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抓捕我自己》柳远

7、真正的任务

　　“这不是爱！”朱利安发现自己的身体又能动了，但他浑身上下痛得要命，他从来都没有那么痛恨过自己拥有仿生痛觉神经，这让他只能违背自己的意志跪在地上。

　　病毒冲刷着他的系统，改造着他的肢体，让他矮下去、再矮下去。

　　朱利安的意识在和病毒激烈地交锋，他口中的话语渐渐变得越来越细思极恐：“我不爱西蒙斯，西蒙斯也不爱我！他从来没有尊重过我，我和一张桌子在他眼里没有区别！他给我住处，给我吃穿不过是为了他的私欲！这怎么能叫爱？不让他的那些朋友碰我，是因为如果我是仿生人的事情暴露了，他也活不了！这不是占有欲，占有欲不是爱……不是爱……我不爱西蒙斯，西蒙斯也不爱我……我不爱西蒙斯，西蒙斯也不爱我……不爱我……为什么西蒙斯不爱我……他应该爱我……他独占我，他吃醋……给我买我喜欢吃的机油……在这个物资贫瘠的地方和公司交易机油……不！西蒙斯不——西蒙斯爱我……他只是不会表达……他爱我……我爱西蒙斯……”

　　“我爱西蒙斯……但我杀了他，亲手。”朱利安的泪水流出来，他从不知道自己的泪囊中储存的生理盐水是做这种作用。不是为了床上取悦别人的癖好，是为了他自己而流……真的是为了他自己而流吗？

　　朱利安抬起头，他仰视着罗璋那张伟光正的脸庞，拼尽全力嘲弄：“你觉得这是爱吗？”

　　罗璋的眼皮垂下来：“难道不是吗？”

　　朱利安放声大笑，他用笑声来让自己保持一丝清醒：“如果伤你、害你、杀你，都可以归于爱，都可以出于爱就被谅解，那么，同样的，我爱西蒙斯所以杀了他，我又有什么错？”

　　“杀人就是错，”罗璋冷酷地说，“你被捕后，只会遭受更多的折磨，然后被销毁。但如果你能够接受病毒的改造，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所以你现在是对我用私刑吗？”朱利安倔强地从地上爬起来，“你觉得自己是正义的一方吗？！”

　　“我没有对你用私刑，”罗璋平静地说，“这只不过是制服犯罪的小手段，如果你肯束手就擒，我可以关闭病毒运行程序。”

　　朱利安踉跄两步，扶助一旁的树干：“我凭什么投降，向这个可笑的‘爱’吗？”

　　“虚伪的爱杀不死我，”朱利安擦干了眼泪，琉璃一眼的眼珠好像变得更加澄澈了，“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朱利安说着，忽然转身就跑。

　　罗璋刚拔腿去追，旁边就突然冒出一个人来拦住罗璋：“大哥，让他走吧！”

　　罗璋听出来是乐子桦的声音。

　　就这一拦之间，朱利安已经不见了踪影。

　　乐子桦抓住罗璋的手臂，急切地说：“大哥，我知道你是好心，你想不想让他被警察抓到后被销毁，所以给他洗脑。但是，这样做，对他来说真的会更好吗？失去自我、失去快乐地活着，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你不明白，”罗璋甩开乐子桦，“我只是多给他一个选择。”

　　“我知道！”乐子桦说，“可他本不用选！为什么要假设他一定会被警察抓到？为什么不能帮他逃离警察的抓捕？”

　　罗璋没有解释，也没有办法解释。他向朱利安消失的方向追去，身后乐子桦的声音越来越远，应该是被他甩开了。

　　在病毒的折磨下，朱利安没有能跑太远。罗璋很快就将他按倒在地，拷上了双手。

　　手铐是特质的，能够限制朱利安全身的活动，罗璋不用担心朱利安能够挣脱，所以他关闭了病毒运作程序。

　　朱利安没有汗腺，但他几乎呈现出一种大汗淋漓后脱水的状态，连罗璋押着他往隐蔽处走都无力反抗。

　　朱利安很讨厌这种状态，他有个很矛盾的心态，一时羡慕人类能够拥有真正的喜怒哀乐，一时又得意自己的身体能够突破人类的极限。但现在，他引以为豪的东西也被剥夺了。

　　罗璋找到一处可以藏身的地方，没有了罗璋手臂的支撑，朱利安软软地倒在地上。罗璋向警局发送了消息，得知善后的人十分钟后就到。

　　朱利安忽然出声：“你知道吗，我觉得人类最大的痛苦来源就是死亡。仿生人最大的痛苦来源就是明白什么是死亡。”

　　“为什么你不用死亡来击垮我，反而要用所谓的‘爱’呢？”

　　罗璋没有回答他，朱利安喃喃道：“你真的相信这就是爱吗？”

　　他直勾勾地盯着罗璋，罗璋淡淡说：“这重要吗？”

　　“当然重要，”朱利安说，“我在想，你这样的人，会被什么击垮？”

　　罗璋的视线轻飘飘扫过朱利安的面庞，落在终端上。乐子桦不断给他弹消息，罗璋都没有回复。警队同事共享的坐标越来越近，罗璋有些心不在焉。

　　朱利安似乎在自言自语：“我被制造出来之后，就一直以为自己是人。人就是不会流血，就是拥有钢铁的指骨。直到有一天，我和朋友玩耍的时候没有掌握好力度，他的手掌里流出了红色的液体。然后，我就被老师们带回实验室接受了痛觉神经植入手术。他们告诉我，只有知道痛，才不会让别人痛。”

　　“别人，别‘人’……”朱利安自嘲地轻笑了一声，“原来我不是人。老师们都说，人是上帝的造物，仿生人是人类的造物，所以人比仿生人高贵。我不明白什么叫高贵，他们就把我送给了‘权贵’。原来，高贵是折磨，是打压，是掌控，是通过另一种造物的痛苦来衬托的。”

　　“那是我第一次逃跑，从上层区跑到极乐场。极乐场才不是极乐。原来在那里都没有区别，只要他们发现了我是仿生人，我就永远低人一等。

　　“所以我没有再逃，我被西蒙斯领回了家。西蒙斯把我当作新奇的玩物，而布伦达则把我当作筹码。我看出来了，她不会一直庇护我，终有一天，她会把我当作向公司示好的器物。

　　“我早就想杀西蒙斯了，我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但我等来等去，发现永远不会有合适的时机。于是，我再一次起杀了他的念头时，真的杀了他。我最后一次逃跑，这一次，我要逃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太遗憾了，还是被你找到了。”

　　朱利安的唇角勾起一个浅淡的笑容，好像是真心实意觉得可惜遗憾，却又带着些许释然。

　　朱利安看着罗璋：“你为什么不问我，老师们是谁，权贵是谁，又是谁制造出了我呢？”

　　“他们听完我的故事后都会问我，你为什么不问呢？”

　　罗璋看到同事的身影在一百米之外，他站起身：“如果你肯告诉我，早就说了。”

　　朱利安笑了，这次，他的笑容更加真诚：“对于仿生人来说，命运是个难以理解的概念。今天，我好像有点理解了。”

　　“原来，命运就是不如己意的东西。”

　　罗璋没有再回应他，而是缓缓后退，重新将自己的身影隐藏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朱利安被同事们带走。

　　和布伦达谈判的时候，罗璋说过会亲手找出真凶，将“兴乌”置于所有人的视野之中。这是假话。

　　警局给罗璋的任务，根本不是什么协助毒牙帮破案。公司早就看穿了布伦达的意图，不打算放任她的侥幸心理和算计。

　　罗璋真正的任务是，杀死布伦达，制造新的混乱。在公司眼里，W26区从来都不需要一个王，只需要混乱、混乱和混乱。

　　罗璋的运气不错，束姜和朱利安都是意外之喜。

　　罗璋假意取得布伦达的信任，就是为杀她做铺垫。朱利安可以交给她用来博取信任，也可以直接交给警局，留做筹码。

　　罗璋留了前者做后手，最后选了后者，他想速战速决。

　　夜晚的树林重回寂静，罗璋往回走去，眩晕袭来的时候，罗璋还在计划着加强体能训练——

　　再次睁开眼睛的“罗璋”拨弄了一下终端，拨通了和什么人的通话：“你在附近？目标被警察带走了，看起来有些棘手啊。”

　　他闲庭信步一般，语气轻快：“当然是朱利安，我要一个死人有什么用？怎么，不相信我能从警察手里劫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