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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Sixth apple 青春期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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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清清淋雨发烧,请了两天假。
返校那天,她把齐肩的头发剪到了下巴,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校服外套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连帽卫衣,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单薄。
“清清!”夏芮伊第一个看见她,从座位上弹起来扑过去,“不是请了一周假吗?怎么提前来了?”
“呀,头发怎么剪这么短?”
阮清清摘下口罩,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淋雨感冒了,奶奶说长头发不容易干,就剪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夏芮伊却顿了顿,没再追问,挽着她的手臂往教室外走:“正好下节体育课,快下去吧!”
“对了,你不在的这几天,伍鱼简直像中了邪!”
夏芮伊压低声线,凑近她耳边:“整天攥着那把破伞,下雨不下雨都带着,还在走廊上开开合合。我和季宁都不敢跟她说话,你说她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阮清清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话没说完,季宁提着一袋饮料从小卖部方向走来,隔着几步就抛过来一瓶:“喏,感冒好了?”
阮清清接过:“差不多了,谢谢。”
夏芮伊凑过去翻袋子:“我要绿瓶的!”
“就你事多。”季宁白她一眼,却没真拦着。
三人正说笑,操场左侧忽然聚起一小群人,争执声隐约传来。季宁眼睛一亮:“走,去看看。”
阮清清向来不爱凑热闹,可偏偏季宁喜欢,她胳膊拧不过大腿,还是跟了去。
人群中央,班长张妍珠双臂环胸,脸色铁青。她身后,女生秦子玉弓着身子,被两个同学搀扶着,额头上全是冷汗。
对面是以体育委员王子豪为首的男生,双方界限分明。
“怎么了?”季宁用手肘怼怼旁边的人。
“秦子玉痛经,想请假回教室,王子豪不让,说女生总是拿这个借口偷懒。”
阮清清看向秦子玉,她嘴唇发白,手指紧紧攥着校服下摆,整个人都在轻微发抖。
“我带了红糖水,要不要喝点?”阮清清轻声问。
“一会回教室再说吧,现在这情况不妙啊。”旁边同学叹了口气。
季宁的火气已经冒了上来,她往前一步:“王子豪,你眼瞎啊?没看见人都痛成什么样了?”
王子豪嗤笑:“每次体育课都有人痛,谁知道真的假的?”他身后的男生发出几声低笑。
“你!”季宁正要骂,王子豪却接着说了下去,语气轻佻得令人作呕:
“有那么痛吗?我怎么知道她真流血假流血?有本事把裤子脱下来让大家看看不就….”
话音未落。
阮清清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冲了出去。她学着记忆中某个人的样子,用尽全身力气往前一推。
王子豪猝不及防,踉跄着倒退好几步,后背撞在花坛边缘才堪堪站稳。
全场寂静。
阮清清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这是她第一次推人,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边嗡嗡作响。
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回响:
你该反击。
“我靠,阮清清你疯了?!”王子豪稳住身体,脸涨得通红。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矮自己半头的女生推搡,羞恼瞬间冲昏了头脑。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拽住阮清清的衣领。
校服领口被扯开一截,露出里面的肩带。
“你信不信我揍你?!”王子豪吼道。
季宁瞬间炸了,冲上去狠狠推开他:“你动她一下试试?嘴这么臭早上没刷牙?当个体育委员真把自己当个官了!”
她现在的男朋友是学校里出了名不好惹的角色,王子豪脸色变了变,却没松手。
旁边几个男生连忙劝和:“算了子豪,别闹大……”
王子豪死死瞪着阮清清,忽然冷笑:“行啊,你们不是不服吗?下周运动会,长跑比赛,敢不敢比?”
张妍珠上前一步:“比就比!谁怕你?”
“好啊!”王子豪指着阮清清,一字一顿,“要是你们输了,阮清清,你绕着学校裸跑一圈!敢吗?”
青春期的男生还没有学会如何伪装,他们的恶意往往是最直白,最恶劣的。
阮清清攥紧衣角,声音却出乎意料地稳:“要是你输了,也一样。”
“一言为定!”王子豪甩开手,带着那帮人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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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蛋了…”
午休的时候,阮清清蹲在班级卫生区的花坛边,抱着扫把,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
长跑比赛?
她的体育成绩差到连课上的八百米测验都要补考,去比赛根本是自取其辱。
“早知道就不逞强了……”她把脸埋进膝盖,眼看着眼泪就要掉下来。
忽然,后背被什么东西轻轻砸了一下。
阮清清抬起头。
二楼走廊上,伍鱼正探出半个身子,手撑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还真是你啊,小蘑菇。”
阮清清赌气似的扭头,站起来继续扫地。
伍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了楼,晃到她面前:“生气啦?”
阮清清闷声不吭。
伍鱼绕着她转了一圈,忽然从背后拿出一把伞,正是那天被弄坏的那把,断掉的伞骨已经用胶带仔细的缠好,伞面上还画了几朵粉色的花和几颗星星。
“修好了。”伍鱼有点不自然地摸摸鼻子,“随手画了点,不喜欢的话我洗掉。”
阮清清愣住了。
她接过伞,轻轻撑开。
“谢谢…”她声音很轻,眼睛却亮了起来。
伍鱼看着她那参差不齐的短发,眉头微皱:“头发怎么回事?那些男生又找你麻烦了?”
“没有。”阮清清摇头,“淋雨感冒,奶奶说长头发不容易干,就剪了。”
“用吹风机吹干不就好了?”
阮清清沉默了几秒。自从搬到奶奶家,她就没用过吹风机了。老人头发短,从不讲究这些,她也从来不说家里没有。
伍鱼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心里某处轻轻揪了一下。她忽然抢过阮清清手里的扫把:“放学后门等我。”
“不行,我要回去给奶奶做饭。”
伍鱼双手插进外套口袋,微微倾身,凑近阮清清的脸。她挑挑眉,有些痞气的笑起来,眼神却很认真:
“你躲不掉我的,小蘑菇。”
她转身走向教学楼,又回过头,眨了眨眼:
“不来的话,放学堵你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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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就放学了。
教室里的人几乎都走光了,不是回家就是回宿舍了。一中的管理制度不算严格,就算住宿的学生也会发走读卡,方便东西采买和进出。
阮清清还在座位上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她心里犯了难,不自觉的开始拖延时间。
她从教室后门出去,左转,绕过一排掉漆的公告栏,从三楼下到一楼去,她的腿就像是灌了铅一样,五分钟的路,硬是让她磨蹭了十分钟。
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阮清清还是妥协了,她不曾停歇害怕伍鱼等久了,一路小跑的从后门冲出去。
跑过铁栏杆后,伍鱼果然在那里等着。
她没穿校服外套,里面只穿了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伍鱼扎着单边马尾,她平常不喜欢过度打扮,衣服最多的颜色就是黑白灰。
她背靠着生锈的栏杆,一条腿踩在身后的墙下,另一条随意的伸着。
袖子挽到小臂上,她的手腕很细,因为身高原因手指也很长,此刻她的左手上正夹着一根点燃了的烟,右手拿了本英语单词,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和谐感。
一阵风吹过,她把吹下来的发丝撩到耳后,好像是感应到了阮清清的到来,她抬起头。
灼热的视线穿过人群,直勾勾地盯着阮清清的眼睛。
伍鱼的嘴角轻轻上扬,带着点慵懒的味道。她把烟摁灭在身后的墙上,擦出一道黑痕。把单词本塞进兜里,站直身子。
“还不快过来?”她声音不大,阮清清却听到一清二楚,“害怕我拐卖你?”
阮清清咬紧牙关,拉紧书包带子,她突然有些后悔了,看着伍鱼刚才熟练抽烟的样子,她觉得自己最近有点得意忘形了,自己明明刚开学的时候一点都不喜欢她的。
“我可没答应你!”她声音很小,没什么底气。
“嗯,没关系。”伍鱼点头,用手提起她的书包。
“是我要绑架你。”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英气的脸上却露出温柔的神情,她转过身,朝前面的路抬了抬下巴。
“go。”
不是询问,是命令。
阮清清没了办法,只好妥协,但她始终和伍鱼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也不近,态度始终也是不咸不淡的。
夕阳把天都染成红色的了,走在路上还能闻到饭香,10年的南临城市化发展较低,不少地方还没有水泥路,整个镇上像一个巨大的城中村。
小摊贩的油香飘浮在空中,让人觉得闷闷的。交杂错乱的电线无法无天的横在天上,身边时不时会跑过一群嬉笑打闹的儿童,喧闹声简直不绝于耳。
伍鱼在一家褪色的理发店前停下。
“进去。”她说。
阮清清愣住,突然一股羞耻的感觉冲上心头,她像是被吓了一跳,连忙摸上自己参差不齐的短发。
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奶奶剪的?”伍鱼缓声问她,声音没什么情绪。
“嗯。”
伍鱼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发出响声,店内陈设很旧,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却意外的很干净,镜子旁边贴着90年代流行的花纹图案,里面只有两把红黑色的旋转椅,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洗发剂的味道。
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女人掀开布帘,从房间里出来。她看见伍鱼,立刻迎了上来。
“小鱼来啦?”她笑起来,眼角有细碎的皱纹。
“贺姨。”伍鱼点点头,把身后的阮清清拉过来,“帮她修一下头发。”
贺玉晴上下打量着阮清清,目光和蔼:“头发怎么被剪成这样嘞?来吧坐吧坐吧。”
阮清清局促地坐上椅子,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惧怕又羞涩,这还是她第一次来理发店呢。
贺玉晴给她围上围布,用手捋了捋她的发梢:“发质很干呀,你这是沙发吧?”
阮清清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她根本没想过什么发质,头发能洗干净就好了。
从小到大,头发要么是自己剪要么是奶奶剪,根本不考虑美不美观,看的过去就行了。
“修齐,到下巴那里。”伍鱼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她放下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
双手插兜,眼睛看着镜子里的阮清清,“刘海到眉毛那里。”
贺玉晴笑着打趣道:“你要求还挺具体。”她转身拿起剪刀,“眼睛闭上。”
咔嚓声在耳边响起,细碎的头发掉落在围布上,阮清清的鼻腔里充斥着淡淡的香膏味,像是小时候去赶场能闻到的气味。
即使闭着眼,她还是能隐隐约约的感觉到伍鱼的目光,这让她有些不自在。像是河水,要把她整个人都浸透,看穿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
“好了,睁开眼看看。”阮清清睁开眼,镜子里的人简直形象大变,短发圆润饱满,阮清清本身脸比较短,这个头发显得她脸更小了,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可爱。
她有些呆住了。
贺玉晴问:“喜欢吗?”
阮清清痴痴地点点头,笑容紧接着跟上:“喜欢,谢谢阿姨。”
贺玉晴解开围布:“谢她吧,这丫头还没放学的时候就给我发信息,说她朋友的头发被剪坏了,喊我好好修修。”
伍鱼放下手机,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撇过头,摸了摸鼻子:“多少钱贺姨?”
“15。”贺玉晴拿着扫把,把地上的碎发扫干净。
伍鱼拿出一张二十元递给她。
走出门时,天已经彻底黑了,空气中飘着一股夜晚的味道,街上只有零散的人。
伍鱼提着阮清清的书包,俩人依旧保持着一前一后不过半米的距离。
“为什么?”阮清清开口,声音很轻。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帮我修头发?”
伍鱼停下脚步,站在一处路灯下,昏黄的路灯打在她的脸上,根本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她转过身,收起了以往懒散的神情:“因为你看上去总是很委屈的样子,”她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形容词:“明明不愿意的事情,但还要去做,受了委屈也不敢说。”
阮清清的心脏像是被人捏住了。
“头发的事情是这样,参加跑步比赛也是这样。”伍鱼语气平缓,“其实你挺害怕王子豪那傻逼吧?”
像是最后一层遮羞布被人扯下。
阮清清咬紧嘴唇,她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刚想反驳。
“我都听夏芮伊说了。”
“害怕为什么要逞强?”
“不知道…”她低下头,好像又要哭出来,“当时我太生气了,太冲动了。”
伍鱼忽然又笑了,她伸出手,摸了摸阮清清的头:“不错嘛,成长了。”
“你别怕了。”
“运动会我会来给你加油的。”
阮清清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
“可是我…”
伍鱼把书包递给她,转过身往前走了几步:“没有可是。”
“难道你真的想绕着操场裸跑一圈?”
阮清清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这么丢人的事情,她才不干呢!
“那就说定了。”伍鱼的语气轻快起来。她没有回头,朝着路灯反方向走。
阮清清突然站在原地大喊:“明天见!拜拜!”
这一条街的灯都亮起来了。
伍鱼没回头,她一边走着,一边伸出手臂,高举在空中,挥了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