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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irst appl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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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时,我们总有许多迫不得已。”
——来自阮清清的第一篇日记
2010年,八月十日,太阳把天边的云烧成一条白线,摇摇晃晃地挂在天上,好像只要风一吹,随时可能降下一场倾盆大雨。
燥热的空气翻涌着,小卖部的水泥地上盘旋着半截未燃尽的蚊香,刺鼻的气味混合着老旧电扇的嘎吱声,宣告着伏夏的来临。
斑驳的卷帘门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开锁广告,墙根处被雨水泡的发黄,石栏缝隙间结满了蛛网。李剑豪挺直腰板,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随手扔在地上。
"阮清清,考虑好了没有?"他的语气里透着不耐烦。
见蹲在地上的女孩没有回应,他加重语气,重复道:"给你十块钱,去里面买条烟,行不?”
阮清清缓缓抬头,看见好几个和她一般大的男生勾肩搭背地站在一起。
为首的少年戴着眼镜,眉眼清秀,生的一副好好先生的样子,此刻正被同伴们围在配电箱旁。
人群中不时爆发出嬉笑声,那张沾满泥水的纸币软趴趴地躺在地上。阮清清不自觉地用拇指摩挲着指腹,声音细若蚊蝇:"十块钱...不够..."
"哎哟,兄弟们就这点钱了,剩下的你先垫上呗?"左侧的男生用脚尖轻点着那张纸币附和道。
阮清清弓着背,不敢与他们对视:"可是上次阿加叔警告过我,说再去就要打断我的腿...上次的伤还没好..."她咬住下唇,眼神飘忽不定,没再说下去。
气氛骤然凝固。李剑豪眉头微蹙,却仍挂着笑,那笑容里透着冷气。
"李哥,看来人家不给你面子啊。"嬉笑声混合着潮湿的霉味,阮清清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我去!脏死了!”
"你最近,很嚣张啊?"李剑豪挽起袖子,抓住阮清清纤细的手臂,狠狠推了一把。
哐——!
少女像片叶子一样,直直地撞在卷帘门上,金属门面顿时凹陷下去。围观男生们爆发出一阵哄笑,仿佛在欣赏什么精彩的表演。
阮清清颤抖着撑起身子,手忙脚乱地往下拉扯裙摆。她小声啜泣着,脸颊涨得通红:"好疼..."
刺耳的笑声如潮水般涌来。阮清清顾不得擦拭膝盖上渗血的伤口,强忍泪水往小卖部里走。
店主是个未婚的中年男人,正倚在柜台前看电视。玻璃柜台折射的光影将少女的身影拉得细长。阮清清绕过零食区,怯生生地站在柜台前。
"快点啊!磨蹭什么呢!"门外传来压低却充满威胁的喊声。
阮清清只觉得喉咙发紧,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她悄悄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李剑豪的目光。
店主察觉异样,不耐烦地催促:"站半天了!要什么?"
少女颤抖着指向柜台后的香烟:"阿加叔,我要这个。"
店主抄起苍蝇拍狠狠拍在桌上:"阮清清!我这儿不是慈善机构!再敢把烟给外面那群混混,我非打断你的手不可!"
阮清清瑟缩着护住脑袋,胃里一阵翻腾,只能拼命点头。
店主从锁着的玻璃柜取出一条玉溪:"230,现金?"
"嗯..."她牙齿打颤,从兜里翻出皱巴巴的零钱铺在柜台上,几枚硬币不争气的从缝隙中掉下去。
"就这点?顶多五十!"店主数着钱,脸色越来越难看。
蓝色的苍蝇拍在空中扬起,重重落在少女上臂,立刻浮现出一道刺目的红痕。阮清清的叫声引起了门外的注意,李剑豪大喊一声不好,老泼皮打人了!那群男生转眼就跑得无影无踪。
店主举着苍蝇拍绕出柜台:"小小年纪不学好!今天非得替你奶奶教训你!"
"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你不要打我了!”眼泪簌簌地掉下来,阮清清用手挡在胸前,试图减少疼痛,可一切都是徒劳。
"唰——"
一叠钞票出现在水泥地上。
"够吗?"伍鱼插着兜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把玩着老式耳机。
店主立即弯腰捡钱,阮清清这才敢放下手臂,泪眼朦胧地望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救星。
"够够够,同学我给你找零..."店主正要开钱箱,却被伍鱼拦住。
"不用了,当我送你了。”
她径直走向阮清清,一把将人拉起,眼皮轻掀,声音中夹杂着怒火:"给她道歉。"
店主脸色一变:"开什么玩笑?我这么大岁数..."
"那明天我就去举报你向未成年人售烟,还殴打学生。"
"你有证据吗?我在这儿开店十几年..."
伍鱼轻笑一声,亮出手机里的视频。
店主顿时怕了:"行行行,对不起!耳机送你,赶紧走!"
伍鱼翻了个白眼,抓住阮清清的手腕,拽着她往外走,顺手拿了门口货架上的一板果冻。
热气随着风吹过来,蒸腾在两人脸上,灼得皮肤发烫。街道上汽车的鸣笛声此起彼伏,但此刻阮清清耳中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
出了巷子,俩人站在十字路街口,红绿灯倒数着,车流涌动,伍鱼把那板果冻塞进阮清清怀里后,就突然甩开她的手,插着兜,自顾自的往前走。
“诶..等等..”阮清清刚想上去追她,可腿上的伤口就传来剧痛。
她拖着笨拙的身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别跟着我,那东西你自己拿着吃。”
没有过多的话语,阮清清的脸顿时被吓得像瓷一样白,她搞不明白,为什么刚刚还帮她的人,现在会是这种态度。
鲜血顺着膝盖留下,白色的袜子边缘留下了锈色的痕迹,鞋底摩擦着水泥地,阮清清没再上前去。
车流依旧涌动,伍鱼把刚刚买的耳机线从兜里掏出来,拆开包装,把耳机塞入耳朵里,音乐声响起,少女站在原地,看着伍鱼的背影渐渐缩小,直到融入人群消失不见。
2010年的暑假,这是阮清清第一次见伍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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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压线上滴下几滴残存的雨水,早先的大雨虽然停歇,但空气中的热气并未消散,反而变得更加沉闷,黏腻的裹挟着每一个行人。
海鸿一中是南临镇上唯一的重点高中,开学比其他学校都要早一些,此刻,校门口挤满了撑着雨伞的新生家长,将唯一一条小路堵得水泄不通。
阮清清站在离校门十来米远的小卖部遮雨棚下,望着眼前这片喧腾的场景,她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的雨伞,在心里默默为自己打气。
她将书包转到胸前,运动鞋踩过泥泞的水坑,努力挤进人群。在一片嘈杂和推搡中,她几乎喘不过气,终于在快要窒息的那一刻杀出重围。
“诶!清清!这里!”才刚往里走了几步,她就听见熟悉的声音。
夏芮伊正拉着一个白色行李箱,站在不远处朝她挥手。
阮清清有些笨拙地点点头,赶紧小跑过去,亲昵地挽住了对方的手臂。
“你怎么来得这么早呀?”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点甜。
夏芮伊一手扶着行李箱,一边笑道:“我爸一大早就催我出门,非要我早点走,所以我很早就到啦。”
阮清清满脸歉意,低声说道:“对不起啊,我今天早上睡过头了,害你等了这么久。”
夏芮伊却毫不在意,反而打趣道:“懒虫,我就知道!早上给你打电话,还是你奶奶接的呢!”
“奶奶接的!?”阮清清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都上高三的人了,还这么迷迷糊糊像个小孩,她有些不好意思。
“我下次一定早早起床!真的,我保证!”阮清清一边说,一边郑重地拍拍胸口,向夏芮伊保证。
“好啦好啦,不逗你啦,哈哈哈,”夏芮伊笑着摆摆手,“快走吧,我们还得赶着搬宿舍呢。”
高二升入高三后,学校做了调整。一中环山而建,前区新开发的土地建起了新的校舍,作为招牌来宣传,而后山的老教舍,则安静地成为了高三年级专属的“高三园”。
用教导主任的话来说,这里“清静、隐蔽、对每个人都公平”。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路上,道路两旁栽满了香樟树,阮清清行李不多,只背了一个书包、挎了一个小包,走得轻松自在。
相比之下,夏芮伊可就寸步难行了,她不仅推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这架势,简直像是要把整个家都搬进宿舍。
两人好不容易走到了宿舍门口,却被从楼下匆匆跑来的同学拦住了去路。班长正带着一群人站在女生宿舍楼下的院子里,气氛显得有些紧张。
这时,有人注意到了阮清清和夏芮伊,连忙招手喊她们过去。
“聚在这里是干什么呢?”夏芮伊随手拉住一个正要往前跑的女生问道。
那女生喘着气说:“班主任说十分钟后在礼堂集合参加开学典礼!你们快点吧!不然来不及了!迟到的人要写检讨!”
“什么?!”两人同时惊呼出声。夏芮伊甚至连行李箱都来不及放进宿舍,和阮清清匆匆把行李搁在宿舍楼旁的花坛边上,就急忙朝着大礼堂的方向跑去。
沿途有不少嬉笑打闹的学生,大多三三两两结伴奔向礼堂。礼堂位于学校最南端,教学楼呈U字形排列,她们需要跑过一条长廊,旁边就是高三的教室。
阮清清被夏芮伊拉着往前跑,间隙中瞥见教室里尚未摆放整齐的桌椅。刚下过雨,走廊上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谁喊你暑假吃那么多啦!猪婆!挡我路啦!教室里传来好一阵嬉笑声,只见站在门后的一个男生,使劲推了一把前面的女生。
赵茹絮踉跄了一下,扶住前面的桌角才没摔倒,她羞红着脸,微微张嘴,想反驳什么,可话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
一股羞耻的感觉弥漫心头。
不少人被这个动静吸引过去。
夏芮伊眉头一皱,拉着阮清清快步往前走,高三才开学,她才懒得搭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清清,这高三教学楼离礼堂还挺远的,我们得加
“快……”夏芮伊话还没说完——
“唰——!”
一个黑色帆布包猛地从教室里飞出,重重砸在走廊的墙壁上,距离阮清清不到一米。紧接着,一个男生连滚带爬地冲出来,抓起书包刚想继续跑,却被一双手猛地揪住了衣领。
伍鱼和箭一样追出来,右脚蹬在对面的墙上,左手死死按着男生的头,将他抵在墙边。男生疼得直发抖。
伍鱼的碎发因跑动而凌乱地贴在脸上,她随手将头发撩到耳后,语气挑衅:“怎么不狂了?刚才在教室里不是挺拽的吗?”
“卧槽!你他妈谁啊!放开我!”李宇航在地上使劲扑腾着,没过一会儿便泄了气。
见形式不妙,他开始服软:“我错了我错了!大姐!你放开我吧!”
“现在知道道歉了?晚了。”
“卧槽!快喊老师啊!”
“打这么狠!别打死了我靠!”
“教导主任来了!!”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伍鱼!你干什么呢!”沈阳宁戴着眼镜,挺着肚子,气喘吁吁地朝这边跑来。
走廊的窗户顿时探出许多看热闹的脑袋,气氛一下子被点燃。正当伍鱼有些得意之时,她忽然瞥见了站在一旁的阮清清。
四目相对,呼吸微滞。少女漆黑的眼眸静静望着她,伍鱼不由自主松开了手,有些发愣地站在原地,她朝阮清清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几分:“你怎么在这?”
阮清清被刚才的场面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她正要回答,教导主任已经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伍鱼和那个男生的衣领,将俩人带往办公室方向带去。
地上散落着几本书籍,阮清清蹲下身,一一拾起。风轻轻翻动书页,她恰好看见一本生物书上写着的名字:
高三二班,伍鱼。
她将收拾好的书整整齐齐地放在走廊的窗台上,马尾晃动,她深呼吸了一下,轻拍着胸口,上前去挽住夏芮伊的手臂。
阮清清小声道:“吓死我了。”
“我也是呢…..”
心里还留着方才那一瞬间的悸动、恐惧。俩人挽紧了对方的手臂,朝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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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鱼!才转学来第一天!你就打架!你要干什么?!”
少女模样英气,五官精致,不笑的时候显得格外凌厉,或许是才打完架的缘故,她把齐肩的短发随意扎起,只留下一小撮不够长的碎发搭在额前。
她的眉毛微微扬起,左边有一处不太显眼的小缺口,她似乎完全没把老师的批评放在心上,甚至还有点想笑,相比之下,站在她对面的男生就显得更为狼狈了。
李宇航被揍的鼻青脸肿,嘴角还渗着血丝,他离伍鱼只有一米远,此刻,正怨恨地瞪着她,眼里全是不甘。
“看毛啊?你还没被揍爽?”她嗤笑一声。
“你等着,我绝对找人弄你。”李宇航咬着牙,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嗯嗯好,我等着,我好害怕噢。”伍鱼摊开双臂,极其敷衍地摆了摆手,这幅模样,李宇航又要被她惹怒了。
“啪——!” 戒尺重重砸在墙上,沈阳宁实在看不下去了。一中再怎么说也是重点高中,虽说不是没有混日子的学生,但像伍鱼这样当着老师的面还这么嚣张的,他真是头一回见。
“你一个女孩子!好的不学,学男生打架算什么?!伍鱼,你知不知道你爸为了让你转回这所学校费了多大劲?你呢?完全不知好歹!开学第一天就惹出这么大麻烦!”
伍鱼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转而露出一副不耐烦的神情:“我揍他是因为他该揍。开学第一天就嘲笑同班同学。
还有,别拿我爸来压我,沈主任,我们家的钱您也没少收吧?别到时候撕破脸皮了,谁都不好看。”
戒尺又一次狠狠抽在墙上,沈阳宁的脸顿时黑了下来,他压着火气问:“他说什么了?”
“他可是骂人家女生是猪婆,走廊上很多人都听见了。”她微微抬起眼,脸色更冷了几分,目光像刀子似的刮向李宇航:“不是我说你,关你什么事?瞧瞧你那样?你怕是吃的也不少吧?”
沈阳宁听得也有些无语,举起戒尺就往李宇航胳膊上抽了两下:“你说你也是!嘴怎么那么欠?!都高三了!时间就是金钱懂不懂?!”
“你们两个!回去一人写一千字检讨!明天晚自习之前交上来!听到没有?”
伍鱼低下头,故意拖长了尾音:“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