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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Second appl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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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清清,你知不知道,今天在走廊打架的那个女生,是从湖州转学回来的,听说之前在湖州外国语念书呢。”夏芮伊一边整理着行李箱,一边漫不经心地抛出这个话题。
阮清清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停留在手机屏幕上,她对这类八卦向来兴致缺缺。
“湖州外国语?就是那所遍地有钱人的私立学校?”季宁从阳台探进头来,她披着头发,脸上化着全包眼线小烟熏妆,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精神。
她声音里带着几分诧异,“听说那里的学生都不需要考试的,每天只要想着怎么花钱就行了。”
“可不是嘛!”夏芮伊接过话茬,“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来我们这样的小镇,要什么没什么,连去趟市区都要坐一个多小时的大巴。”
季宁拉过椅子坐下,熟练的点燃一根烟,椅子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肯定是在原来的学校待不下去了呗。这种大小姐啊,仗着家里有点钱就为所欲为。你看今天才开学第一天,她就敢把李宇航揍得那么惨,结果教导主任就轻飘飘地让她写个检讨,连个处分都没有。要说家里没点关系,谁信?”
她一边说着,一边无意识地晃着椅子,分析得头头是道。
阮清清则低头继续按着手机按键,不知道再给谁发信息。
“你说的对,我们家是挺有钱的,不过那是我爸的,和我没啥关系,李宇航呢,也是因为他欠揍罢了。”一道清亮的声音突然响起,三人齐刷刷地望过去。
寝室里顿时陷入一种微妙的安静。
“hello,你们好,我叫伍鱼,高三二班,理科班的。”
少女不知何时已经倚在门框上,她笑得十分灿烂,一张稚气未脱但十分英气的脸,笑得时候还会露出两颗虎牙,仿佛刚才被讨论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伍鱼环视四周,屋里加上她一共就四个人,她没想到还有一张熟面孔。
阮清清连忙盖上手机,她觉得自己脸颊发烫,眼神四处游移,就是不敢看向门口。
此刻她恨不得自己是一只蚂蚁,可以悄无声息地溜走。
夏芮伊扶额叹息:“我去,为啥进寝室不关门啊。”
季宁立刻接话:“这谁知道,老子还在抽烟呢!阮清清!是不是你又忘了!”
阮清清连忙摆手,她合上行李箱,慌乱地站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下次会记住的。”
“我真是服了。”季宁无语。
伍鱼把行李箱拉进来,随手关上了寝室门,“这么凶干啥,舍友,我这不帮你关上了吗?”
“自己要蛐蛐人,还怕被听见?”伍鱼把包放到了桌子上,她的语气很轻浮,听起来像是在阴阳怪气。
寝室里的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季宁“噌”的一下站起来,把抽屉重重的关上,像是在发泄着自己的不满,伍鱼正要开口,不知道从哪里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拽住伍鱼的袖口。
阮清清低着头,声音很小:“你..你和我出来一下!”
见伍鱼没有动的意思,阮清清稍稍用力,袖口处被她捏出了褶皱,连拉带拽的,总算是把伍鱼请出了寝室。
俩人站在水房边上,生锈的水龙头滴答滴答地响着,路过的不少女同学都好奇地盯着她们。
阮清清深吸一口气:“同学,你脾气太差了。”她叉着腰,语气硬了几分,腮帮子鼓起来,活像一只金鱼,但在伍鱼看来,完全没有用。
她毫不客气的回怼道:“我看你是脾气太好了吧,不然我怎么每次看见你,你都在被欺负?”
她双手抱臂,几缕发丝随着身体的幅度晃动着,阮清清这才看清楚,她右耳上还有好几个耳钉。
阮清清急忙解释:“你..我没有!我只是还没有准备好,怎么回击回去!”
她的脸顿时红了,不自觉地瞥了眼寝室门,生怕被里面的夏芮伊听见,她最不愿意的就是让朋友为她担心。
“准备好?”伍鱼被她气笑了。
阮清清疯狂找补的借口在她看来如此拙劣可笑,她抓着栏杆,身体往前倾了一些。
“那你需不需要我教你怎么骂人啊?”她顿了一下,一股很好闻的味道扑面而来,视线向下,盯着阮清清的校牌。
“阮..清清同学?”
阮清清条件反射地捂住自己的校牌,十分警惕地瞪着伍鱼,她小心翼翼地后退半步,此时,阮清清只觉得心里发毛,伍鱼这种皮笑肉不笑的感觉,让人太不舒服了。
“好了,不和你扯了。”
没必要装成不认识我的样子吧?我们暑假不是见过吗?清清同学。”她的语气重了几分,没有刚才的嬉皮笑脸。
“你这样,我很伤心诶。”
阮清清的气势顿时灭了下来,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伍鱼本来长得就凶,现在她这幅模样,好像下一秒就要打人了。
“怎么办啊..她不会揍我吧?”
“会很痛吧。”她在心里这样想。
“谢谢你,暑假帮了我,你可以别告诉别人这样事情吗?”她只觉得心里一阵酸楚,像是同时吃了一百个柠檬那样。
伍鱼往栏杆上一靠,话里有了威胁的气味:“我凭什么帮你呢?”
她笑得很坏。
阮清清捏紧校服衣角,灰白的瓷砖上倒影出俩人的影子,气氛一瞬间僵持不下,阮清清鼻腔里只剩下,雨后的气味,还有一点酸酸的感觉。
她觉得自己快要忍不住掉眼泪了。
阮清清一双眼睛又大又圆,脸颊圆润流畅,鼻尖上还有细小的雀斑,此时因为委屈,她的眼睑下已经泛起微红,一股纯净的气质和着老旧的校区显得格格不入。
“我真是拿你没招了。”伍鱼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摸了摸脖子。
她没再为难阮清清,从兜里掏出一包餐巾纸,塞进她手里。
随即转身推开宿舍门,快步走了进去。
只留下一句:
“别哭了,我就当不认识你。”
阮清清愣在原地,几只麻雀从树上腾空飞起,踩落的雨水直直砸到地上,阮清清望着那几只麻雀消失在天空中,吸了吸鼻子,慢慢走回到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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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开学这么一闹,伍鱼在学校里彻底出了名,小镇信息闭塞,一有风吹草动就能引起轩然大波,一时间留言四溢,班上不少同学都对她避而远之。
自从那天过后,阮清清就没怎么和伍鱼说过话了,伍鱼也真就当不认识她一样,每天第一个出寝室,最后一个回来,唯一一次说话是前天晚上,阮清清半夜起来上厕所,正好碰见伍鱼从阳台抽完烟进来。
或许是觉得尴尬,她随口问了一句:“这么晚了,还不睡?”
阮清清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说:“我要上厕所呢。”
恍惚间,她被门槛不小心绊了一下,却没摔倒地上,阮清清觉得自己睡迷糊了,也没有多在意。
她和伍鱼本就是云泥之别,在2010年大多数学生都还在用翻盖手机的时候,伍鱼已经用上了最新的苹果4,脚上穿的是1000元一双的空军一号,这样的人,如果不是一个学校的,也许这辈子他们俩都不会有交集。
“好了,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课代表来把语文作业写一下。”夏芮伊一蹦一跳地跑上讲台,阮清清的思绪被拉回,转眼间已经到了放学校的时候。
高三开始后,一周只放半天假,所以,周六下午的时间就变得格外珍贵,阮清清起身收拾好书包,等夏芮伊在黑板上写完作业,一起回家。
校门口全是来接孩子放假的家长,开学后的第一次回家总归是热闹的,校门口挤满了卖小吃的摊贩,都使劲吆喝着。
俩人并肩走到校门口前的路口,绿灯上的秒数变换,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
停在俩人面前,车窗滑下。
“妈妈!你来啦!”夏芮伊兴奋地扑上去,亲切的问候车里的女人。
姚琳戴着绿色女士腕表,烫着一头时兴的头发,笑眼眯眯地盯着俩人说:“孩子们!上车!阿姨带你们去吃好的!”
夏芮伊把书包从车窗塞了进去,迫不及待地钻进车里,阮清清却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朝俩人使了个眼色,“愣着干嘛,快上车!我带你们俩下馆子去!”
姚琳是自由摄影师,平常辗转于各个城市,很少回家,夏芮伊见她一次不容易,她不想打扰他们俩的二人世界。
并且,她今天还要去别的地方。
她扬起一个浅浅的、略带歉意的笑容,摆摆手:“阿姨,我就不去了,我还有点事。”
姚琳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手指在方向盘上摩挲着,她许是看出了什么,夏芮伊刚想开口邀请她,就被打断。
“没事清清,那你下次有时间提前和阿姨说,阿姨带你去吃商场那家新开的大排档!”
阮清清捏紧书包带子,局促的回答:“好,谢谢阿姨。”
“小伊拜拜。”红绿灯秒数变动,阮清清站在原地挥挥手,直到车子越来越小消失在路口,她才往反方向走。
她要去的目的地,不是什么商场,更不是什么吃饭的地方,是所有人在青春期都难于说出口的。
菜市场。
她要去接奶奶回家。
阮清清搭上公交车,坐了两站便下车,夕阳的余晖洒在斑马线上,路上都是赶着回家的行人。
通往市场的最后一段路总是拥挤的,车辆阻塞,她侧身穿过缝隙,像一尾灵活的鱼。
市场临近尾声,空气里充斥着泥土和腐烂的腥味,满地污水横流,踩上去还会拉丝,一路上不少相熟的摊主老板朝阮清清打招呼,她微微点头示意。
她一直往里走,直到最里面的一个小角落里停下。白织灯下旋飞着几只苍蝇,白发苍苍的老人靠在一大包菜上,底下垫了一个小凳子,此刻,她正昏昏欲睡。
“奶奶,我来了。”凳子上的老人并没有反应。
阮清清伸出手,拍拍王金花的肩膀,她从睡梦中惊醒过来,昏暗的灯光打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满是皱纹的脸上堆积起来一个愧疚的笑容,她露出来一排牙齿。
最左边那颗牙是黑色的。
她连忙起身,拉住阮清清的手,“哎哟,我的好孙女又来接我啦,你今天上学辛不辛苦呀?奶奶今天卖了50块钱,你拿钱去那边肉摊买点肉!奶奶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阮清清瞥了一眼前面红灿灿的肉摊,她连忙挥挥手,说自己不想吃,王金花可不是什么客气的人,小孩子哪里有不喜欢吃肉的,她硬是把钱塞进阮清清手里,朝她挥挥手,自己默默背过身子,收拾菜篮子。
阮清清踩着菜市场地上黑黑的油渍,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她捏紧手里的钱,校卡在胸前一晃一晃的,终于,一股腥味直冲鼻腔,她站在了肉摊前。
卖肉的大叔是个秃头,屠刀在脑袋上挥挥,赶走了上面烦人的蚊虫,他不耐烦地问:“要点啥子嘛?”
“两斤五花肉。”她没抬头,声音很低。
刀光一闪,一块肉落在秤盘上。“两斤,三十。”老板动作麻利,肉被丢进塑料袋,甩到了案板上。
阮清清递出去那张五十元的钞票,老板低头翻找着围裙里的零钱,自顾自的说着:“后头那老太婆是你奶奶?回回来讲价,嘴皮子都要磨破了,姑娘,小本生意,下次不诚心买,就别来问价了。”
阮清清身体一僵,这些话像无数根绵软的针,直直扎进她的心中,一种混合着羞耻、愤怒的情绪涌上心头,她抓起案板上的肉,几乎是失控地,朝着那肉摊老板砸了过去。
雪白的肉顺着黑色的围裙滑下,软绵绵的,毫无力气。
就像她一样。
“你别这么说我奶奶!”一道尖利的女声响彻整个菜市场大棚。
连王金花都听见了。
她猛地转身,偌大的菜篮把她压的很矮,连走路都有些一瘸一拐,一双干燥苍老的手覆上阮清清的手腕,声音却因为太过激动而变得颤抖:
“清清!干什么呢!”
“你跟孩子胡吣什么!我们不吃你的肉了!退钱!”
阮清清怔怔地看着她,王金花花白的头发杂乱的散在颈间,针织小衫起了许多的毛线球,她站在污水横流的地面,在各色的目光中,突然鼻头一酸,嚎啕大哭起来。
阮清清四岁的时候,还不会说话,被父母带去镇上的医院检查,被确诊为轻度智力障碍,知道这个消息后,阮文安毫不留情,给她丢回了老家,带着妻子南下打工,便再也没有回来,可怜的老家平房里,只留下了年幼的孩子和年迈的母亲,两人靠着单薄的养老金,一直相依为命到今天。
菜市场本就人多混杂,这场骚动迎来了城管的注意,肉摊老板实在没办法,从兜里掏出那张皱皱巴巴的五十元,丢在案板上。
“老子真的是倒大霉了!遇到你们俩个灾货!”他用着难听的方言不停的叫骂着。
王金花懒得和这人计较,紧紧拉着孙女的手,穿过着弥漫着复杂气味的市场。
潲水混着猪血一同流入下水沟,发锈的栏杆上滴着水,阮清清一时间分不清楚是自己的眼泪还是汗水,意识麻木,她任由奶奶牵着,等再次有记忆的时候,已经是回到家了。
她瘫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神空洞,电视屏幕正亮着:“观众朋友们大家好,今天的新闻联播预计需要三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