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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勇敢的心(三) 第二天,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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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几人按照原计划准备回国,但在办理登机手续时却出了岔子。在登机前已经预先报备的骨灰不知怎地,一下成了违禁品。不管出具什么证明都没用,对方一再重复手续不合法,气得石韫玉直跳脚,在社交媒体上大倒苦水。
随云舒被扣留了,但对方似乎并不准备对他怎样,在飞机起飞后就把他放了。好巧不巧的,系统也出了岔子,导致几人不能改签,只能悻悻然回到酒店。
石韫玉的脸色一路上就没好过,他身经百战多年,但在真正手眼通天的人眼里,也不过是一只蝼蚁。安徐生和他家老爷子都没这么大的能耐,能做到这个地步的······他甚至不太敢想。他像患了失心疯似的,眼睛拴在随云舒身上,就没离开过,到了酒店也跟在他屁股后面,说什么也要给他守夜。
路苍烟一个头两个大,但他毕竟是长辈,还是出于对随云舒安全的考量,因此只能忍气吞声地在窝在沙发上。坤哥看俩人分庭抗礼似的各守沙发一角,无语的坐到了中间,说道:“干点什么吧,也不能干呆着啊。”
“您心态可真好。”路苍烟哀嚎着掉了个个儿,望着地板发呆。
“不然还能怎么样呢?走也走不掉,只能等着人来找我们,那焦虑的等也是等,快乐的等也是等,你说你想怎么等?”
路苍烟撇撇嘴:“我不知道。”忽然,他像个泥鳅似的一蹦而起,撑着坤哥的肩膀扒拉了一下石韫玉的脚踝,“哥,你不是给那老爷子递话了吗,怎么样,有回复吗?”
石韫玉缩回脚,瞪着他:“要是回话了,我们现在至于两眼一摸黑吗?”
“所以是他不让我们走?”
“你能不能不那么一根筋,他就是个商人,他有这么大能耐? ”
“那······”路苍烟悚然一惊,用手指了指上面,“总······统······啊?”
石韫玉抄起一个抱枕朝着他面门直接抡了上去:“你有病啊?祸从口出知不知道?万一隔墙有耳呢?我求求你了,你能不能动动脑子,要是这么个人物,还能让安徐生这么放肆?”
路苍烟自知理亏,抱着头嚷道:“我错了我错了哥!我错了!”
“诶行了行了!”坤哥挡在他面前,掰着石韫玉的手腕夺下抱枕,“多大的人了跟个小孩计较。”
“小孩?你脑子被饭圈荼毒了?二十大几的男的了还小孩呢?还未来可期呢?”
坤哥挺着身子提起一口气,在他的瞪视下渐渐萎了,前一晚累得够呛的随云舒本来想补一觉,被他们吵得也没睡踏实,开了门朝他们走来,问道:“你们说什么呢?”
石韫玉又恢复了一张死人脸,盘踞在沙发上,坤哥把抱枕塞到他怀里,再掉转回身子,就岔开了话题:“你们还记得《茧》的王诘吗?”
“记得啊,怎么了?进去了?”路苍烟坏笑道。
坤哥没接他的话茬,理着衣服说道:“据我们调查得知,安徐生和他背后的资本想进入我国,他和王诘的老板、电视台高层应该是达成了某种协议,主推王诘这个能演能唱又豁得出去的偶像,扶植起几个他们自己的艺人,为他们一系列圈钱的违法活动做遮羞布,同时培养饭圈,然后再传递某些······你们懂得,就是一些不太好的言论或思想。网民们,又是姑娘,最容易被利用了。”
“我去这么黑啊,所以他们之前疯狂诋毁云舒,是因为坏了他们的好事啊。”提前这事,路苍烟就恨得牙痒痒,“不过后面好像也没怎么听到他的消息了。”
“他嗑大了,被资本放弃了。而且上面应该也注意到这些外国资本的动作了,在默默整肃呢。我估计按照安徐生的规划,他这几年的工作重点应该在国内,所以不管怎样,他都会认云舒的。”
随云舒想起坤哥塞在书架里的安徐生的剪报,模模糊糊地,他的眼前浮起一个人影,是他在《茧》中场休息时的惊鸿一瞥,好像和安徐生颀长清矍的身影有些像。如果是他,似乎就能解释《茧》的后半段,王诘对他流露出的恨意了。
“而且,”坤哥继续说道,“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李奶奶的视频不是上线没多久就被举报下架了吗?也一直有某种势力在阻止网民扒校长的背景,据说也和安徐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什么?”路苍烟抠了抠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具体怎样我们也没查出来,只知道早年那个校长靠奖学金政策吸引穷苦孩子,然后再把这些孩子当成商品输送给某些人,后来校长被撸,可能只是一个替罪羊而已,真正的大佬并没有倒台,甚至可能还和安徐生扯上了关系,要和他在娱乐圈捞一笔呢,但没想到半路杀出你们两个程咬金。安徐生可能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计划如何利用云舒了。”
无端的,随云舒打了个哆嗦,路苍烟见状,赶紧脱下外套给他披上:“怎么了?感冒了?”
随云舒笑道:“没有,就是莫名——滴滴——”
突然响起的门铃打断了他的话,如在深夜炸开的炮仗般,使几人倏然一惊。石韫玉看了眼表,神情凝重:“挑了这么个时间过来,不速之客啊。”
坤哥示意路苍烟护好随云舒,但转念一想,人家都找上门了,对他们的情况必是了如指掌,搞些小动作反倒多此一举,他深吸一口气,从从容容地打开了门。
一名鹤发童颜的老者拄着拐杖,笑眯眯的站在两名气度不凡身着便装的男人中间,见到坤哥,微微颔首,道:“辛成,你好啊。”
坤哥的心忽悠跃了下,多少年没人叫过他的本名了,甚而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老人挑着眉,伸手一撇,坤哥恍恍惚惚地就给他让了道,把这尊“大佛”请了进去。
随云舒和路苍烟如临大敌的站在沙发跟前,石韫玉却翘着二郎腿安安稳稳的坐着打量他,没人请老者坐下,他也不恼,自己随意捡了个空位,在保镖的搀扶下慢悠悠坐下了。
“石韫玉,我收到你的消息了,现在专程过来回复你。”老人声音清朗,与他的外表很是相称。石韫玉的两道眉恨不得竖起来,这人怕不是吃了小孩,这么年轻,近来一直流传某种小孩的提取物能抗衰,难不成是真的?
“放心,”老人一眼洞穿他的心思,“我不是妖怪,不吃小孩,不吸精气,不喝童子尿,就是早睡早起,练练功而已。”
路苍烟和随云舒愕然,甚至有点想笑,他们在脑中设想了一万种可能,但谁能料到和老爷子的初见是如此的别开生面,石韫玉也有些尴尬,咬了下后槽牙,但很快恢复如常,开门见山地问道:“您不让我们走,不会就是为了现在吧?”
“诶你这个后生仔可别想冤枉我,”老爷子努着嘴,头微微偏向一侧,像逗小孩似的粗声粗气的说道,“我可没有这么大能耐哦,你这娃娃,电视剧看多了吧。”
石韫玉的拳头紧了,他的试探如同打在了棉花上,他狠狠闭了闭眼,问道:“那不知您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啊?”
“我是来帮你们的,你们走不出去,我来送你们,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
“送我们?”石韫玉失声叫道,“送我们上西天啊?”
老爷子被他气笑了,拿着拐杖一个劲儿的在地上磕打:“我是老了,不是傻了,我送你们上西天,那我也差不多要上西天了,我的意思是用私人飞机送你们回国。”
路苍烟不敢置信的瞪着他:“啊?您好像黄鼠狼给鸡拜年啊——”
老人身侧的强壮男人瞟了他一眼,路苍烟不甘示弱地回瞪着他,老人抬起拐杖,不轻不重地抽了那人的小腿肚子一下,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的说道:“石韫玉,我真是高看你了,你的情报网络似乎不太行啊。”
石韫玉没说话,放下翘着的腿,抬起下巴颏,好半晌才说道:“不吝赐教。”
老人敛起笑容,眯起了眼,他的双手覆在拐杖上,气定神闲的往后靠去,一瞬间,好像云雾散尽的高山般,变得巍然峻立:“昨晚有人在安徐生家门前自焚,你说巧不巧,就这么被回家的他碰上了,那火人扑向他,抱着他要和他同归于尽。那人死了,安徐生被烧成重伤,现在在ICU躺着呢。”
刹那间,屋子里的温度骤降。几个人不同程度的抖了下,随云舒更是惶惶然望向窗外,他以为外面飘起了雪花,怎么这么冷呢。坤哥走到石韫玉身旁,贴着他的手臂坐在了沙发扶手上,问道:“那人查出是是谁了吗?”
“第一时间就查出来了,一位单身父亲,女儿拍过几个广告,后来在一场晚宴中,食物中毒死亡,他也就销声匿迹了,前几天新闻上曝光的安徐生那些打了码也依然不堪入目的照片里,就有他女儿的身影。”老人长叹一口气。
“孩子,成年了吗?”
老人举起紧攥的拳头,微微摆了摆:“不到这个······”
路苍烟的心像被绑着石头沉到水底般一路往下坠去,老人双目宁静,如一轮皎月般从他们身上缓缓滑过,继续说道:“但是安徐生再畜生,也不至于对那么小的小人儿出手,他的喜好很固定,一直都喜欢林女士那一款的,所以那照片的主角到底是谁,就不用我直说了吧。”
照片才不过曝光几天,这人不仅找到了一个“死士”,还掌握着安徐生的一举一动,他要让安徐生死得出其不意,要在事态不可控制前,先下手为强。在短短几天内,全世界的网民都达成了一个共识:安徐生不过是一个借着电影公司老板身份的皮条客,他身后肯定潜伏着更厉害的人物,或是一个阶层。所以安徐生死得越早,越能让这件事快速翻篇,一切都会随着死无对证而落下帷幕,否则,事情只会越演越烈。可这天杀的福大命大,让这些人的算盘落了空。
“那这跟我们走不走有什么关系?”石韫玉问道。
“安徐生是连接加害者和被害者的枢纽。安徐生昨晚要是死了,你们就能离开,不论云舒手里有没有证据,有什么证据,都可以说是伪造的,AI拼凑的,被下了药的受害者也可以被操纵成精神病患者,把一切证词变成是精神病人的呓语。但安徐生没死,他的神智清楚,有分辨能力,他就可以当污点证人,指证那些人,他们现在最怕的就是在他还活着时,云舒曝光能置他们于死地的证据。”
石韫玉摩挲着下巴:“所以我才收不到一点消息,他们是把我的中间人控制起来了,静观事态的发展。”
“所以,”抱着双臂的坤哥铿然问道,“你为什么要帮云舒,你想从云舒这得到证据?”
老人从鼻腔里喷出一声气音:“小朋友,我还没这帮老外这么傻,虽然我在国外多年,可骨子里的根儿跟你们是一样的,安徐生这么多疑,工于心计的人怎么可能把证据交给一个对自己恨之入骨的人?”
“那您到底什么目的?我可不信您这么好心。”
“唉,我老了啊。”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起身,依仗着一根棍子,独自个儿踱到了窗边,睥睨着那潮湿迷蒙的路灯,看了半晌,自嘲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啊,我确实有事委托你们。”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们和我孙子一起回去,他要是醒了,就签到你公司之下,给他找点事做,要是没醒,你们就照顾他一辈子。”
“哈?”石韫玉觉得他疯了,“老头子,你家大业大德高望重的,你还需要靠我们?”
老人扭过头,灯光像面口袋似的,从他后背兜来,使他刹那间就苍老了:“都是在商海浮沉的,你告诉我,你身边的人,你信得过的能有几个?除了这个辛成仔,你信得过谁?”
石韫玉闭上了嘴。
“我也不瞒你们,我孤儿一个,白手起家,婚后因为夫人身体不好,我还受了伤 ,就得了这么一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女儿,她也就这么被宠坏了,在那个年代······她,她未婚先孕了,这可不光彩啊。眼看她这肚子一日大过一日,为了能保障他们母子以后的生活,我就想着给她找一个能对她好的、看得过去的、上进的、地位还比我们低的小伙子入赘,生了孩子以后都跟我的姓,不愁家业旁落,我就这么挑啊挑啊,眼瞅着快要瞒不住了,这时候,安徐生毛遂自荐了。他是个明星,长得好看身段又好,我这个傻闺女,见他第一面就沦陷了,说什么都要嫁给他,我哪有拒绝的余地啊,谁知道,就这么引狼入室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算计了一辈子的人,只有一颗拳拳爱子心是真的,但仍竹篮打水一场空。随云舒的目光从他稀疏的发滑向他眼角的皱纹,又从深刻的皱纹滑向他的嘴,他到底是老了,话说多了,嘴角都缀着点点的白沫。人生算计来算计去,计较来计较去,如他,如安徐生,到最后什么都守不住。
老人注意到了随云舒的目光,他转向他,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似的久久凝视着他,他的眼角渗出两滴泪,他眨了眨眼,那泪就消弭在沟壑中了。他撇过头,再抬起时,已然换了一副表情:“我老了,耳不聪目不明了,都没注意到安徐生早就架空了我,我的亲信,死的死,伤的伤,妻子娘家那边也是人丁凋零,养虎这么多年,终究被反咬了一口,谁能想到这畜生能对孩子动手呢。”
他呜咽着吞下满腔自责,抬头望向天花板:“安徐生垮了,我没能力了,这帝国,迟早要被蚕食殆尽,我那孙子现在这副样子,我不把他送走,他迟早得没命,而且他现在在这里,也是对我的掣肘啊。”
“老爷子,”石韫玉起身走到他跟前,那两个保镖即刻跟上,却被老人喝退了,石韫玉睃了眼他们,笑道,“不是我不想相信您的故事,实在是您的故事中漏洞太多了。他俩结婚多年,没再生个一儿半女的?您的亲信一个接一个的没,我是真的不相信您这点敏锐度都没有?”
老爷子焦急地用拳头捶了下腿:“生过两个,都夭折了,一个是先天性心脏病,出生没多久就死了,一个是游泳的时候,叫浪卷走了,唉,可能这就是命吧。至于我的亲信,我该怎么说呢,都是他用计,和风细雨的,一步一步的引诱他们堕落,然后叫我自己察觉他们的不端,忍痛割爱,你们也知道,这是名利场,能经得住诱惑的太少了,我哪里能想得那么深呢。”
“可是按照您的说法,您现在来这里找我们,他们应该一早就收到消息了,”石韫玉折身坐回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往后靠去,“所以,不论您是真心还是假意,我们都不走,这飞机上去了,可能就下不来了。”
他眯起眼睛,像餍足的猫一样伸了个懒腰:“您真是老了,这些都考虑不到吗?还是说,您和他们,就您宝贝孙子的问题其实早就达成了什么协议?”
邦——
老爷子把拐杖在地上使劲儿磕了一下,屋内激荡起短促的回声,拐杖抬起的同时,他的两道拂尘般的眉也高高挑起,似乎下一秒就能取了他的性命。但石韫玉不为所动,依然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僵持了半晌,老人气哼哼的败下阵来,掉转过身子,重又面向窗户:“你不信我,我能理解,但我知道与虎谋皮有多危险,我不至于拿我孙子去冒险,还是那句话,我是老了,不是傻了。人好人坏,我还是能分得清的。”
“您这话说得,可真是挺矛盾。能分出人好人坏人还让安徐生进了门。”随云舒轻声说道,“孩子的生父呢?已经死了?”
石韫玉幸灾乐祸地抢白道:“你也真是的,非得揭老人家的伤心事,既然要挑选赘婿,那不就证明亲爹要么太不入流,要么就是不知道是谁——”
他拖着长调,目光从随云舒移到老人颓唐的背影上,老人猝然转身,瞪着一双赤红的眼,虎虎生风,似要朝他扑来。坤哥一步跨到石韫玉跟前,挡住了他的身影,石韫玉却将他推开,直视着老爷子的的眼睛,话锋一转:“您觉得您对我们了如指掌,我们对您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老爷子,您太心急了,从以前到现在,一点记性也不长,眼光还是这么的偏狭。这飞机,我们是真不敢上。”
老人似是石化了般一动不动,良久,他的身子晃了下,一眨眼,两道浑浊的泪扑落落滚下。他如被炸掉的钢筋大厦般,转瞬就塌成了断壁残垣,往昔的意气随着轰隆隆的巨响,一并消散于风中,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着头,步履蹒跚却形单影只的往门口走去,两个保镖踩着他的影子,只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
明明是三个人,却只有两个人的影子。随云舒悚然一惊,以为自己见了鬼。再凝神细看,却是两个保镖的影儿合成了一个。他内心一动,很多时候,人就是这样,无论多少人跟随,无论多少人掉队,到了最后,如同赤条条来一般,也是赤条条的走。中间多少的辛酸苦辣,丰功伟绩,都随着死亡寂灭。一瞬间,他看到了自己的生与死。
众生碌碌,他不想像安徐生和老爷子一样,为了名利而活,在名利场中醉生梦死,到最后,想保护的人护不了,想享受的享不到。意外太多了,他得在活着的分分秒秒中,留下一些东西,他得死得其所。
他说道:“等等。”
老爷子搭在门把手上的手顿住了,他转过佝偻的身子,不解地看着他。随云舒走到离他半米远的地方,郑重其事的说道:“我们要是都能平安回国,那您就把孙子送回国内,我们帮您看着,但是他后续怎么样,全凭他的造化,我们可没有责任。”
石韫玉不忍猝睹的别过了头:“圣母!跟你妈一个样!”
“好好。谢谢你!谢谢你啊!”从门缝渗进来的风吹乱了老人的发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拭掉了眼泪,维持着最后的体面,“谢谢你,孩子。哪怕是有你这句话,我也知足了,再见,祝你们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