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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勇敢的心(四) 老爷子来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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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子来得匆忙,走得也匆忙,繁华落幕般,室内陷入了寂寂无声。他没做解释,回身走到桌前,托出一把椅子。椅子划在地上,发出短而尖的声响,如同人的惊叫。他掏出手机,打开了社交软件,出国这许多天,每天都忙忙乱乱的,根本没空上网,冷不丁地闲了下来,失序的混乱的脑子让他茫然,他下意识地想要冲个浪。
坤哥和石韫玉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路苍烟寻寻觅觅坐到他身边,搭上他的手臂,随云舒望向他,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路苍烟把头拱了过来,非要跟他挤在一块上网。随云舒给他让出了半个身位,两颗脑袋依偎在一起,先去关注列表里溜了一圈,然后点开了热搜。
热搜上,安徐生、随云舒、路苍烟、林云平几个人的大名整整齐齐的包圆了前几个位置。随云舒手一抖,手机铛的一声砸在了桌上。经安徐生这么一闹,现在全国人民都知道他是私生子了,但好在大众不是不分黑白的,大多数人都心疼他和林云平。粉丝更是给力,他们不知道从哪得到了他回国受阻的消息,竟和路苍烟粉丝冰释前嫌,团结一致的去某国大使馆和国外社交媒体上讨要说法,整齐划一的言论倒有几分风骨,看得他热血沸腾,心里暖洋洋的。
他抬眼望向坤哥,坤哥对着石韫玉的方向努了努嘴,随云舒的眼神又落到石韫玉的脸上。那人侧着头,似有所觉,他皱着眉,抬手在脸上摸了一把,恶声恶气的问道:“这屋里怎么好像有苍蝇呢?在我眼么前飞来飞去的,烦不烦!”
坤哥无奈地嘶了一声,掼了他一拳。石韫玉捂着胸口瞪了他一眼,说道:“哎呀都是分内应做得事,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吗。舆论战舆论战,此时不用,更待何时啊,等你们想起来,黄花菜都凉了。”
路苍烟乐了:“哥,真有你的,我对你真是佩服地五体投地!”
石韫玉翻了个白眼:“小兔崽子,我用得着你佩服,哪凉快哪呆着去。”
“行了,你少说两句。”坤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扔到了他身上。“这事也得谢谢乔姐,我们鞭长莫及,要不是有她在国内出力,大家也不能这么快响应。”
“乔姐?”路苍烟赶紧掏出手机,却看到除了庄逍遥和柯一梦两句平平淡淡的问候,其余人安静的仿佛无事发生。
坤哥给石韫玉点着烟,顺手打开了窗子:“不用看了,乔姐在国内都替你们打点好了,你们出国的那天,蕴玉就已经跟乔姐沟通过了,不然你的粉丝怎么能这么听话?毕竟是自家艺人,命比名更重要。回国好好谢谢她吧。”
“回国,”路苍烟哀嚎道,“我们啥时候能回国啊?”
“我估计,应该很快。”坤哥说道。
“嗯,我估计也是。”石韫玉吐出一个烟圈,看着它被夜吞噬,“安徐生重伤,肯定是活不长的,想要他死得人太多了,他防不胜防,可能也就这两天的事儿。关键问题是,他到底有没有把证据交给什么人,他死后到底会不会公开。”
“公开又能怎么样呢?就像老爷子说的,他是个枢纽,他死了就没有对证了啊。”路苍烟说道。
“你这一根筋,不能全凭老爷子的一面之词做推断。”坤哥缩着肩膀说道,“不过他的的造访倒是让我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我们是认为不公开总比公开了好,但他们这些人利欲熏心,内部肯定不是铁板一块,就安徐生的处置问题应该也分裂成了几个派别:被捏住大把柄的主张按兵不动,料不够锤的主张杀人灭口,自信不会被拖下水的坐山观虎斗。安徐生也是颗棋子,他突遭袭击,怎么就不可能是螳螂身后的黄雀的手笔呢?”
“啊?黄雀怎么能确定安徐生死了,就一定会公开某些证据呢?”事情太扑朔迷离了,路苍烟越想越糊涂,他只知道各方势力混战,他们和安徐生一样,都是身不由主任人摆弄的棋子。
石韫玉猛吸了一口烟,烟屁股在夜色中绽放出最后的火光,他端详着它,直到它慢慢寂灭。他在窗框上狠狠捻了两下,随后将它扔到了垃圾桶里,说道:“我现在也觉得,安徐生一定是把证据交给了某些人,然后被第三方势力察觉到了,或者说,被内部坐山观虎斗的人掌握了。安徐生死了,他们顺理成章扶植新人的同时,还能肃清内部,趁这群人焦头烂额时,收割一波,或者直接江山易主,改换门庭。”
路苍烟空洞的呵呵笑道:“怎么跟电视剧似的,这都什么年代了,商业帝国的掌门人出了问题,就一定能垮吗?”
“你啊,真是个二货。”石韫玉边翻白眼边下了个结论,“还是那句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既然安徐生可以蛰伏多年,其他人为什么不会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呢?人与人之间,都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也许安徐生的死一早就被人算计在内了,安徐生利用我们和平姐,想拿捏那些人,第三方势力却反过来利用他的料和他的死,先从舆论处豁开一个口子,慢慢放那些占据顶峰的人的血,正所谓高处不胜寒,一点打击对他们来讲,可能都是致命的。至于他们是死是活,就看他们的造化和狼群的想法了。”
“真是不可思议。”
“没什么不可思议的。舆论这一招从古至今,屡试不爽。千禧年来,国外这些资本用舆论干倒国内多少企业你们不知道吗?他们对我们生活方方面面的渗透和潜移默化的影响非常大。”
“是啊。”坤哥的目光沉到了回忆里,想起什么似的打了个冷颤。
“他们早就润物细无声的改变了我们的方方面面,而大众还不自知,一次次的被当成指哪打哪的子弹。”石韫玉从沙发上拿起衣服,扔到了坤哥腿上,又折身回到窗前,“为什么安徐生活着对我们这么重要,因为他是一个看得见的,我们熟悉的对手,他活着,格局或变或不变,但变得手段一定是有迹可循的,他死了,格局改变,一切都会变得捉摸不透,目前我也分析不出来。我只知道我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我们作为事情的亲历者,未来才真的叫扑朔迷离。”
随云舒眉峰碧聚,摩挲着手机背面:“那老爷子究竟是站在哪一方的?”
“不知道,信息太少了,只能说老爷子为了孙子肯定是真的,至于醉翁之意是不是在酒,就不得而知了。我们目前猜测的三股势力:以安徐生为首的,干脏活的皮条客,是最底端的,他的诉求就是保命;第二股是安徐生手握大把柄的,他背后的利益集团,他们的诉求是让安徐生活;而从利益集团分裂出来的第三股黄雀,他们是想让安徐生死。从结果来看,你觉得,老爷子是想让他活还是死?”
“于情,他架空了老爷子,还害得他的女儿外孙一死一伤,肯定是想让他死;但是于理,他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死了,老爷子的商业帝国也会被蚕食,所以······”路苍烟晃了晃头,摸着胳膊,“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那这个第三方势力,是不是也会继续安徐生在国内未竟的事业?”
石韫玉的指节一下一下扣在窗框上,沉吟道:“一定的,这么大的市场,他们不会轻易放弃的,我估计,安徐生已经完成了国内的布局,他们只需要接手就行。把他踢掉,换个更听话的傀儡人,他们更能赚得盆满钵满,所以我现在最担心的,也是不让我们走的原因之一,就是你俩。”
“我俩?”路苍烟和随云舒异口同声的问道。
“目前国内风头正盛的,就是你俩,不需要投入更多资金,只要你们合体,就能看到回报,与之相关的产业链也会起来。日后再如法炮制,赚钱的同时,又能把很多无形的东西渗透进来,他们可能想和你俩‘合作’。”
“什么······”路苍烟刚想问一句什么东西,却听石韫玉继续自言自语的说道,“其实跳脱出来看,我们犯了和安徐生一样的错误,偏安一隅,只看自己想看的,然后进行想当然的加工。安徐生和那些人都老了,但他们仍牢牢盘踞于顶端,尸位素餐,沉迷娱乐,目光狭隘,安徐生想自立门户,保住小命,那些老人想保住高风亮节的名声和社会地位,而第三方势力却雄心勃勃,想要在世界各地插上他们的旗子。他们的目的是相悖的,所以不管有没有我们,双方都一定会发生这场战争,而我和平姐却只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没看到这些暗潮涌动······”
石韫玉不由自主地抖索了一下,坤哥揽上他的肩,稍一用力,就把他从窗口带了回来。他关上窗户,拉上了窗帘,把刚才石韫玉扔给他的衣服扔回他肩上。路苍烟沉沉地看着二人,说道:“我都让你们说害怕了,不然让我爸妈联系联系人,赶紧把我们送走吧,也不能在这坐以待毙啊。”
“不行。”不等石韫玉说话,坤哥就断然拒绝了他,“他们在暗我们在明,我们不能漏底牌。要说回国,我们有一万种方法,但还不到时候。如果事情走向真的应了我们的分析,那只能先按兵不动,他们应该不敢拿我们怎么样,顶多就是吓唬吓唬,云舒现在是世界范围内的红人了,肯定不会有什么事的。”
“啊,”石韫玉豁然开朗的打了个响指,“还有一种可能,他们在等安徐生死,证据曝光,让云舒耻于继承遗产,签订协议之类的。”
随云舒惊讶地咳了起来:“咳······开什么玩笑,他遗产还能有我的份?”
“是的呦孩子,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可能会一瞬间变成大富翁呢~”
“可别,”随云舒摇头拒绝,“如果是这样,那我现在就去前台,看看能不能找到他们,告诉他们我放弃财产。”
“哎呀你急什么,”石韫玉捏着他的肩膀将他按下,“安心等着安徐生死,我们当好我们的看客就行了。”
死······随云舒一怔,最近还真是死亡常伴,从李奶奶到妈妈,再到全世界都盼着死的安徐生,不论爱恨对错,最后都要说一声再见。有人的离开平平淡淡,有人的离开轰轰烈烈,有人的离开大快人心,生命本就荒寒,种什么花结什么果,全在一念之间,也不知道恶贯满盈的安徐生走到生命的尽头,会不会追悔莫及。
“想什么呢?”石韫玉拍了下他的脑门,“你不会跟你妈似的又圣母心发作,觉得安徐生现在这样也挺可怜的吧?”
“那倒没有,我就是在想,安徐生会不会后悔。”
这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心存善念的人坚信恶人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心有歹念的人则至死都在蝇营狗苟,如老路所言,人总是会把自己的情绪想法投射到他人身上,所以才会有词不达意,更何况面对死亡,人的种种念头,更是千差万别。
但出乎随云舒的意料,石韫玉没做过多的思考便答道:“他会后悔,但是他的后悔也仅仅局限在他布局不够精细这类问题上,自私自大的人不会突然幡然醒悟,包裹善念的外壳太厚了,死亡这把利刃也钻不透的。”
接着,他话锋一转:“云舒,你知道你的问题在哪吗?”
“我像我妈妈一样圣母?”
“不是。”石韫玉又点起一支烟,这一次,坤哥没惯着他,直接抢走掐灭了,他顺手把一包烟揣进了坤哥兜里,说道:“善良和充分认识这个世界后选择善良是两码事,你和路苍烟都太年轻了,你们还在热血沸腾,盲目的相信这个世界的美好。我希望你们在见识了世界的黑暗后,还能保持善良。”
“像你们一样?”随云舒在他和坤哥之间划了一下。
坤哥背对着他们,却仿佛背后长了眼,抢白道:“不,别像我们,没意思。”他从口袋里摸出石韫玉的那包烟,抽出一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随后又把它收了起来,“像平姐讲得那样,你们该去享受生活。”
“所以坤哥你是觉得累了吗?还是······后悔了?”路苍烟趴在桌子上,头卡在肘弯里,轻声问道。
“后悔?”坤哥轻轻一颤,梦呓般重复了一遍,他提起一口气,仰头望向天花板,“人都会有对选择的路后悔的瞬间吧,但是后悔没什么用,所以我后悔过,但从来没怨过。”
石韫玉耸了耸肩,不着痕迹地呼出一口气,他抬起双腿,搭在了另一张椅子上:“后悔是最没用的想法,后悔了,我们和平姐就能收手吗?后悔了,我们就能重新拥抱生活了吗?既然什么都不会改变,不如继续往前走,头破血流的往前走,也好过在原地自怨自艾。”
“可是,”路苍烟有些心疼他们,“打倒了一个安徐生,还有千千万万个安徐生,再说,安徐生死了,那些受害者的正义也不得到伸张,这不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坤哥掉转过身来,灯光直愣愣刺进他眼底,仿佛种下了一颗碎钻:“不一样。虽然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人吃人只会周而复始,新人利用我们和安徐生打倒老人,等他们老了,还会有新一批的人打倒他们,可我们好得闹出了一个响不是吗?有光就有影儿,有白就有黑,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无论怎样,不要做麻木沉默的人,也许我们闹出的这微弱的一点声息,就会成为拯救下一个人的契机。世事大多不会得偿所愿,难道就不做了吗?”
路苍烟:“这就是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吗?”
“不,”坤哥摇晃着脑袋,却坚定的说道,“是日拱一卒,功不唐捐。”
石韫玉望向他,二人相视一笑。两人的笑容如出一辙,是草借风姿舞成的波浪,它不如海的激荡,没有河的滔滔,却是温和柔顺,含蓄而有力的。
在酒店又无所事事地呆了三天后,安徐生终于死了。
一切都如石韫玉所推测的那般,他的死讯刚刚公布,一份包含了名单和海量图片视频的文件开始在网上流传,不久就引爆了全球网络。名单中包含了各国要员和各界明星,照片和视频更是触目惊心,男女老少,各色物种,包罗万象,不一而足,每一个看过的人都会感慨一句:自己的想象力真是匮乏。
路苍烟一面忍着恶心一面翻看着那些脏东西,因为他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都是国内德高望重和前几年异军突起的明星,在迷乱的灯光下,他们的面孔变得狰狞扭曲,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来描述。国界消弭于声色犬马和纸醉金迷中,人脱掉了外衣,也脱掉了良知。在这些触目惊心的照片里,禽兽和人之间的界限非常模糊,仅仅一杯酒,就颠倒了是非黑白。他不懂,究竟是这些人本来就是禽兽,还是慢慢变成了禽兽?
石韫玉和坤哥的手机被打爆了,国内的媒体都想采访随云舒,拿到第一手资料。石韫玉冷着脸直接关了机,坤哥亲自写了篇措辞严谨的公关文,在公关部同事的配合下,用公司的官方账号发了出来,随云舒第一时间转发了此篇文章,权当回应。文章言简意赅,只叙述了林云平的生平,随云舒此行的目的,同时撇清了与安徐生的关系,其余没做多余的回应。这种各方混战的时候,说多错多。而且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们,使几人无暇恋于此。
当天晚上,在众人忐忑了一天准备休息时,门铃响了。
恰在门边的路青山犹犹豫豫地打开了门,一位满面春风,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冲他微微一笑,不等别人请他,就径直走到了随云舒身边,请他一个人去“喝茶”。
早有准备的众人只问了那人几个安全方面的问题,得到他的再三保证后,便让随云舒带着处理林云平遗产的律师一并走了。路苍烟拉着他依依不舍,但也不得不放他去,他知道此时此刻,专业人士总比他这种两眼抓瞎的恋人靠谱。更何况随云舒是个成年人,他相信他。
夜撑起了一顶密不透风的黑帐篷,云如冷铁般划过,却是杯水车薪,毫无作用,黑依旧顽固的附着着。路苍烟心如鼓鸣,越跳越快,时间却仿佛负重前行的老者般,越走越慢,他躁动不安的来回踱着步,以为一夜已经过去,一抬眼,却才过了五分钟。
似乎有人在楼下围着篝火跳起了舞,他踉跄着走到窗边,腾空的火舌瞬间舔伤了他的眼。那火仿佛地狱翻涌上来的业火般,蒸得他浑身燥热,胸腔憋着一股气,烦得他几乎想和他们同归于尽。朦朦胧胧间,一道道人与火交织的鬼影划过他的眼,他们仿佛从火中出生,为害一番后,又齐刷刷葬身于火海。在群魔乱舞中,有一个人寂寂站在一旁,路苍烟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他格格不入,又感觉如此熟悉。突然间,噼里啪啦燃烧着的火嘭地一下爆开了,火花如烟花般溅落,烧得那群魑魅魍魉扭曲打滚,哀嚎遍地,那个人也被火吞噬了,但他却转过身,默默端详了会儿路苍烟,随后平静地走入了黑暗中。
路苍烟拔步去追,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他是一个被钉在地里的稻草人,风风雨雨,春夏秋冬,孤苦伶仃。
他哽咽了,他好像弄丢了什么东西。
一只鸟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它的坚硬的嘴一下一下戳着他,一张一合间,竟然从中吐出了柔软的声音:“路苍烟。”
“路苍烟——”
路苍烟有些惊讶,但不为所动,那鸟锲而不舍:
“路苍烟——”
路苍烟越听这声音越觉得熟悉。
“路苍烟——”
“随云舒——”
他猛然惊醒,顶大的太阳箭一般直射进他眼底,逼得他只能眯起眼。他的手被裹住了,在慢慢恢复的视觉中,笑靥如花的随云舒闯进了他眼中,他怔忪着,反手握住他,脑中绷着得一根弦忽的就断了,他大喜若狂,眼泪倏地就流了下来,又哭又笑的把随云舒拉进了怀里,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般,恨不能把他揉进骨血里。
随云舒轻轻摩挲着他的背:“没事,我回来了,安全的回来了,我们今晚就可以走了,我们回家。”
“他们是不是为难你了?”
“没有,人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礼貌着呢。”
“我不信,你在唬我,肯定恐吓你了。”说着,路苍烟推开他,那双手迫不及待地窜到了他的衣服下摆,抓住后就要掀开。随云舒警铃大作,一把捺住他,惊恐地问道:“干嘛?”
“我看看你受伤没有,我不放心,我得检查检查。”路苍烟强硬的拨开他的手,一条胳膊已经游进了衣服里,随云舒又好气又好笑,按住他的肩膀,双脚蹬在地上,借着他的力往后一扽,逃开了他的“检查”。
路青山眼明手快的从后绑住路苍烟:“哎呦行了我的祖宗,云舒没事啊。”
“没事?”路苍烟红了眼,“您检查过了?”
“你个小兔崽子,”吴弗届一拳捣上了他的后背,“你爹妈能骗你吗?”
随云舒坐到一脸看好戏的石韫玉身边,不着痕迹地朝他靠去,说道:“我真没事,我连人都没见到,就只有几个保安,律师什么的,大家都没废话,痛痛快快就签了协议。”
“然后就没了?”路苍烟还是不信。
“问了我安徐生葬礼的事,我说我不管,那边的律师就没再过问,后来问了我要不要和他们合作,开了一大堆条件,给我听得云里雾里的,我直接就拒绝了,然后就把我送回来了。”
“完了?”
“不然还能怎么样呢?”石韫玉拍了拍大腿,起身抖了两下,“回去收拾行李吧,晚上就回国,这破地方,我是一天也呆不下去了。”
焦灼了一夜的坤哥已经在沙发的另一角睡着了,他轻手轻脚的给他披了件衣服,自己拿着东西先回去了,路过路苍烟时,却被他一把拉住了,路苍烟抬起如鹿般单纯的眼,问道:“哥,这事就这么轻易地结束了吗?不是说他们会继续安徐生的业务吗,现在没逼着我们合作,以后会不会给我们使绊子?”
石韫玉一根一根的掰开他的手,理着被他抓皱的袖子:“就这么完事了,我们对他们而言已经没什么价值了,人有时候就愿意往坏处想,但现实却没有那么糟糕,所以,好好休息一下吧,都过去了。”他对路苍烟露出一个难得温和的笑,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快步离开了房间。
过去了。路苍烟望向一碧如洗的天空,那蓝如瓷瓶般冰凉,不用触上去,他就已经被冰到了。他打了个冷颤,真的过去了吗?
过不去。回到房间的石韫玉烦躁地脱掉了上衣,走到淋浴间,水温也没调,直接拿起花洒冲着面门打开了水龙头。冰冰凉的水激得他狠狠抖索了下,他抹了把脸,脑子里的水雾也一并抹掉了般分外的清明。刚刚对路苍烟说得话纯属安慰,国内市场这么大一块蛋糕,他们怎么可能放过?没为难随云舒,是因为他们志在必得,有着目空一切的傲慢,观众是可以被规训的,粉丝是可以被驯化的,只要利用互联网,找对营销模式,就可以包出一盘让资方、演员和粉丝都满意的饺子。等这条流水线成熟后,他们甚至可以不需要观众,只要有甘愿花钱的粉丝就可以了。至于扶植起来的门面,是谁不重要,可以长得一般,可以业务水平一般,只要听话就好。
石韫玉越想越颓丧,他仰起头,直面花洒瀑布般的冲击,这水流宛如时代的巨浪,使得他无处遁逃。行业可能马上就要重新洗牌了,他揉着鼻子,打了个喷嚏。
当天晚上,一行人就踏上了回国的飞机。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飞行,第二天早上,天蒙蒙亮时落了地。路苍烟搂着随云舒一夜没睡,之前的梦太真实,他生怕自己真的会失去随云舒,但一回到国内,他就开始犯困,整个人萎靡的像是害了虫病的庄稼,恨不得倒在地上。
老路怕他摔着,一直搀着他。他安安心心地闭上了藏在墨镜后的眼睛,迷迷瞪瞪跟着一行人往外走,但走着走着,他就被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冲撞到,身不由主地往后趔趄了一下,连带着老路也差点摔倒。瞌睡虫瞬间跑到了九霄云外,他刚要开口骂人,就看见四面八方的记者一窝蜂挤了过来,把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的航班泄露了。路苍烟拨开马上要怼进他鼻孔里的麦克风,活生生被气笑了。他知道,国内一些媒体和他的某些粉丝一样,是很有一些本事的,他们应该是住在航空公司电脑里,不然怎么他去哪,他们都知道呢?
石韫玉对此早有准备,和乔姐提前沟通了。但双方似乎沟通有误,导致保安没有及时赶来。坤哥一个箭步冲上前,张开手如老鹰一样护住随云舒和路苍烟,往前开着道,对于记者那些恶毒的问题,则一致缄口不语。
机场保安发现了这边的异状,及时赶了过来,也把无头苍蝇一样乱转的庄逍遥和乔姐吸引了过来。一行人终于汇合,在安保人员的护持下,几人如溜冰一样滑出了机场,跳上了回家的车。
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地往后倒退着,像是按下回放键的电影,明明是熟悉的场景,却总有一种陌生的感觉,像是被雪雾罩上了一层白霜,似梦似幻。石韫玉和乔姐在聊着什么,路苍烟和庄逍遥也在劫后余生般的庆祝些什么,随云舒的手扒在窗户上,点着外面稍纵即逝的景色,他觉得他好像在镜子中,明明现实是触手可及的,却是和自己分割在两个图层里。
这时,路苍烟一把将他的手拉了下来,随云舒诧异地看着他,路苍烟什么也没说,只是攥紧后揣到了口袋里,接着继续和庄逍遥聊天。路苍烟的手凉凉的,像是冰冻的梨般透着寒气,贴得久了也始终捂不热,反倒是自己的掌心被那寒气针刺一样的扎伤了。
那凉气顺着血管一路涌到心脏里,搅得随云舒的心也跟着一跳一跳的发着酸。他把头搁到窗上,反而笑了出来。他害怕,路苍烟比他还害怕。这世上有这么一个人,比你自己还心疼自己,他觉得值了。就这么短短的一刻,也是天长地久。
“云舒,”吴弗届在后面叫他。
随云舒答道:“在呢,吴阿姨,怎么了?”
“云平······还是及早入土为安比较好,你看这两天你要是有空,阿姨找个人带你去看看墓地,怎么样?”
“嗯······”随云舒想了下,摇头拒绝了,“不用了阿姨,我再考虑考虑,妈妈一辈子都被囚禁着,我不想她以后也被囚禁在一方窄窄的坑里。”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珠玉落盘般掷地有声,盖住了车内的一切声音,路苍烟在口袋里轻轻搔了搔他的手背,道:“没关系,就放家里吧,实在不行我们把阳台收拾出来,给她开辟个小花园,让她天天沐浴在阳光中。”
“瞎说什么呢你。”随云舒笑着拍了他一下,“不用,我妈肯定也不想跟我们两个在一起,天天看着咱俩,烦都烦死了,我会给她找到一个好去处的。”
几人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气氛照之前轻松了不少,乔姐趁势说道:“你们俩安心在家呆一段时间吧,现在外面不太平,圈子大地震,牵连到不少人,正好趁这个时间韬光养晦吧。”
“都谁被抓了?”路苍烟一下来了兴致。
要不是吴弗届在这,乔姐真想给他一拳,他这表情太贱了,幸好车里都是自己人:“哪能那么快就被抓啊,只是人人自危而已,都千丝万缕的有点关联。即便不被牵连,惹得一身腥也让人膈应啊,所以你们安心休息吧。哦对了,于飞前几天自杀了。”
“谁?”路苍烟和随云舒一同惊呼道,庄逍遥也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乔姐略带惋惜的说道:“和王诘搭档的那位,从酒店高层摔了下来,幸亏被树枝挡了一下,没当场摔死,但是全身多处骨折,可能面临高位截瘫。这事知道的人很少,消息封锁了,所以估摸着不是自杀。”
“不会和安徐生有关系吧,但是我看曝光出来的照片里没有她啊······”
石韫玉歪在窗户上的脑袋一下正了过来:“有没有一种可能,曝光出来的视频和照片只是一部分,是第三方势力看不惯想打压的,而国内这些人的照片则被当成了勒索的筹码,要求与他们合作之类的。”
路苍烟不寒而栗:“还······真有可能。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们没为难云舒。”经过这么些天的洗礼,现在推测出什么,路苍烟都不觉得奇怪了。
“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他们在全世界范围内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组织,国内被曝光的这些人,是因为行事太过张扬,嚣张跋扈,被组织踢了出去,于飞可能知道些什么,或者掌握了什么证据,才遭此毒手?”随云舒推测道。
乔姐和石韫玉一下噤了声,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撇过了头。随云舒困惑地望着他们,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嗫嚅道:“怎么了吗?”
坤哥撞了下石韫玉的胳膊,那人无奈地眨了眨眼,清了清嗓子说道:“你说的组织,一直是圈内的一个传说,因为太过隐秘和邪性,所以大家都讳莫如深。起初我和蕴玉根本没往那方面想,直到最近几年调查越来越深入,才嗅出一丝异样。要是我和蕴玉猜得没错的话,安徐生就是那个组织最下游的人。”
“那你们没被邀请加入这个组织吗?”
“我们可能还不够格,或者我们的角色定位在这个组织中有人,不需要我们,又或者是曾经有人暗示我们加入,但我们没听出弦外之音。总之是谢天谢地,他对我们没啥兴趣。”
路苍烟打趣道:“你们真是成了蝙蝠侠了。”
坤哥牵起一个苦涩的笑:“我们也没料到,虽然坊间一直都有传闻,但毕竟一切都是猜测。直到名单曝光出来,我们这才确定到那个组织的真实性,这样一来,事情就整个的变了味,平姐的死可能也是在给我们提示,让我们见好就收。”
路苍烟感受到随云舒的手轻轻颤了下,他望向他,却只能看到他的后耳和车窗上的影子,摇晃的车身模糊了他的表情,路苍烟只能透过微红的耳尖,窥到一丝他的惆怅和无奈。
谁都没有立场劝坤哥和石韫玉继续下去,他更不能用妈妈的死来歇斯底里的绑架他们。天下乌鸦一般黑,或许妈妈也是看清了这个世界,才选择离开的吧。
窗外飘起了小雪花,车子已经驶入了市内,车速慢慢降了下来。铅灰色的天空上见不到一丝乌云,仿佛这天本来就是灰的,而不是被别的什么污染了。他忽然觉得很荒唐。这个世界本就是荒唐和虚无的,一切的色彩、笑语、妙音都是雪花般的点缀,落到地上化成了水,又变成了一片荒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