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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女中英杰——谢道韫小传 最近刷

　　最近刷到了谢道韫的故事，从上学时期的那句未若柳絮因风起，到持刀十面埋伏，想多了解她一些。

　　她是魏晋风华中最令人心折的一抹异彩，有林下清风的卓然气度，又有乱世横刀的血色勇气。她出身陈郡谢氏的钟鸣鼎食之家，嫁入琅琊王氏的翰墨簪缨之族，一生横跨东晋最显赫的两个门阀。她用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起”，让“咏絮之才”成为后世才女的最高赞誉；又凭一柄刀，在兵燹屠戮中杀出了一条生路，为那个煊赫一时的门阀时代留下了一曲悲壮的回响。她就是王凝之妻谢氏——谢道韫。

　　谢道韫（生卒年不详），名韬元，字令姜，陈郡阳夏县（今河南省太康县）人，出身东晋顶级门阀陈郡谢氏。她的家族，是那个时代最具影响力的政治与文化世家之一。

　　谢道韫的父亲是安西将军谢奕，叔父更是名满天下的风流宰相谢安，弟弟则是淝水之战中一战成名的名将谢玄。谢道韫的父亲谢奕早逝，她与弟弟谢玄因此长期跟随叔父谢安生活。在谢安的亲自教导下，谢道韫自幼受到了良好的教育。谢安是魏晋清谈大家，又长于诗文，平日里最喜欢与子侄辈谈文论道。正是在谢安的影响和熏陶下，谢道韫得以展现其过人的才华，也为她日后名冠天下埋下了伏笔。

　　谢道韫成名，源于一个雪天。

　　《晋书·列女传》记载，一个寒冷的雪日，谢安召集子侄在家中讲论文义。忽然雪下得又急又密，谢安兴致盎然，以“白雪纷纷何所似”为题，考问众人的才思。谢安的侄子谢朗率先答道：“散盐空中差可拟。”谢安微微沉吟，并不满意。此时谢道韫缓缓开口：“未若柳絮因风起。”——不如比作风吹柳絮漫天飞舞。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个精妙绝伦的比喻，把一个雪夜的寻常问答提升为文学史上的经典瞬间。谢安听后大悦，赞赏不已。

　　从此，“咏絮之才”便成为后世对女子才华的最高赞誉。《三字经》中“谢道韫，能咏吟”说的就是这个典故，让她的名字传诵千古。

　　谢安对谢道韫的赏识远不止于此。有一次，谢安问子侄辈《诗经》中哪一句最好，众人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谢道韫从容答道：“吉甫作颂，穆如清风。仲山甫永怀，以慰其心。”——尹吉甫所作的颂，如清风般和畅；仲山甫心怀远虑，以此抚慰人心。谢安听闻，赞叹她“有雅人深致”。

　　这两件事，足以奠定谢道韫作为一代才女的地位。她的聪慧与才识，在东晋名士云集的时代依然熠熠生辉。

　　然而，才华并不能为谢道韫换来一段美满的婚姻。

　　出于门当户对的考虑，谢安为她选择了琅琊王氏的子弟——王羲之的次子王凝之。在谢安看来，这是一桩再合适不过的政治联姻：陈郡谢氏与琅琊王氏，是东晋最显赫的两大门阀，“王谢联姻”是门阀时代最稳固的政治联盟。

　　然而谢道韫并不满意。《晋书》记载，她刚嫁到王家不久，回娘家时便闷闷不乐，满脸不悦。谢安见她这副模样，便开导她说：“王郎是王羲之的儿子，人也不差，你为何对他如此怨恨？”

　　谢道韫的回应，可谓掷地有声：“一门叔父，则有阿大、中郎；群从兄弟，则有封、胡、羯、末。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我谢家叔父一辈有谢尚、谢安这样的人物，兄弟姐妹中有谢韶、谢朗、谢玄这样的俊才，真没想到天地之间，居然还有王凝之这样的人！

　　这番话里提到的“封”指谢韶，“胡”指谢朗，“羯”便是淝水之战中的名将谢玄，“末”指谢渊，都是她的堂兄弟。她不是在抱怨丈夫不够好，而是她的参照系太高了——从小在谢氏子弟的卓越光辉中长大，王凝之的平庸便显得格外刺眼。

　　王凝之并非庸才，他秉承家学，草书隶书皆有造诣，出仕后历任江州刺史、左将军、会稽内史等职。但在谢道韫眼中，与谢氏子弟的才华横溢相比，王凝之显得迂阔而迂腐——他笃信五斗米道，行为乖张，缺乏务实精神。两人在价值观上的巨大差异，注定了这段婚姻难以真正契合。

　　此后，“天壤王郎”便成为一个典故，用以形容妻子对丈夫的不称心。

　　尽管如此，谢道韫依然恪守着作为王家媳妇的本分。她与小叔子王献之相处融洽，在王献之与人清谈将要理屈词穷时，还曾出手相助。

　　在晋代文人雅集、清谈辩理的时代风气中，谢道韫以女子之身，同样展现出了不输名士的辩才。

　　王凝之的弟弟王献之，是东晋著名书法家，才华出众，性好清谈。但有一次，他与宾客辩论，才思枯竭，眼看就要理屈词穷。

　　正在隔壁的谢道韫听得真切，便派遣一名婢女前去传话：“欲为小郎解围。”——我想为小叔子解这个围。

　　封建社会男女有别，女子不宜在宾客面前抛头露面。谢道韫便在堂前挂起一道青绫步障，将自己隔在幕后。隔着轻透的帷帐，谢道韫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就王献之的论点加以阐发和铺陈，众宾客终不能把她驳倒。

　　这件事后来被简文帝萧纲编入类书，元人胡炳文在《纯正蒙求》中称“道韫解围，献之辞屈”，成为千古传诵的佳话，也是“谢女解围”典故的出处。

　　在清谈几为男子专利的魏晋时代，谢道韫以女性的身份参与了这场智力角逐，并且大获全胜。这不仅展现了她的渊博才学，更展现了她不甘雌伏的勇气与风度。世人评价她 **“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风气”** ——气度闲雅，有名士风范。

　　谢道韫一生最悲壮的时刻，来自一场席卷东南的叛乱。

　　东晋安帝隆安三年（公元399年），孙恩率领起义军攻破会稽郡。时任会稽内史的王凝之，在叛军压境之际依然执迷不悟。他笃信五斗米道，坚称自己已请得鬼兵相助，不调兵、不布防，每日闭门焚香诵经。城破之日，王凝之仓皇逃窜，被孙恩部下抓获，最终与诸子一同被杀。

　　在那个血色黄昏，谢道韫展现出了让人始料未及的一面。史载，她“举厝自若”——言行举止与平日无异，没有哭天抢地的哀号。她迅速组织起家中女眷和仆婢，每人持刀仗剑，又将年仅数岁的外孙刘涛抱入怀中，乘肩舆（小轿）向外突围。

　　乱兵蜂拥而至。谢道韫索性下舆持刀，与贼兵拼死搏杀。《晋书》记载，她 **“手杀数人”** ，亲手斩杀了数名敌军。但她终究寡不敌众，力竭被擒。她被带到叛军首领孙恩面前，却不曾低头。孙恩下令杀掉谢道韫的外孙刘涛。

　　那一刻，谢道韫凛然正色，厉声高呼： **“事在王门，何关他族！必其如此，宁先见杀！”** ——此事因王家而起，与这孩童无关。如果要杀他，请先杀我！

　　这番话义正词严、掷地有声，在场者无不动容。孙恩本人虽以残暴闻名，闻听此言也不由敬佩谢道韫的大义凛然与非凡气度，为之改容，不仅赦免了刘涛，还下令释放谢道韫，送她回乡。

　　经历了家破人亡的巨变，谢道韫从此寡居会稽。据《晋书》记载，她在家中“莫不严肃”——管理家务井井有条，治家严谨。

　　会稽太守刘柳素闻谢道韫之名，慕名求见。谢道韫答应了这次会见。她“乃簪髻素褥坐于帐中”，身着素服，整洁端庄地坐在帷帐之后。刘柳束整衣带，恭敬地在别榻就座。

　　谢道韫“风韵高迈，叙致清雅”，先后谈到家事，慷慨流涟，言辞悲切；后从容应答刘柳的提问，词理通达，毫无滞碍。刘柳退下后感慨不已，赞叹道：“实顷所未见，瞻察言气，使人心形俱服”——这是我平生从未见过的情景，观其言谈举止，让人从心里到身体都为之折服。谢道韫也对这位来访者颇有好感，坦言：“亲从凋亡，始遇此士，听其所问，殊开人胸府。”

　　与谢道韫同时代的，还有一位同郡的才女张彤云，嫁给了顾氏。有一次，有人问济尼，这二人孰优孰劣？济尼的回答被载入《晋书》：“王夫人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风气。顾家妇清心玉映，自是闺房之秀。”——这段评价意味深长。谢道韫的境界，不是闺中才女的精巧，而是竹林名士的洒脱。

　　谢道韫并非只有一桩桩事迹传世。在文学创作上，她同样有着卓越的成就。

　　据《隋书·经籍志》记载，谢道韫原有诗赋诔颂文集两卷，在当时广为流传。然而，历经千余年的战乱兵燹，这些作品大多已经散佚。今天能够看到的，仅存《登山》（又名《泰山吟》）、《拟嵇中散咏松》等诗，收录于《艺文类聚》和《古诗记》，以及收录于《全晋文》的《论语赞》一文。

　　在仅存的作品中，《泰山吟》最为著名：

　　> “峨峨东岳高，秀极冲青天。岩中间虚宇，寂寞幽以玄。非工复非匠，云构发自然。……”

　　诗中以雄浑的笔触描绘泰山的巍峨壮观，意境高远开阔。诗人吟咏泰山之大气磅礴，一个“冲”字，极写泰山直刺云天的气势，传神而富于动感。这首诗从一个侧面展现了谢道韫的胸襟和气度——她既能如柳絮般轻盈优美，亦能如泰山般苍劲厚重。

　　而在《拟嵇中散咏松》一诗中，她又流露出了对魏晋名士风骨的向往与追慕。竹林七贤之一的嵇康，是她人格理想的精神寄托。

　　谢道韫去世后，她的故事被载入《晋书·列女传》，成为正史中难得一见的杰出女性典范。而她身后，则留下了诸多传诵千古的典故与文化符号。

　　“咏絮之才” ，成为后世赞誉才女的最高词汇； “谢女解围”*，为才华横溢、能言善辩的女性树立了千古榜样； “林下风气” ，则成为魏晋名士风度的同义语；至于 “天壤王郎” ，更成为历朝历代才女们感慨遇人不淑时的常用意象。

　　《三字经》将谢道韫与东汉才女蔡文姬并举，称她们“且聪敏，尔男子，当自警”，谢道韫的形象被凝固为一种启蒙教育的经典符号。

　　千余年来，无数文人墨客吟咏谢道韫的故事。李白、李绅、张孝祥等著名诗人都曾在作品中赞颂她的才情。苏轼甚至将她与谢安相提并论：“谢道韫，安之侄也，一女子而能如此，况大丈夫乎？”——一个女子能如此刚毅卓绝，真正的男子汉岂能不以此为榜样？

　　然而，在后世的传诵中，谢道韫的“咏絮”过于深入人心，以至于许多人只记住了一个才女的形象，却淡忘了她乱世横刀的传奇。事实上，她的故事远比“未若柳絮因风起”更加跌宕壮烈。她既是吟诵风月的诗人，也是抽刀杀敌的巾帼英雄；既有“林下风气”的倜傥豪情，又有直面命运时的坚韧刚毅。她让我们看到，女子的力量从来不止于诗词歌赋——她是那个纷乱时代中，一个女子最极致的风骨。

　　主要参考书目
　　1. [唐]房玄龄等：《晋书·列女传·王凝之妻谢氏》
　　2. [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言语》《世说新语·贤媛》
　　3. [唐]魏征等：《隋书·经籍志》
　　4. [唐]欧阳询等：《艺文类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