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抓捕我自己》柳远

19、玫瑰人 太诡异了。

　　宴会是什么时候开始乱起来的？

　　罗障像个旁观者一样，端着一杯酒在舞池的外围，他能感受到人群变换舞步时的热浪，能感受到那些私语下的真情假意，也能看到阿谢的身体始终以一个较为凝实的密度，在人群中穿行。

　　他的视线也渐渐落在阿谢的身上了。

　　虚拟人物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一举一动都十分优雅，将舞伴照顾得很好。这一曲到了尾声，阿谢微微躬身向舞伴行了个礼，微微一转身，就看到了靠在桌子边的罗障。

　　罗障礼貌地冲他举杯示意。

　　阿谢似乎误会了罗障的意思，走过来，向罗障伸出手，做出了一个邀请的动作。

　　罗障挑了一下眉，饶有兴趣地放下了酒杯。

　　搭上虚拟人物的手，罗障发现，阿谢的身体并不像他想象中那样，是完全虚拟，可以穿透的。虽然用力也能穿过阿谢的手掌，但是罗障如果不使劲，就能像握手一样握住阿谢的手掌。

　　公司的技术确实日新月异。

　　罗障跳的是男步，他的左手十分绅士地虚揽着阿谢的腰间，鼻尖是阿谢身上淡淡的香味，但他心中并没有一丁点旖旎的心思。

　　近在咫尺的这张完美的脸没有令罗障心动，相反，他还有时间开小差：或许他永远没有机会和罗璋相拥起舞……

　　罗障神思不属的样子令阿谢都调侃说：“看起来，先生心中的舞伴不是我。”

　　罗障笑了：“你还挺智能。”

　　阿谢仍旧挂着让人挑不出错的微笑，说出来的话却带着情绪：“先生没有把我当人看。”

　　“怎么会呢。”罗障随口说，“你想当人，你就是人。”

　　阿谢聪明地没有回复。他没有透露出他是否还是遵从系统的设置。

　　舞曲逐渐进入高|潮，罗障带着阿谢转了个圈，阿谢向擦肩而过的宾客眨了眨眼，错过了罗障轻点终端的小动作。

　　渐快的音乐催促着人加快舞步，阿谢却有些力不从心，他脚步一乱，罗障从容一退，避开了虚拟人物踩脚。

　　罗障明知故问：“你的舞步应该无比熟悉才对，怎么这首曲子会跟不上？”

　　阿谢的眼底藏着惊慌失措，但如果不是这个距离，叫人根本看不出来。

　　阿谢却仍旧粉饰太平：“刚刚有些失误。”

　　罗障也回以社交性微笑：“原来如此。”

　　舞曲彻底进入高|潮，罗障踩着拍子，向旁边的人做了个交换舞伴的动作，对方欣然交换，把乔装改扮后的汪肇换给了罗障。

　　罗障拉着汪肇往舞池边缘跳，汪肇伪装后的脸有些扭曲，属于直男被迫跟兄弟跳舞的尴尬。

　　罗障做了个口型，他在倒计时：“三、二、一……”

　　音符达到高点，节奏被推到最快，尖叫声划破天花板。

　　汪肇和罗障侧对着阿谢，他们看过去，只见阿谢身体周围若有若无的星光，变得漆黑一片，就好像受到了污染的植物，里里外外都逐渐变成了黑色。

　　像是一个散发着不善气息的病毒。

　　正是阿谢的舞伴发出的这一声尖叫，她使劲地想从阿谢手中抽出自己的手，但是阿谢就像是有了实体和力气一样，无论那位小姐怎么用力，都无济于事。

　　旁边的人看出来情况不对，有几个胆大的上前想要拉开阿谢，但阿谢却好像有了吸力一样，碰到他的人都挣脱不开了。

　　阿谢身上的黑色越蔓延越多，他的半个身子几乎都变成了黑色的。而阿谢的眼睛也失去了刚才的光彩，变得有些像行尸走肉。

　　这诡异的一幕让人群四散开，有人往大堂外跑去，但：“门怎么打不开了？！”

　　多人合力去拉那扇大门，但无论他们怎么努力，门都纹丝不动。

　　尖叫声、哭泣声、咒骂声等等声音在大堂中横冲直撞，但始终撞不出大堂这个“盒子”。

　　滋滋——播放着氛围短片的墙壁屏幕突然黑了。

　　那一刻，人们的恐惧再次被往上拔，未知的事件最令人害怕。

　　甄锦衣抓着话筒，声音也有些颤抖：“大家请冷静，我已经向公司发送了检修神情，他们马上就来调整数值——”

　　但她的话并没有给当前的局面造成很多正面的影响，甚至嘈杂的声音愈演愈烈。

　　而阿谢变得越来越黑，身上的黑气从身周蔓延开来，像雾气一样裹上被他吸住的人的手臂。没有人知道这种黑气究竟有没有实体，以及被这种黑气碰到是什么后果。被吸住的人脸上露出绝望的神情。

　　罗障和汪肇冷眼旁观。焦急的甄家人、无能为力的保镖、惊慌失措的宾客。一切都像是舞台上的一场闹剧，将这些林林总总的演员汇聚在一起，演一出暂时不知道主题、也不知道剧情走向的舞台群像剧。

　　“该演下一幕了。”罗障低声说。

　　汪肇就等这句话。他压抑着兴奋，在终端上点了一下。

　　下一秒，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在宴会厅中炸响，就好像来到了枪林弹雨的战场，那爆炸声中夹杂着尖叫、呼喊还有许多听不清楚的声音。

　　在这个爆炸声中，有人躲在桌下瑟瑟发抖，但等爆炸结束之后，他就惊讶地发现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巨大的气浪将他掀飞，也没有灼热的气息将他燃烧殆尽。

　　就好像这个爆炸声只是用音响播放出来的一样。

　　但当他小心翼翼钻出来看时，却发现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原本满身都是黑色物质的阿谢，不见了。

　　不，不能说是不见了，而是变小了。

　　阿谢变得像是现实中一条狗、一只猫一样大小，带着满身的黑色物质，脸上露出可怜兮兮的神情。

　　这样的阿谢让许多人心生怜悯：“好可怜的小宝贝，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是不是系统出现了问题？刚才怎么突然就产生了bug？”

　　“好像不是bug……我听说，公司制作虚拟形象，不是为了娱乐大众。”

　　“什么意思？”

　　乔装改扮后的汪肇低声说：“我就跟你们说，你们不要告诉别人啊。”

　　“快说快说。”

　　“这件事没有几个人知道，我也是无意中打听到的，”汪肇说，“这个虚拟人物的项目根本就是个糖衣炮弹。你们想想，公司为什么大费周章研发虚拟形象的技术？一段代码、几行数据就能够拥有实体，那等技术更加发达的时候，想想之前被叫停的仿生人研究——真的被叫停了吗？”

　　有人倒抽一口凉气：“你是说，这种虚拟技术和仿生人技术结合起来，就能够制造出令人真假难辨的‘人’？”

　　“可是，制造出这种人有什么不好？”又有人说，“多点这种人，劳动力价格也会下降。我们都能够雇佣许多仆人，还有解决私生活问题。”

　　汪肇摇摇头：“不，我们不关心底层失去工作机会的问题。但是就算是私家佣人，你真的能够放心吗？”

　　刚才说话的人也反应过来：“你说得对，公司的系统植入在这种‘人’体内，他们就相当于公司的无数双眼睛，而且分辨不出来……如果世界上越来越多这种人，渗透到极乐场的各个角落……”

　　这种假设让人不寒而栗，周围的人听了也都露出了惊恐的神情。

　　汪肇悄悄退出了人群，没有人注意这个始作俑者。

　　而阿谢身边渐渐围拢起人群，七嘴八舌地关心或者质问刚才的情况。

　　阿谢的状态看起来并不好，他的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起来冷漠极了。

　　许久，阿谢才发出了声音，成年的声音配上他幼小的身躯显得有些奇怪：“大家不用担心，没有大事，只是一点小问题，很快就解决了。”

　　周围的人听见了，好像放松下来，交谈的话语也逐渐轻松起来。

　　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不知道从何处传来，却能够在嘈杂的大厅中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中：“问题真的能很快解决吗？”

　　这个声音是个清冽的男生，平静中带着一点笑意，好像刚才提出质疑的并不是他一样。

　　阿谢倏忽抬头，警惕地寻找声音来源。他这个举动和他从容不迫的人设显然不符合，但在场的人快就没有注意力放在阿谢身上了。

　　只见一个投影缓缓降落在阿谢身后。

　　这个投影是一个成年男子的身形，目测约有一米八五高，身材十分匀称好看，穿着红黑配色的礼服和长靴，优雅地向在场的宾客行了一个礼。

　　但几乎所有人都露出了惊讶害怕的神情，更有甚者被吓得后退了好几步。

　　因为——

　　这个投影的头部，并不是正常人类的头部。而是一朵红玫瑰。

　　太诡异了。

　　“红玫瑰”发出了声音：“阿谢，不要自欺欺人了，如果你肯将他们做了什么说出来，或许我能够放过你们。”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阿谢脸上的神情依旧戒备。

　　“拖延时间吗？”玫瑰人笑着说，“可惜我不会上当。既然你不肯说，那我就放出来给大家看吧。”

　　“等——”阿谢上前一步，想要阻止玫瑰人，但是已经晚了。

　　已经黑屏的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录像。录像的角度是俯拍，看起来像是某地的监控。

　　这是一条小巷，地上只有微弱的红蓝色阳光，昭示着时间是在夜晚。

　　阿谢看到这个场景，明明不会流汗，却产生了一种冷汗直冒的感觉。他能够感受到身体里的代码在飞快地流转，他背后的程序员正在全力攻破入侵者设下的反向防火墙。

　　录像中出现了第一个人类。这人看起来是个醉鬼，佝偻着身子摇摇晃晃地往前走，离监控越来越近。

　　就在他快要走到监控正下方时，小巷里出现了另一个人。

　　这个人戴着帽子，脸被遮挡在阴影下方。但他的脚步很利索，目标也很明确。

　　后来的人抬了抬手，前面那个醉鬼就倒了下去。不知道做了什么。

　　紧接着，后面的人就趴在了醉鬼的身上。

　　在场的宾客看见了惊悚的一幕——这个人的四肢开始伸长，像是某种软体动物，扭动着无骨的四肢紧紧缠在醉鬼身上。

　　一片哗然。

　　屏幕内的录像还在继续播放，但这个诡异的人和醉鬼都一动不动。

　　大概过了一两分钟，但所有人都觉得无比漫长。诡异的四肢渐渐缩短，又好像重新长出了骨头一样，这个人站了起来。

　　而他身下的醉鬼却凭空消失了。只留下一身衣服和他手里拿着的酒瓶。

　　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那衣服太扁了，没有头颅和四肢伸出来，显然是没有人在里面的。

　　怎么回事？那个诡异的“人”把醉鬼吸干了吗？！

　　宾客们交头接耳，有些胆大的死死盯着屏幕看，想要找出蛛丝马迹来发现真相，或者是想要找出这个视频是伪造的证据。

　　而视频里，那个诡异的人好像这时候才发现有监控，缓缓冲着监控的方向抬起了头——

　　看清楚这人脸的那一刻，宴会厅中骤然爆发出一阵不可置信的惊呼，几乎要比刚才爆炸的声响还要大了。

　　不因为别的，而是因为，这个人，这个四肢诡异拉长的人，长着阿谢的脸！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缩小的阿谢身上，叫嚷着要他给出一个解释。

　　但是，也有人不愿意相信视频里的就是阿谢，冲玫瑰人发出质疑的声音。

　　所有的声音汇聚在一处，就听不清了。

　　“够了！”阿谢大喝，盯着玫瑰人，“你故意制作这种视频，不就是想要毁掉我吗？虚拟人项目让公司挣了很多钱，你们眼红了，觉得自己的技术力不比公司差，却被公司抢占了市场，所以才故意污蔑。阴沟里的老鼠不敢堂堂正正在市场上竞争，就要用下三滥的手段吗？”

　　玫瑰人没有恼怒，他的玫瑰头上虽然看不出表情，但他耸了耸肩的举动代表着他并没有被激怒。玫瑰人依旧轻快的声音也证明了这一点：“真是好借口，不过我想你搞错了，我对这个生意根本没有兴趣。我只是想要还公众一个真相。”

　　他打了个响指：“诸位，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