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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勇敢的心(二) 为避免再生 ...

  •   为避免再生风雨,随云舒决定次日就出殡。但他们紧赶慢赶,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安徐生能厚颜无耻的带着一帮子记者,大张旗鼓地来吊唁。对他的诉讼刚提起,还没形成大的水花,虽然他的黑料已经引爆全球,但他依然招摇过市,仿佛那些只是商战中的低劣手段一般。
      这是随云舒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生父,那人一上来,没说话,没动作,只是怔怔地站着,下巴颏恰到好处地抖着,在恰如其分的时间,滚下两颗晶莹饱满的泪,然后踉跄着一步一步踱到他身边,一双手似怕非怕的在半空里划动着,抖了半晌,一声高似一声,声情并茂地说道:“云舒啊,对不起,我对不起你,爸爸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的妈妈,我不求你的原谅,我只请求你,让我送她一程好吗?”
      随云舒厌恶的打量着他,安徐生年过半百,风度仪态俱在,半黑半白的发利落地朝后梳着,露出宽阔的额头,两道剑眉之下,是一双如电般锐利的眼,真是矍铄如苍松劲柏,一投一足皆是指点江山的从容,不了解他的人,定会被他的外表唬住,觉得他是渊渟岳峙般的人物。
      但他那过于恰当的演技,反而暴露出他外强中干的本性,偶尔的一溜眼,倒使他像鼠一样的阴骘小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随云舒看了半天,也没觉得自己的五官和他有半分相像,是站在一起也不会被怀疑有血亲的那种天差地别。
      安徐生的戏做完了,如肉包子打狗似的,有去无回。随云舒和他身边的一群人冷漠地站着,没有半点反应,只把他和他身后咣咣一顿拍照的记者当成了一个响屁。
      随云舒的眼睛落在地上,脚在空无一物的地上碾了碾,回身说道:“走吧,快到时间了。”
      他刚要走,安徐生在电光火石间,遽然抓住他的手臂,随云舒愕然的像圆规似的在原地画了个圈,而后定住了。路苍烟怒从心头起,一个箭步疾冲而来,抬起巴掌,朝他呼去,但还没落到他身上,他就扑通一声,直愣愣地跪了下去。他牵着随云舒的手,声泪俱下:“对不起,我知道你不想认我这个爸爸,但是请你让我送她最后一程吧,她跟了我这么多年,连个名分都没有,现在人生走到了尽头,我想好好对她一次。”
      太离谱了。
      因为太过离谱,随云舒反而笑了出来。那笑像是痒痒似的,从体内深处爆发,根本忍不了。他越笑越大声,越笑越张狂,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笑着笑着,他扶起了他的“好爸爸”,笑着笑着,他抱住了他,笑着笑着,他埋进了他的颈窝,笑着笑着,他照着他的颈子,恶狠狠地咬了下去。
      “啊!啊!救命救命!”安徐生色变,抬起胳膊,朝他狠狠抡去。但随云舒的双臂如铰链一般死命锁着他,困住了他疾风骤雨般的拳头,使得他只能像甩面条一样甩着手,他的两条腿踉跄着往后退去,随云舒的上半身追他而去,四条腿抖抖索索地交叉着,使得本就摇摇欲坠的两个人重心不稳,朝后一仰,双双跌落在地。
      即便如此,随云舒也没松口。安徐生身后的记者和律师都往后退了一大步,路苍烟却眼明手快地一脚踩上了他的手腕,同时拉住随云舒的胳膊,说道:“快住嘴,你不怕他有病吗!”
      随云舒一怔,安徐生觑得这个空子,将他猛地推翻在地,狼狈地爬起身,捂着自己的脖子气急败坏的吼道:“你才有病!我要告你故意伤害!”
      “行啊。”大老板抄着手,在一旁凉凉的说道,“恭候啊。”
      安徐生从律师手里接过手帕,对折两下后按住了伤口,再一抬眼,神色已然恢复。他气定神闲地笑了下:“儿子,今天不是谈、事、情的好时机,我就不打扰你了,明天我再找你。”
      说罢,他没再纠缠,潇洒地转身离开了。待人群消失不见,随云舒才哇的一声吐了出来,抖成筛糠的路苍烟给他顺着气,一开口,句子碎了满地:“你······你,你疯了?万一,万一他······他真有······真有病呢,啊?”
      “啊?”短短几分钟,他的嗓子就哑了,哭声如冲破藩篱的飞鸟一般冲了出来。老路揽过两人,一时间不知道该安慰谁。
      “那什么,那禽兽没病,你们不用担心,”大老板气不过,踹了随云舒一脚,“不过你也真是的,怎么这么冲动,幸亏他没病,他要是有病怎么办?”
      “您确定他没病?”路苍烟狠狠攥着他的手腕,焦急地问道。
      石韫玉瞪了他一眼,但没甩开他,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叹道:“平姐······会定期检查身体。”
      “那要是她今年还没查过呢!”
      “苍烟!”吴弗届猛然一声喝,打断了他。她跨到随云舒身前,严厉地看着他,抬到半空中的拳头颤颤巍巍,要落不落的,僵持了半天,才随着她的哀叹收了回去,转而抱住了他:“你这个傻孩子,下次可千万别做傻事了,你可不要学着云平要跟他同归于尽,你要是把自己搭进去,你想让苍烟怎么办呢?”
      “对啊,”老路和坤哥架着近乎瘫软的路苍烟,“而且你这样,可能会着了他的道。”
      随云舒惊悸的望向坤哥:“什么意思?”
      “就是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所以才让你谨慎,切勿激动。”石韫玉说,“根据我们掌握到的情况,只知道在新闻见诸报端的那一刻,安徐生就已经被他背后的势力舍弃了,但他和他老丈人再不合,也终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大厦将倾,肯定选择一致对外。要是他外孙子身体健康,那我们可以说是必胜无疑,但目前他情况不明,老爷子不会现在就和安徐生割席的,很有可能会力保他,他再不堪,也是他的女婿,所以我们现在的对手,很有可能不再是安徐生一个人了。你一定要三思而后行。”
      “但林阿姨不是说他妻儿的事故不是意外吗?”路苍烟问道。
      “关键是我们没有证据啊,我们不能根据这一个揣测就觉得已经胜券在握了。”
      “那现在怎么办?”
      “不怎么办。”随云舒凝视着安徐生消失的方向,“当务之急,是让我妈入土为安,剩下的,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今日依旧淫雨霏霏,铅云密布。密匝匝的雨如链子一般坠下,把一切都锁入了水汽里。潮湿像跗骨之蛆般蛰伏在人的每一个毛孔里,兢兢业业地吹灭人体内的热气。皮肤是凉的,指尖是凉的,世界是凉的,只有火化炉是热的,红彤彤、黄澄澄的,一张一合,就吞噬掉了一个人。烟雾高悬入空,一眨眼,妈妈就步入了天堂。世间再无林云平。
      随云舒不记得他是怎么回的酒店。只觉眼前恍恍惚惚,又明明灭灭的。待躺到床上,望着床头那一个花花绿绿的骨灰盒,他才有所知觉,林云平是真的走了,人毫无生气躺在棺材里,和火化成灰,是完全两样的感觉。他对林云平的感情很复杂,有想念,有怨恨,有崇拜,有愤怒。但正如林云平所言,人们是不会责怪一个死人的,他所有的情绪,在她被装入罐中的那一刹那,都凝成了爱。她死后,他才学会爱她。林云平至死都在教他,不要失去了才懂得珍惜,在能爱的时候,要不遗余力地去爱。
      骨灰盒子的图案是他自己画的,殡仪馆卖得那些都太肃穆隆重,他总觉得不是林云平所喜的,于是托石韫玉连夜买了一个白瓷罐子,自己用丙烯颜料毫无章法的在外表涂上了颜色,他没有过系统的美术训练,不太懂色彩搭配、图形比例的专业知识,只是依着直觉,希望颜色越多越好,越艳越好。正如他所收集的演出视频里的她一样,是如蝴蝶一般,鲜妍的,翩翩的,轻盈的。她在世间受了这许多苦,他希望她走的时候,是一路繁花相送,莺歌燕舞,热热闹闹的。
      已经是晚上了,他没开灯,外面偶尔经过的车会把光投进来,照亮天花板上繁复的花纹。一明一灭,来来往往如人生。人没法自己活着,不是照亮他人,就是被他人照亮,总之是错综复杂的。孑然一身立于天地间,简直是痴人说梦,就算世界毁灭只剩一人,也还是有所倚仗。他想起老路的话:人得彻底认识不自由,才能获得自由。他本来是不懂的,其实正如路苍烟所说,掉书袋这种事,只因为是老路,他才尊重的。但在回来躺着的功夫里,他似乎一下就有所觉悟了。
      他被林云平和安徐生铸就,他无从选择,那些个被赋予的禀赋,是自带的,是“天”生的。人不可能生来就是含弘光大的,要想开出莲花,就必从污泥中挣脱而出。戴上了枷锁,才能跳出最有力量的舞,否则只会变成安徐生,没有道德,没有心,纸糊灯笼一般,被风稍稍吹歪身子,就会玩火自焚。
      安徐生想怎样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他和大老板这些人,都不是什么拥有智勇奇谋的人物,不可能精准预判到畜生的心,其实细细想来,除了林云平的死,他们一直以来都是被安徐生牵着鼻子走的。大老板或许拥有与他旗鼓相当的实力,但安徐生毕竟是背水一战,大老板所受的牵绊,要比他多得多。
      他不可能让这群人以身犯险。平静尤其的得来不易,他哪里舍得让这群人同他一样,同他妈妈一样呢。直到安徐生今天来闹事,他才理解了林云平的一片苦心。她爱他,爱她的朋友,爱这个世界,她才必须离开。他今天是真的想咬死安徐生,如狮子咬断猎物的喉管一样。那一刻,他和林云平心意相通,他觉得玉石俱焚也不是不可以。但路苍烟叫醒了他。
      路苍烟。
      他翻了个身,把头埋进了他的枕头里。淡淡的桔子味道悄悄探入了他的鼻腔,他深深吸了一口,就好像窝在他的颈间一般。他该拿路苍烟怎么办呢?
      命运的罗网捆住了他,如果他挣脱不出,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路苍烟跟着他受苦呢?就像林云平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跟她受苦一般。这是个死局,别无他法。他使劲吞咽了两下,但到底也咽不下那苦涩和不甘。
      灯一下亮了。
      随云舒双眼紧闭,悄无声息。路苍烟却不管不顾的,把身子大咧咧甩进了床里,长臂一揽,将他圈在了怀中。他低头深深嗅了下他的头发,哼了一声:“该洗洗了,有点味道了。”
      随后,他的鼻息如探险队队员一样往下探去,在他的额上,眼皮上,鼻尖上,嘴角边,耳后都留下了痕迹。最后,他缠缠绵绵地攀上他的手指,撑到他柔软的唇上。他在他的手腕处落下一个密密的吻,喘了口大气后,恶狠狠咬了上去。
      随云舒啊一声尖叫起来。这叫声像开关似的,使得路苍烟更兴奋了,他像盯着仇人似的盯着随云舒,直把随云舒看得心寒肝颤,汗毛直立,他才松开他。
      “你疯了吗!”随云舒摸着那一排深深的牙印,恶声恶气的问道。
      哪知路苍烟却比他还恶,像一头饿极的豹子般,撑着他的腋下把他一下顶到了墙上,居高临下地扫着他。他背着光,眼中却寒光森森,像是料峭的剑,他说道:“我疯?我能有你疯吗随云舒?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我想什么了!”随云舒想都没想就冲口而出,却又立马后悔了。这人,比自己肚子里的蛔虫还了解他。
      果然,路苍烟哈的一声讥笑道:“我今天要是不拦着你,你就想弄死安徐生是不是?你想跟他同归于尽是不是?”
      随云舒噤了声。他垂下眼睛,将眼神藏了起来。路苍烟却非不让他如愿,他挑起随云舒的下巴,像捏一颗珍珠似的,小心翼翼又牢不可拔的捏着他,鼻尖猛一下抵上他的鼻尖,太近了,他眼底的火光也呼呼地燎进了他眼底,使他不由自主地泛起了泪光,但路苍烟不为所动,他用低沉幽微的声音说道:“你别想着学林云平牺牲自己保护别人,你伟大,我可不伟大,你想要自己弄死安徐生,那我就去弄死他儿子和他老子;你想跟着他死,那我就跟着你一起死;你不想再麻烦别人,那我就偏偏要去找坤哥和那个石韫玉的麻烦;你不想让我爹妈再次陷入险境,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反而把他们推入了另一个深渊?”
      随云舒被刺痛了。他的确没想过,路叔叔和吴阿姨这么善良,可能会一辈子陷在自责的泥淖中。
      “总之,”路苍烟擦着他的鼻尖,擦过他的颊畔,像一条毒蛇似的,游到他耳边,幽幽说道:“你去哪,我去哪,你要下地狱,那我就拉着你,下到十八层地狱。”
      “随云舒,你这辈子,甚至说是下辈子,都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所以在自毁之前,你给我好好想想。”话毕,路苍烟一口咬上了他的耳垂,像锤子般把牙狠狠砸进那块软肉中,毫无怜惜之情。随云舒吃痛,瑟缩着往后退了一下,但他退无可退,只能这么受着。
      “唉······”路苍烟溢出一声叹息,他松开口,捧着他的头抵了上去,“我该拿你怎么办?”他用指肚摩挲着他的颈子,“不然我把你锁起来吧,让安徐生那个畜生找不到你,让谁也找不到你,让你归我一人所有,这样你就安全了。”
      随云舒悚然一惊:“路苍烟,你······”
      路苍烟一下堵住了他的嘴,深深地探了进去,如游龙般翻江倒海起来。窗外似乎又下起了雨,汩汩地敲打在窗上,流下一道道晶莹的雨痕。风太大,随云舒在疾风骤雨中,快要窒息了,他挺起身子,尽力汲取着空气,但覆在他身上的影子如铁般沉重,压着他,锁着他,使他不能移动分毫,只能任君采撷。
      屋内热了起来,像是燃起了一把火。噼里啪啦的柴声如巴掌似的撞击在墙壁上,回荡到随云舒身上,使他又痛又痒。火舌舔舐着他,太烫了,烫得他不由自主地哭了出来。大火越烧越旺,影影绰绰的火光如被风鼓荡起的一面旗,晃晃悠悠地,把周围的一切都吞并了,随云舒也被吞并了。等他再睁开眼,四下里俨然焕然一新,白花花的。他达到了新世界。
      他睡了过去。这一觉极沉,极香。等他醒来时,大有一种恍恍惚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感觉。
      他伸了个懒腰,手臂往另一边探去,摸到的却是平整的一大片,随云舒愣了下,叫道:“路苍烟,路苍烟?”屋里子静悄悄地,除了他喑哑的声音。
      他心里发了慌,随意套了件衣服,脸也没洗,就趿着拖鞋慌张张走了出去,门被他豁地一下拉开,他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和石韫玉他们打了个照面。路苍烟穿戴整齐地坐在桌边,正狼吞虎咽地吃着东西,看见他衣衫不整的出来,吓得食物都没嚼,整个儿的囫囵咽了下去。他啊啊啊鬼叫着飞到他身边,一把把他推回了门里。又大力甩上门,好像那门跟他有仇似的。
      老路自惭形秽地捂住脸,好好的儿子怎么变成这个熊样了?
      石韫玉翻了个顶大的白眼,冷冷说道:“谁稀罕似的。”
      “你!”路苍烟刚要回嘴,就瞟见坐在他侧首的坤哥冷了脸,他的气焰瞬间灭了。这毕竟是随云舒的老板,得罪之前他得掂量掂量。
      随云舒很快就收拾齐整的出来了,他微微低着头,快速捡了个空位坐下,路苍烟隔着好几个人给他递饭,他一语不发地默默接过。吴弗届本来没觉得有什么,但看他这尴尬的小样儿,心里也别扭起来,便说道:“那什么,边吃边说吧,节省点时间。”
      “对对对。”老路附和道。
      石韫玉似笑非笑地溜了路苍烟和随云舒一眼,抻了个懒腰后,慢悠悠问道:“边吃边谈,影响消化。”
      随云舒咕咚一声咽下食物,哑着嗓子说道:“不影响不影响,您讲,不然您讲完我再吃。”
      “得了得了,”石韫玉挥了挥手,不再逗他,“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听说安徐生那儿子可能不是他亲生的,这事挺隐秘的,所以不保真啊。不过如果是真的,那事情的发展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能有什么不一样?”路苍烟问道。
      “是他亲生的,那他手里至少还有个筹码,不是他亲生的,那他现在就是两手空空。所以我猜测,他大张旗鼓地过来闹事,三天两头出现在公众面前,是为了保命。”
      “不可能吧,他不能两手空空吧,他在政商界长袖善舞多年,把他的犯罪网络经营的有声有色,手里肯定攥着很多人的把柄呢。”随云舒道。
      “我的意思是,他被他背后的人抛弃了,又在老丈人那没了筹码,他现在相当于是裸着站在全世界面前。那些大佬肯定知道他手里有东西,所以欲除之而后快,可他现在带着记者跑来认儿子,就相当于明晃晃的告诉那些人:‘你的把柄现在我儿子手里也有,你要是敢动我,那我儿子就会公布出来’。这里面还涉及到国籍和身份的问题,整死一个安徐生不足为惧,但我们是一个团体,我们要是在这被团灭了,会引发什么问题,不用我多说吧。”
      “这·····是不是太潦草了,那些人怎么就能确定云舒一定会认他呢。”路苍烟不敢置信的摩挲着脑瓜顶。
      “这是釜底抽薪的一招,要看他手里的东西有多劲爆了,要是足以置人于死地,那那些人可是一点儿也不敢赌。”石韫玉敲了敲桌上的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支放到嘴边,不等点燃,又放了回去,摸着盒子上的字母,叹道,“平姐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这反倒成就了他,云舒成了他的保命符,真是造化弄人啊。”
      随云舒觉得噎的难受,吨吨灌下一大杯水,用手背抹了下嘴后说道:“不然我发个声明呢?说我跟他没关系,我也不会认他。”
      “那你就彻底上了他的当了。”坤哥从石韫玉手里抽出烟盒,放进了口袋里,“你要怎么证明你和他没有关系?现在也许还可以模糊边界,但一旦发了声明,他、他背后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必定会逼迫着你去做医学鉴定,到时候你可就百口莫辩了。”
      “怎么会百口莫辩呢?”路苍烟嚷嚷着,“林阿姨当年毕竟是被······逼的,他还对云舒还不管不问这么多年,这么一个恶贯满盈的禽兽,自己遭灾了就跳出来了,就算真的有血缘关系那又怎样,谁要认一个禽兽当父亲啊!”
      “说你是小朋友你还真是个小屁孩儿。”石韫玉勾着嘴角漫不经心地笑了,“安徐生就算是强弩之末,他手里的财产也是不可估量的,没人会和钱过不去,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前尘往事它就是个屁,懂吗?我们知道云舒冰清玉洁,不会同流合污,其他人可不会这么认为。”他躬身上前,眯缝起双眼,“人这种生物,可比你想象的更狼心狗肺呢。说白了,和草没什么分别。”
      “你!”路苍烟干瞪着眼,没了声息,他不得不承认,石韫玉话糙理不糙。他们现在就是被捏住耳朵的兔子,命在别人手里,还没着没落。
      “啊啊啊!”路苍烟捂着脸搓动起来,“那到底该怎么办啊?谁能想到,本来只是单纯的想扳倒一个人,结果一下变成了蝙蝠侠,要和一群黑恶势力作斗争!林阿姨啊,您在天有灵,帮帮我们啊!”
      他用得是我们,随云舒心里一暖,抓住他的手腕,看着他红彤彤的脸笑道:“我相信邪不胜正的。”
      “你相信有个屁用。”石韫玉嗤之以鼻,“你和路苍烟真不愧是一对儿,傻到一块去了。诶能把你俩搜罗起来去演《秋水剪瞳》的导演也是个人才,回头我得问问他,选中你俩是不是因为你们是万中挑一的傻。”
      “哎呀你行了,这嘴怎么就不饶人呢。”坤哥无奈地拍了下他的肩头,“别吓唬他俩了,说正事,到底有什么计划?”
      “哪有什么计划啊,这是在人家的大本营,我们力有不逮啊。我昨晚已经找人给老爷子递话了,现在就看明天什么情况了,如果能顺利登机,就证明安徐生是困兽之斗,如果走不了,那就危险了。”
      吴弗届攥紧老路的手,担忧地说道:“也不知道云平料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我觉得啊——”老路沉思良久,开口说道,“正如云平自己所说,她低估了安徐生的无耻。安徐生这么一个狡狯精明的人,他不会不知道云平这些年对他的调查,他过得是刀尖上舔血的生活,势必会给自己留后路,既然他一早就知道云舒的存在,还能按兵不动,说明他其实早就在琢磨该如何利用云舒这颗棋子了。”
      “他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了,一旦他背后的人找到新的代理人,他随时随地都有被灭口的可能。他儿子不是亲生的在上层应该不是秘密,甚至可能是嘲笑他的谈资,现在时机成熟了,他先拔掉内部隐患,使他的老丈人无暇顾及其他,然后再制造他自己已经孤立无援的假象,也使想要抛弃他的人放松警惕。最后出其不意地对外界透露云舒的存在,打那些人一个措手不及,让他们不敢对他轻举妄动。”
      “可是,爸,按照你的分析,那林阿姨的死,岂不是反而祝他一臂之力,弄拙成巧了?”路苍烟拿起杯子贴到发烫的脸上,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烧了。
      “有一种可能,云平的死也在安徐生的算计之内。”
      “这······怎么可能呢?”随云舒不寒而栗。
      “还记得云平遗言里说的,比起他先公布你的身份,逼你认祖归宗,由我方配合着他的黑料爆出你的身份,能在舆论和道德上阻止他嘛,云平以为这是在保护你,其实正中圈套。人们是更愿意相信一官司缠身之人的话,还是一个以死明志之人的话?人不会了解事情的全貌,他们会投射自己的情绪,会添油加醋,会脑补,再经由几个看似理中客的挑唆,舆论可能就会演变成一个受尽苦难的女人给自己的儿子讨要补偿的家长里短的故事。这样一通操作下来,他因势利导,借我们的手明晃晃告诉那群人,他手里掌握着他们的把柄,接着顺势认了儿子,给那些人造成云舒手里也有他们把柄的假象,使得他们在动安徐生之前,会三思而行,这样既达到了他保命的目的,也不会被轻易地踢出局。”
      “所以说,”随云舒苦笑道,“我妈妈其实是白死了?”
      “话不能这么说,云舒,你妈妈在怪兽身边忍辱负重多年,还能保持理性的思考已然不易,但安徐生恰好捏住了她的软肋——你,再利用一些心理学的手段,迫使云平走上了绝路。不过在我们看来是绝路,在她也许是解脱。我说了,人在面对别人时,是会投射自己的情绪的。”
      “啊天啊!我还是想不明白啊!”路苍烟从后到前的呼噜着脑袋,“他怎么就能确定林阿姨会先公布云舒的身份呢?他又怎么能确定林阿姨会自杀呢?他就不怕那帮人不管不顾,直接对云舒动手,让他满盘皆输吗?”
      “很简单,他不怕。”随云舒靠到椅背上,抬起一条腿,揉捏着脚腕,冷眼望向窗外,“我是外国人,还是明星,他们不会傻到给自己找麻烦。安徐生很有可能是装作不经意地给妈妈透露过知道我的存在,又‘不小心’让她知道了老爷子对我的忌惮,然后他利用妈妈陷入恐慌的心里,对她施加心理暗示,使得她先一步公布我的身份。至于妈妈的死,既然也在他的计划内,有可能是被他逼得。妈妈的死越是惨烈,对他越是有利,没有一个儿子会对妈妈的死无动于衷,身为明星的我和他纠缠越久,在高额报酬和血亲面前,我越有可能和他达成和解。和解,那可做的文章就多了。”
      “但是这只是假设啊,你不理他不就行了。”
      坤哥摆摆手:“我们目前只是对他行为的一种揣测,即便事情有变,但经过他昨天的闹事,也已经在谨小慎微的人的心里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让他们不敢动他。因为谁也不知道,我们和他私下里是否进行了沟通,又或者这是你俩演的一出戏,起到一个敲山震虎的作用。不论怎样,他保命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小小的胜利。”
      路苍烟打了个冷颤。他实在难以想象,人性真的可以幽微到利用一切而无一点爱意吗?安徐生真的枉自为人。而且这些推测、计划、招数在他看来都不可思议,漏洞百出,直如儿戏,电视剧宫斗都比这个精彩。
      大概是猜到了他的心思,老路从自己的保温杯里给他倒了杯温水,酒店里没有热水,这还是他从厨房要来的,他把杯子塞进路苍烟手里,语重心长的说道:“儿子,看过《背靠背,脸对脸》这部电影吗?”
      热气氤氲,蒙住了路苍烟的脸,他陷入回忆中,好半天才想起来:“哦看过,好老的片子了。”
      “不管新与老,我想说得是,没有算无遗策的人,尽管有未雨绸缪,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你看电影里,谈笑生风间平淡的一句话,就能让人死无葬身之地,所以不管多离谱的事儿,在生活中,都是可能发生的。生活的真相就是啼笑皆非,满地鸡毛的,怎么在不高明中高明的活着,才是学问。”
      “那这学问可太难了,我可能学不明白。”路苍烟自暴自弃的说道。
      路青山用保温杯碰了下他的杯子,像是喝酒似的,示意他跟着自己喝一口,路苍烟莫名其妙的跟他干了一杯水后,他才老神在在的说道:“这学问不难,首先就是别瞧不起任何人,任何事,就像这白开水,看似无味,其实大有学问。”
      路苍烟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而后翻了个白眼,大吼道:“哎呀妈,你看老路他又来了!”
      但是这次的撒娇马失前蹄,吴弗届接过保温杯,也仰头喝了一口,严肃地说道:“苍烟,好好听你爸爸的话。”
      “小屁孩啊,你可真幸福。”石韫玉伸了个懒腰,起身走到窗前。天气预报报道今天多云转小雨,此刻的云层像收起来的帐子似的堆在天边,日头散着步,好像无惧接下来的风雨般优哉悠哉的,他不记得自己有多久心无杂念的看过天空了,这些年来,平姐累,他和阿坤,又何尝不累。他们都是一群被命运推着走的人,赶鸭子上架一般,被血气方刚和正义赶到了现在的位置上,及至想停也已来不及。
      但是有什么办法呢,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打碎了牙和着血,他也得走下去。他想起视频里林云平那沉默的半个小时,他不敢对随云舒说,按照老路的推测,也许那时候安徐生正好整以暇的在门外,喝着咖啡,欣赏着她的“崩溃”。平姐既然可以以身筑道,他又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他回到桌上,紧紧攥住随云舒的手,双眼像钉子似的恨不得钉到他眼里,说道:“云舒,你别怕,不管怎样,有我和你坤哥跟你一起扛着呢,你累了想撤了,我们也不会放弃的,你放心,我肯定帮平姐,帮那些个受害者,讨回个公道!我会保护好你,保护好路苍烟的。”
      那只手像烙铁似的,灼得随云舒又疼又痒,他哽了一下,不知说些什么好,只得用力点着头,抬起另一只手,盖住了他。路苍烟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道:“还有我呢,还有我爸妈呢,从今以后,我爸妈就是你爸妈,你休想一个人扛!”
      “小鬼头!”吴弗届扇了下他的后脑,“什么叫从今以后,是从刚出生起,云舒就是我们的干儿子了!”
      路苍烟摸着天天被妈妈光顾的后脑勺,缩到了随云舒身后:“是是是,他是你的干儿子,我是捡来的,所以打起来不心疼是吧!”
      “诶你个小兔崽子!”吴弗届边说边撸起袖子往他身上照量,路苍烟捏着随云舒的肩膀,把他当成挡箭牌一样移来移去地抵挡攻击,但吴弗届毫不手软,连着随云舒一起打,给他们上了一堂生动的爱的教育课。
      笑声撞进太阳的怀里,击得阳光愈发灿烂,好像给人间也披了层笑衣。随云舒搂着路苍烟,在难得的阳光里,快活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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