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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回程路上的两件小事 今天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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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从老家回上海,一路高铁倒是顺顺当当。拖着行李箱走出虹桥站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路灯次第亮起来。我上了公交车,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准备眯一会儿——坐了大半天车,确实有些乏了。
没想到,这趟不到半小时的车程,倒比高铁上那几小时更有看头。
车刚开出两站,一个中年模样的老大哥从后排站起来,走到乘务员跟前,操着一口北方口音问:“您好,我想问一下,我能去哪儿?”
乘务员是个四十来岁的上海阿姨,被他这么没头没尾一问,愣了一下:“你要干什么啦?”
“我要找个地方吃饭。”
乘务员松了口气,想了想说:“七宝老街呀,吃的东西多嘞,你坐两站下车就到了。”
说完,乘务员转身开始给其他乘客售票。北京大哥却没回到座位上去,站在过道里又追问了一句:“我是从北京来的,你们这里的公交卡怎么弄?我只有北京的。”
乘务员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用支付宝呀,上面有个出行,选上海公交卡就行。”
“我北京的,不知道怎么弄。”老大哥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理直气壮。
“你先等等哦,我卖完票帮你看看。”乘务员说完继续往后走。老大哥又问了一句:“微信不行吗?”
“微信要小程序的,你先等等啊。”
乘务员走到车厢后面去了。北京大哥站在原地,低头捣鼓了一会儿手机,然后侧过身来,把手机举到我面前:“你帮我看看,出行在哪里?怎么打开?”
我瞥了一眼他的屏幕——不是支付宝的界面,甚至说不上是哪个App,花花绿绿的,看上去像个什么生活服务类的软件。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说了句:“你这个……没有。”
他有点茫然地举着手机,好像不太明白“没有”是什么意思。
这时候,对面那排座位上突然热闹起来。
三个乘客几乎是同时开口的。靠窗的是个奶奶辈的,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中间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穿着件夹克衫,看着像是刚下班;靠过道的是一位带着八九岁男孩的妈妈,穿着朴素,手上拎着个帆布包。
“你那个不对的,你要打开支付宝。”奶奶看着他手机上的界面,先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支付宝你有的吧?”大叔探头看了一眼,“你手机上没有吗?”
“我北京的……”老大哥又说了一遍他的口头禅,好像“北京来的”这四个字能解释所有技术问题。
奶奶干脆掏出自己的手机,翻开支付宝的出行页面,举起来给他看:“你看,就是这个,点这里就好了。你要去哪里吃饭?两站之后的地方就是著名的小吃街。”
“我想找个餐厅,正经吃饭的地方,不是小吃街。”
“两站下来就是七宝老街呀,里面都是吃的。”奶奶说。
“小吃街那种我不太想去,我想找个饭店。”
旁边的大叔想了想,说:“那你下一站就下,往前走过一个路口,有个商场,里面有不少餐厅,比小吃街安静。”
“对对对,”奶奶接上话,“你下一站下,往前走,过红绿灯,那个商场叫什么来着……”
“汇宝广场。”那位妈妈也加入进来,“你要是想吃正经的,就去那里,楼上好几家。”
三个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给老大哥画地图,商量着哪条路最近、哪个商场餐厅多。奶奶还特意叮嘱了一句:“你过马路当心点,那个路口车子多的。”
乘务员这时候回来了,帮老大哥把支付宝的公交卡调了出来。“滴”一声,刷卡成功。
老大哥朝那三位挥挥手,说了声“谢谢啊”,走到车门边等着下车。奶奶还在后面补了一句:“到了找不到就问人啊!”
车到站,老大哥下去了。车厢里安静下来,奶奶和大叔对视一眼,笑了笑,像是完成了一件挺普通的小事。
我在旁边看了这一出,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在上海待了这么多年,说实话,公交车上的陌生人之间,大多是你看我、我看窗外,沉默是常态。今天这一下子冒出来三个健谈的上海人,反倒让我觉得有些不真实。
不过,还没来得及感叹完,后排就炸了。
那位妈妈身边的八九岁男孩,毫无征兆地嚎啕大哭起来。
不是普通小孩闹脾气的哭,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整个身体都在使劲的哭法,嗓门大得整辆车都为之一震。他一边哭一边喊:“下车!我要下车!”
妈妈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男孩哭了一阵,突然从座位上跳下来,在过道里来回跑,一边跑一边尖叫。公交车正在行驶,车身微微摇晃,他跑起来跌跌撞撞的,好几次差点摔倒。
乘务员从前面喊了一句:“那位家长,管好小朋友哦,注意安全!”
妈妈没有回应。她只是低头对儿子说了一句:“坐好。是你自己说要坐公交车的,我本来就说要打车的。”
男孩根本不听,回到座位上继续嚎,哭声响彻整个车厢。然后他又站起来,在座位上爬上爬下,像只停不下来的小猴子。旁边的乘客有的皱眉头,有的别过脸去看窗外。
乘务员看不下去了,从前面走过来,站在那对母子旁边,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小朋友这样很危险的呀,你要管好的,车子一刹车摔了怎么办?”
妈妈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乘务员一眼,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有自闭症。出事了不会找你们的,我自己负责。我把话放在这里,这就是证据。”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男孩还在哭。
乘务员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男孩闹了一阵,又跳回座位上,开始咬他妈妈的胳膊。是真的咬,不是小孩闹着玩的那种。他就那样一口咬下去,然后使劲。
妈妈把胳膊抽出来,不让他咬。男孩就再咬上去。妈妈再抽开。
她的脸上没有怒气,没有尴尬,没有心疼,也没有痛苦。就是什么都没有。平得像一面墙。
“不要咬人。”她说了一句,语气和说“坐好”一模一样。
男孩又闹了一会儿,在车上奔跑,又跑回座位上,嚎啕大哭。车到站了。妈妈拎起帆布包,拉着男孩下了车。男孩还在挣扎,但最终还是被拽了下去。
车门关上,车厢里终于安静了。
剩下的人在车上,谁也没说话。
这位母亲身上呈现出一种令人揪心的“情感冻结”状态。她对北京大叔的和蔼可亲、对乘务员提醒的漠然回应、对儿子行为的机械制止——这三种反应模式之间的巨大反差,恰恰说明了她并非天生冷淡,而是在漫长的照护过程中,将情感能量进行了极度理性的分配。
对外人(北京大叔)的耐心,是一种社会性的、低成本的友善,不需要投入太多心理资源。对乘务员的不耐烦,则是一种防御性反应——她太清楚儿子的行为会引起旁人的侧目和非议,因此选择用“话先说死”的方式来切断一切可能的指责。而最重要的,是对儿子的态度:那是一种过度适应之后的麻木。
“是你自己说要坐公交车的,我本来就说要打车的。”这句话出现了两次。从心理学角度看,这是一种自我说服的重复——她需要用“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来减轻自己内心关于“是不是我安排不当”的愧疚。当孩子咬她时,她只是抽开手,说“不要咬人”,没有更多的情绪反应。这不是冷漠,而是一种习得性无助与控制感的混合体:她知道愤怒没有用,心疼没有用,哭诉没有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自己崩溃。
值得关注的是她说的那句“我把话放在这里,这就是证据”。这句话透露出两个信息:第一,她经历过太多类似被指责的场景,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式的自我辩护;第二,她在用一种近乎法律思维的方式来保护自己——她要抢在所有人之前,把责任归属说清楚。这不是一个轻松的母亲会说出来的话,这是一个已经被反复消耗、学会了用“免责声明”来武装自己的母亲。
两件小事,发生在同一辆车、同一段时间里。一个陌生人在上海人的热情帮助下找到了吃饭的去处;一对母子在沉默中走完了属于他们的几站路。前者让人心头一暖,后者让人心头一沉。
那个北京来的老大哥最终去了哪里吃饭,我们不得而知。但至少他知道,往前走有个商场,过红绿灯要当心,找不到路就问人。
而对那对母子来说,下车之后的路,可能依然没有人可以问。
我们常说“多一份理解,多一份包容”,但理解的前提是看见,包容的前提是知道。那位母亲说“我把话放在这里,这就是证据”时的语气,更像是一种宣判——不是对乘务员的宣判,而是对这个社会认知缺失的宣判。
下次在公交车上看到一个哭闹不止的小孩和一个面无表情的妈妈时,或许可以试着不那么快下判断。没有人天生会当一个自闭症孩子的父母,也没有人天生就该承受那些异样的目光。
而那位乘务员后来没再说话,也许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