痛的感觉，也没有增添新伤口。床头有一把手枪，罗璋拆开看了，里面只剩一管药剂，药水的颜色很诡异，看起来就不太妙。

　　罗璋忽然想起一种可能性。

　　他立刻打开终端，果然，那个变态又给他留言了：

　　【药剂枪里剩下的是致死药剂，小心使用。】

　　【你想知道其他五个空位曾经放了什么？好吧，我长话短说，一枚致死药剂杀死了布伦达，其余四枚都用在朱利安身上，朱利安死在了无回湖。】

　　【肯对你说这么多，自然是有个惊喜要给你。出门之后，注意表情管理，不客气。】

　　【不过，我还是觉得有些亏啊。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事情，你却什么都没有回报我。】

　　【那我只好自己收取佣金了。】

　　【图片】

　　罗璋死死盯着那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片裸露的胸膛和腰腹，俯拍角度，肌肉结实，还有几条陈年的疤痕。照片中的人没有露脸，但罗璋对那些疤痕再熟悉不过了——

　　这是他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