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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勇敢的心(五) 林云平用前 ...

  •   林云平用前途和生命、坤哥和石韫玉堵上了奋斗半生得来的东西,想要还世界一个公平,但到头来还是成了别人的一颗棋子,他们闹出了一丝声响,是上面那些人允许他们闹出一丝声响。这和围城必阙有什么分别,高位者施与一分怜悯,便可让碌碌民众活在自以为良好的愚昧之下。
      荒唐。一切都太荒唐了。安徐生的死荒唐,林云平的死荒唐,坤哥和石韫玉还要继续奋斗的愿望也很荒唐。
      天明明是亮的,随云舒却看到有黑气从云里丝丝缕缕的渗出,飘飘荡荡的,落到了每个人的身上。
      他浑浑噩噩的跟路苍烟回到了家。柯一梦、温良和导演为了给他们接风洗尘,准备了一大桌子的菜,他心不在焉的吃了几口,随后就回房间躺着了。他把被子拉过蒙住了头,在真切的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见,唯有自己的一呼一吸,能让他感受到一分真实。
      不知过了多久,缺氧使得他昏昏欲睡,模模糊糊地,他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凉风猛地灌进了被窝,随着凉风一起吹进来的,还有一副身躯。
      不等随云舒说话,那人就把他冰凉的手掌贴到他的后脖颈上。随云舒被冰得啊的叫了一声,他一把掀开被子,转过身,揪着路苍烟的鼻子气哼哼问道:“好凉啊你知不知道!”
      路苍烟耍无赖的闭上眼,道:“不知道。”
      随云舒张口咬了上去,随后掉转回身子,不再理他。路苍烟一条胳膊摸摸索索的揽上他的腰,揪住被子兜头一罩,俩人又回到了黑暗中。
      他贴上随云舒的后背,鼻息喷在他的耳后,弄得随云舒痒痒的,想要躲。但路苍烟锁着他,不让他动弹分毫,两个人的气息喷在被子这一方小天地里,不一会儿,身上就沾上了对方的鼻息,随云舒觉得暖极了,从里到外的放松下来,他在路苍烟的手臂上画着画,问道:“他们走了?”
      “赶走了。”路苍烟卡在他的肩窝上,说话间,下巴上的毛刺磨得他痒痒的。
      随云舒像是被揉着下巴的猫一样非常餍足,他觉得自己快化了:“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啊?”
      “谁让他们没有眼力见的,不能怪我。”
      “你个白眼狼。”随云舒拈起他的皮,像小鸟啄食一样轻轻揪了下。
      路苍烟反手钳住他,一条腿也就势搭在了他腿上,同时,他的另一只手朝随云舒腋下攻去,边呵着他的痒边说道:“好啊,敢说我是白眼狼,看来我得惩罚惩罚你了,嗯?说吧,是罚你下辈子也跟我在一起还是在三生石上刻名字?”
      随云舒痒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想躲还偏偏躲不开,只能哈哈笑着,身上渐渐没了力气,一副任凭路苍烟做主的姿态。路苍烟看他累了,就不再闹他,双手抱住他,安安静静的听着两个人的呼吸。随云舒有些气短,掀开了被子,但刚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就被路苍烟拉了回来。
      路苍烟的头抵上他的背,随云舒听见他嗓音喑哑的说道:“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随云舒愣了一下,胸腔瞬间就被大水淹没了,饱胀的使他几乎要哭出声来:“我知道,我也很害怕。”
      “不,”路苍烟剧烈地摇起头,“我比你还害怕,你担心的事情很多,可我只担心你,我单单只怕失去你,一想到可能失去你,我就觉得我已经死了,不不,不是死了,死没有这么煎熬,是在炼狱里面,受着各种各样的刑罚。”
      随云舒拉过他的手,放到唇边上一下一下的点着:“可是我这不是安然无恙的回来了吗,石哥有一句话说得很对,人总是把事情往糟糕的地方想,但现实往往没有那么糟糕。”
      “我信他个鬼。”路苍烟磨着后槽牙,从嗓子里咕哝出这么一句不敬的话。“你问问他自己,他信吗?事情往往比他预料的还糟糕,他能想到自己奋斗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被别人利用了吗?估计他这会儿世界观都塌了,路还怎么走下去?”
      随云舒幽幽叹了口气,陷入了沉默中。路苍烟把指头插入他的指缝里,与他十指相扣着。他看随云舒半晌没说话,问道:“怎么了?心疼坤哥和你妈妈吗?”
      “说不心疼那是假的,我就是觉得荒唐。”他把在车上的那一番想法和盘脱出,困扰着自己的对世界的疑惑,对虚无的困顿和害怕,都让他无所适从,使得他不知所措。林云平的死没有使他重建世界观,反倒是高层对他们的利用,那种降维打击,那种蒙在鼓里,那种老谋深算,让他的内在世界彻底崩塌了。他们头顶着太阳,却终生都活在阴影之下,逃不掉,躲不开,上不去,轻则被人利用剥削,重则被人吃拆入腹。而像他这样一知半解,又无能为力的人才最痛苦。他宁愿当个愚蠢的韭菜,被人割了,也不痛不痒。
      路苍烟的手穿过他的腋下,稍稍一抬,随云舒就从善如流地转了过来。黑暗中两个人都看不见对方的脸,但喷出的温热的鼻息却确凿无疑的从他们脸上划过,路苍烟把随云舒搂进怀里,他紧紧贴着路苍烟的胸口,听到他一咚一咚的,强有力的心跳。
      什么都是假的,什么都是虚的,眼见不一定为实 ,但这一刻摸到的人,听到的心跳却是真切的。
      路苍烟慢慢说道:“说实话,我以前也有这样的感觉,就是人明明会死,到头来全是一场空,是荒芜的,无论爱的人,赚的钱,买的房,最后都会化成灰,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那人为什么不可以为所欲为,像动物一样及时享乐呢?”
      随云舒道:“可能像路叔叔说的那样吧,人与动物的根本分别就是我们能反思,有情,活着是为了成为更好的自己,是为了下一代,为了我们所爱的人。”
      “不,还是虚,我以前总觉得这些是冠冕堂皇的说辞,是没什么味儿的屁,我们能反思,有情,那又能怎么样呢?我也没见世界因此变得更美好啊,压迫剥削照样存在,因为人类而灭绝的物种比以往更甚,无论文明与野蛮,人吃人都是一样存在的,只是形式不同罢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可以贪图安逸,混吃等死呢?所谓的活出个人样到底是什么?定义这个称谓的标准和界限又是什么?”
      随云舒默然,他也不懂。活到这么大,他从来没思考过这些所谓的终极问题,他甚至觉得这些问题都是虚的。“我也不懂。”好半天后,他才闷闷的说道。“好像一切都没有意义。”
      “是啊,既然一切都会灰飞烟灭,百年之后,我们会死,千年之后,兴许人类会灭亡,万年之后,兴许地球会爆炸,我们从宇宙里来,又回到宇宙里去,什么六道轮回都通通不会存在,那何不趁着有肉身的现在,像动物一样他妈的好好享受一番呢,道德和法律有什么意思?这些东西束缚普通老百姓,却让真正的权贵成为漏网之鱼,我们还他妈的为什么要实现人生理想呢?”
      “你讲得感觉好绝望的样子。”
      “绝望吗?或许吧。也许正是因为意识到了绝望,才会发展出宗教,给人一种向死而生的希望。”
      随云舒动了动毛茸茸的脑袋:“你以前还有信仰吗?”
      “当然没有,穷根究底这种事,自己探索才有成就感,由一个人或者一个团体来告诉我一个标准答案,那多没意思。”
      “那你现在找到标准答案了吗?”
      路苍烟紧了紧抱着他的胳膊,柔声说道:“云舒,人生不是做题,哪有标准答案啊。老路和老吴曾经希望我走上什么什么样的道路,乔姐希望我成为什么什么样的演员,他们给的算是标准答案,但我偏偏背离了他们的初衷,说是我自己作得也好,说是命运的助推也好,总之,我离那些设定好的标准答案差了十万八千里远呢。我觉得啊,人只有到死,才算是找到标准答案。”
      随云舒笑道:“因为一切都定格了吗?那那些作恶多端的人,他们的人生怎么能算是标准答案呢?”
      “他们的人生相对他们而言,怎么不算是标准答案呢?我直到前不久才想明白,标准答案不是写个解,提纲挈领的写个公式,然后按步骤擘肌分理的做出的完美大题,而是人活着的分分秒秒,每一秒你体验到的情绪,不论什么样的情绪,都是你人生的标准答案。但我们的问题就在于,总认为那些不好的情绪和事情是错误,总是在拒绝和排斥,孜孜矻矻的找自认为对的答案,结果蹉跎浪费了一生。”
      “你好像有在给安徐生这样的人洗白的嫌疑。”
      路苍烟不轻不重地拧了把他的耳朵:“当然没有。我的意思是在面对注定的死亡,在领会到人生是虚无和荒谬之后,不同人所做得不同的选择。大多数人执着于物质层面,用钱权包装自己,这是他们找寻到的人生意义。而一些人,像林阿姨,坤哥和石韫玉,则选择了一条和他们不同的道路。”
      “更高的追求吗?”
      “嗯······”路苍烟想了会,不确定的说道,“其实也不能说物质和精神追求哪个更高尚,我觉得应该是一体两面的吧,吃不饱饭哪来的什么精神追求,你说是不是?我只是觉得,人活一世,非要找到个意义,是在作茧自缚,是一种井底之蛙的短视,没什么事儿是有意义的,也没什么事儿是没意义的,对于大病初愈的人来说,能吃能喝就是意义;对于死里逃生的人来说,只要活着就是意义;对于乞讨者来说,一顿饱饭就是意义;对于虚无来说,我们的存在就是意义;对于死来说,生就是意义,一切都是相对而言的。”
      “你走上了老路的道路了,我听不懂,我想睡了。”随云舒的思绪被固着在他冗长无聊的分析牢笼中,导致他困得迷瞪瞪的。
      路苍烟掀开被子,顺手拿起枕头边上的手机,贴到了他脖颈上:“别现在睡,先吃点东西,再熬一熬,晚上睡。”
      冰凉的手机像是一把钥匙,一下释放了他被囚禁着的思绪,他清醒了,思想又开始漫无天际的游了起来:“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想得这么多?”
      路苍烟松开他,翻身平躺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天花板,说道:“在我反思伤害你时,在我们在一起后,我才开始懂得老路曾经的话,想起曾经看过的书,然后慢慢开始了思考。”
      “既然开始重新思考和审视人生了,那你提到的那些问题,你想明白了?”
      路苍烟抬手覆上眼睛,嘴角像是被手臂牵引般,慢慢向上滑去。在一个清浅的微笑后,他挺身深深吸了一口气,放下手臂,重又翻过身,与随云舒面对面躺着,他像逗一只猫般搔着他有点毛毛的下巴,说道:“在和你在一起后,在和你相处的时时刻刻中,我想明白了。”
      说完他便沉默了。困惑从随云舒眼里荡出,潮汐似的涌到路苍烟脸上,但他却不为所动,随云舒忍不住了,问道:“到底想明白什么了?”
      路苍烟仍旧是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半晌后,他倾身上前,郑重又爱怜地吻了吻他的眼睛。他揽住他的后脑,抵上他的额头,说道:“云舒,我至今不知道,到底该以怎样的态度面对死亡和虚无,我只知道,我和你在一起的分分秒秒,是我的意义。在死亡身前,我们活着的分分秒秒,是人生的意义。我们比动物幸运,能领悟,能创造,那人生百年,就变得无比珍贵。那些被声色犬马攫住感官的享受,只是一种动物性的本能,只能成为释放压力的一种活法,而不能成为一种追求;道德和法律的意义也体现在这里,只有相互制约的,才能平衡发展,否则只会加速灭亡。在荒谬和虚无上起舞不算什么本事,在荒谬和虚无上建立城堡才算本事。”
      “所以,世界他本来就是荒谬的,但我们不能跟着荒谬随波逐流,我们要借助它,继而认识自己,更好的成为自己。坤哥说得好,纵使他们只是闹出一个响,但是有人听见了,也是胜利。总有人比我们牛逼,比我们聪明,他们或许能让世界变得更美好,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发着光发着热,照亮自己的同时,也能照亮别人。这样,人生在走向荒唐的路上,才能偶尔出个岔子,变得不那么荒唐,对吗?”
      他吐出的热气散在随云舒脸上,像是落下的花瓣与他的颊畔擦肩而过,待他回过神来,已经寻不到一丝踪影。如这些话,静水般淌过他的心田,虽然似懂非懂,但丰沛的水润泽了他的土壤,他相信在这片差点枯涸的土地上,迟早会生出新的小花。
      “你现在这道理讲得一套一套的,适合去写书,或者拍电影。”
      “那怎么能行,我这样照本宣科,只会让人觉得教条无趣。”
      “那你学一学怎么能把故事讲得寓教于乐。”
      路苍烟勾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下巴上磨着:“我想考导演系。”
      “什么?”随云舒惊呼道,“你这是忽然冒出来的想法吗?”
      “不是,从我们穿梭在剧院时,这个想法就已经成型了,我不能只想着把编剧纳入羽翼之下,给他们提供保障,我还想利用我的影响力,做些能启迪心灵的作品,林阿姨的事情,和刚才我们的这番讨论,更坚定了我的想法。”
      随云舒反手捏住他的下巴,在他唇上落下一吻:“我支持你,未来的大导演。”
      “到时候邀请你做我的男一号。”
      “嗯······”随云舒撅起嘴巴,“我可是很贵呢。”
      “诶你真是~”路苍烟朝他腰侧攻去,随云舒边笑边躲,被子不知不觉被踹到了地上,两个人拱在一起,笑成了一团。
      出太阳了。日头像一个支棱起来的毛茸茸的粉耳朵,跟着灰突突的身体往前走着。前面是终点,是山下,是楼后,但它好像无所畏惧,它知道,明天它还会再来的,只是换身衣服而已。
      它爬起又落下,它换了一套又一套的衣服。
      娱乐圈也换了一批又一批的人。
      在路苍烟备考的日子里,那些和安徐生有瓜葛的明星和老板锒铛入狱,他一手创立的帝国不到半年便易主他人,他的老丈人和养子也相继去世,繁华到最后终成一场空;国内外娱乐圈在新资本的操控下纷纷上新,新人踏着星光而来,不闻旧人哭泣;坤哥和石韫玉调整了公司业务,他们设立了一个基金会,专门为各界遭到欺凌的受害者们伸张正义;随云舒的《春暖花开》完美封箱,开启了由丛疏担任编剧的独角戏《独活》的巡演;以随云舒和李济之被霸凌事件为原型的改编电影上映,在海内外获得了巨大成功,也引起了社会各界对受害者心理的广泛关注,乔姐赚得盆满钵满的同时,开始着手培养新人。
      随云舒最终也没给林云平觅得一个好去处,爱了舞台一辈子的林云平,应该死在舞台上。他和路苍烟以林云平的名义设立了一个奖学金,旨在鼓励那些孜孜不倦为梦想奋斗的孩子。路苍烟真的在阳台辟出了一方有山有水的天地,安置了林云平的骨灰。日子久了,还偶尔会有小鸟光顾。
      他的粉丝依旧还在和随云舒的粉丝对打,好像周遭世事流转,只有她们不变一样。路苍烟觉得非常有趣,还偶尔会给随云舒分享,和庄逍遥柯一梦一起调笑。
      太阳轻轻巧巧地跳过了三年时光。这一年,新人导演路苍烟凭借以安徐生事件为原型的电影入围海外重量级电影节,成为入围该奖的最年轻的导演。年末,国内某颁奖典礼上,他携带主演随云舒、钟影书、温良、柯一梦,编剧简单一同亮相,拿下大奖的剧组气势非凡,成为红毯上最亮丽的风景线。
      颁奖典礼结束后,导演路苍烟带着他的男一号随云舒逃离晚宴,回到了他们的家。留下几个一头雾水的主演骂娘。
      随云舒躺在沙发上刷视频,欣赏着红毯上气定神闲的路苍烟。举手投足间已有剑指江山气质的他,此刻却穿着一个兔子围裙,在厨房忙忙碌碌的准备夜宵。这几年他的手艺精进不少,一手包圆了随云舒的三餐。
      叮叮当当的声音让随云舒觉得分外安心,一抬头,窗外竟下起了小雪。
      随云舒一愣,光着脚跑到厨房,从背后环抱住路苍烟,道:“亲爱的,外面下雪了。”
      “啊是吗,初雪吧。”路苍烟微微偏头,亲了下他的脸颊,随后又继续忙碌起来。
      随云舒扳过他的身体:“你知道我们应该干嘛吗?”
      “干嘛?”
      他环住他的脖颈,踩上他的脚,慢慢晃起身子,笑道:“我们应该跳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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