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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那句话说出口之后 这篇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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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文章想了很久,要不要写出来,因为自己站在了道德制高点上,去指责一个心力憔悴的母亲,带不好自己的孩子,指望一个身心俱疲的妈妈,去约束自己生病孩子不可控的行为。有时候,自己的理智冷酷无情的让自己都害怕。因为是自己想说的话,这是是我的吐槽区,所以我还是需要写出来,审视一下自己的想法,才能查漏补缺。
先承认一件事:我没有资格指责她。
我不是自闭症孩子的家长。我没有经历过那种从早到晚、没有尽头的消耗。我不知道她的丈夫在哪里,不知道她有没有工作,不知道她今天是不是已经处理过三次情绪崩溃才坐上这辆公交车。我不知道她上一次睡整觉是什么时候,不知道她上一次被人好好地问一句“你还好吗”是什么时候。
我只看到了这二十分钟。
而在这二十分钟里,我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连伸手拦一下那个孩子都没有做到。
所以当我写“她应该怎么做”的时候,我其实是在用我的生活条件、我的心理资源、我的判断力,去要求一个完全不在同一赛道上的人。这是一个不公平的比较。就像一个吃饱了的人跟一个饿了三天的人说“你应该冷静地排队打饭”一样。
这个反思,我必须放在最前面。
之前的故事继续延续。
前面说到那个妈妈对乘务员说了一句“我自己负责,我把话放在这里,这就是证据”,然后带着孩子下了车。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但我脑子里那句话一直没散。
说实话,当时车上不止我一个觉得不舒服。
我承认,一开始我对那对母子是带着同情的。小孩哭闹的时候,我还在想,这孩子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累了?妈妈一个人带着也挺不容易的。但当她那句“我自己负责”说出来的时候,我心里那点同情,瞬间就冷了。 一个自闭症的小孩子,生病了,只要不是太威胁到旁人安全的时候,相信周围的人,都是同情且理解的。但她以防备的姿态把自己包装起来的时候,热血瞬间就冷却了。
不是冷酷,而是觉得——你负不了这个责。
她说“我自己负责”,可车上不只有她和她儿子,她能负责的也只有她和自己的儿子。
那一车的人,少说也有二三十个。公交车在高架上跑着,时速少说四五十。那个八九岁的男孩子,光着脚在过道里来回跑,身子还没有扶手高,一个急刹车就能飞出去。旁边坐着的那个奶奶,头发都白了,要是这孩子摔过来,她躲得开吗?那个夹克衫大叔,手里还拎着公文包,要是被撞一下,手机摔碎了算谁的?
还有那个乘务员。她喊了两遍“管好小朋友”,不是多管闲事,是因为她的职责就是保障全车人的安全,而不是她们两个人的安全,万一出了事,第一个被追责的就是她。
那个妈妈说“出事了不会找乘务员”——这话她自己信吗?真出了事,交警来了,调出监控,看到乘务员明明提醒过了却没有采取进一步措施(比如停车、要求母子下车),乘务员能脱得了干系?全车人录了口供,谁能证明那个妈妈说过这句话?就算她当时录了音,法律上这也不是免责声明。
更别说,如果孩子在行驶中的车上摔倒、撞伤,甚至从车窗甩出去——这样的案例不是没有——那就不只是谁负责的问题,而是一条人命的问题。到那时候,“我自己负责”四个字,轻得像一张纸。全车人的生理心理遭受的创伤,她又能怎么负责呢。
所以乘务员最后不说话了。不是认了,是知道跟一个说这种话的人,说什么都没用。
但让我最不舒服的,还不是这句话本身。
是她把坐公交车的责任,推给了那个八九岁的自闭症孩子。
“是你自己说要坐公交车的,我本来就说要打车的。”——这话她说了两遍,一次比一次大声。
听起来像是在跟孩子说,实际上是在跟全车人解释:不是我的错,是他选的。
可一个自闭症孩子,他有能力为一车人的安全负责吗?他能判断公交车的风险吗?他能预见到自己在车上会情绪崩溃吗?不能。把这样的决定权交给一个八九岁的、有特殊需求的孩子,然后在他崩溃的时候说“是你自己要坐的”——这像不像一个成年人,把自己的判断失误,甩给了一个根本没有判断能力的孩子?
我不是不同情那个妈妈。我知道带自闭症孩子有多难。我同事也跟我聊过,她家那个小孩,不爱说话,整天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摆弄积木,你叫他他也不理你。她有时候也会崩溃,跟我说“我真的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里是心疼,是无奈,不是那种冷冰冰的“他自己选的”。
所以我对自闭症本身没有偏见。我同事的孩子,我是见过的,安安静静,不吵不闹,你对他笑,他会怯怯地看你一眼,然后低下头。那种孩子,你想心疼都来不及。
但今天这个妈妈的做法,让我第一次生出了一种自己也觉得不太对的想法:她这样下去,别人会不会因为这个孩子而害怕所有自闭症孩子?
这不是孩子的错。这是成年人的处理方式出了问题。
整件事里,有一个细节我一直保持沉默。
那个孩子在过道里跑的时候,车上二三十个人,除了乘务员喊了两声,没有一个人伸手。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坐在旁边,离那个孩子最近的时候。他跑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带起来的那股风。我的第一反应是伸手拦住他,怕他摔倒。但我的手刚抬起来,又放下了。
我怕什么?
我怕我伸手了,他妈说“你碰我孩子干嘛”;我怕孩子在我手上磕了碰了,责任变成我的;我怕这个举动被理解为“多管闲事”;我怕万一出了事,说不清楚。
你看,一车子的人,大概都在想同样的事。不是冷漠,是所有人都被那个妈妈说“我自己负责”的那股劲儿给挡在了外面。她把话说死了,把别人的善意也堵死了。
乘务员喊了,被怼回来了。其他人要是再说什么,下一个被怼的就是自己。与其惹一身骚,不如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
这就是现状。
不是没有人愿意帮忙,是帮忙的风险太高了。你帮了,出了问题,轻则被骂“多管闲事”,重则被讹上。社会新闻里这样的事还少吗?
所以最后的结果就是:孩子在过道里跑,没有一个人拦;孩子咬妈妈,没有一个人劝;孩子下车的时候,全车厢的人都松了口气。
没有人觉得好受。但也没有人觉得自己有义务去做点什么。
我后来想了很久,那个妈妈到底想要什么?
她要的可能不是同情,也不是帮助。她要的是一种“别管我”的自由——你让我自己带,出什么事我自己扛,你们别说话,别看我,别管我。
但她忘了,公交车不是她家的客厅。在公共空间里,一个人的行为会影响到所有人。你可以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但你不能不在乎别人的安全。
这不是歧视自闭症家庭。这是一个基本的社会契约:当你带着一个行为不可控的孩子进入公共空间的时候,你有义务采取必要的预防措施,确保他和他人的安全。如果他的情绪崩溃是大概率事件,如果你明知他会哭闹、奔跑、咬人,那你就不应该在高架桥上选择公交车,然后说“他自己要坐的”。
这不是指责。这是责任。
我同事每次带孩子出门,都会提前做好预案:选人少的时间段,带上孩子喜欢的安抚玩具,提前查好路线,一旦孩子出现不适就立刻离开。她说:“我不能让我的孩子给别人添麻烦。”这句话让我很触动。她不是在卑微,她是在用成年人的方式,为自己的孩子和这个社会之间搭一座桥。
而今天那位妈妈,她搭的不是桥。她是一边把孩子推出去,一边把所有人都推开。
最后车到站了,母子俩下了车。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有人在叹气,有人在跟旁边的人小声嘀咕。那个奶奶摇了摇头,没说话。夹克衫大叔把脸转向窗外,看了半天。
我坐在那里,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因为坐了太久的高铁和公交,而是因为在这不到半小时的车程里,我看到了两种“无可奈何”。一种是那个妈妈对生活的无可奈何——她已经被消耗到了麻木的程度。另一种是车上所有人对这件事的无可奈何——我们知道这样不对,但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办。
没有人好受。
但我心里那点同情,确实在那个妈妈说“我自己负责”的时候就收回去了。不是不同情她辛苦,而是觉得,辛苦不能成为推卸责任的理由。你带着孩子,你选择了公交车,你明知道他会崩溃——那么当他在公共空间里影响到别人的时候,你应该做的不是说“我自己负责”,而是说“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比一百句“我自己负责”更能让人愿意帮你。
可惜她没有说。从头到尾,都没有。
我不知道那个孩子以后会怎样。我只知道,如果自闭症群体总是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公众面前——一个崩溃的孩子,一个麻木的母亲,一句“我自己负责”——那么普通人的理解和包容,迟早会被消耗殆尽。
这不是孩子的错。也不是所有自闭症家庭的错。
但那个妈妈不知道的是,她每一次说“我自己负责”,都有可能是在把一扇本来可能为自闭症群体打开的门,又关上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