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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勇敢的心(一) 随云舒不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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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云舒不记得有多久没见过林云平的脸了。
上一次见面,好像还是七八年前,他演出结束,在人群里的惊鸿一瞥。他印象中的妈妈气质如兰,面若皎月,舞台上更是飘摇若流风之回雪,恍如姑射山之神人,全然不似光盘里这副形销骨立,头发稀疏,面如髑髅的模样。
她的眼神惫懒无光,全无生气,眼下卧着两团阴云,嘴角还有淡淡青痕。坤哥说,那是被安徐生打过还没恢复的伤口。
随云舒问道:“那她去医院看我的时候,不摘墨镜和头巾,是不是······”
坤哥用重重按下播放键代替了回答。
视频一开始,林云平就笑了:
“嗨云舒,妈妈的小飞象,你还记得这个外号吗?你小的时候特别喜欢它,总说有朝一日,你要带着妈妈远走高飞,去一个有海有花有吃不完的面包的地方,妈妈一直记得,但是很可惜,妈妈不能跟你去了,希望你不要生气啊。”
两行眼泪从林云平干枯的眼中流下,随云舒在视频外,也已泣不成声。
“哎呀,讲着正事呢,怎么还能哭呢,对不起啊。”林云平的双手从下至上地抚过脸颊,优优雅雅的,好像在护肤,泪痕恍如从未存在。
“随云舒,我对不起你,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好妈妈,你心里怎样的怨我,恨我,我都不介意,只是事已如此,希望你不要带着恨意度过余生,我希望你人如其名,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往后的日子,一定要恣意快乐。”
“说实话,最初我是恨你的,我把对安徐生的恨转嫁到了你的身上,我总想着,要是没有你,我逃出来后,是不是还能继续我未竟的事业,实现我的理想。妈妈其实并不想成为你的妈妈,妈妈在成为你的妈妈、成为代名词为云舒妈妈前,也是有名有姓的,叫林云平。林云平是一个有梦想,有抱负的新时代女性,林云平也渴望能干出一番经天纬地的事业,林云平也想在波澜壮阔的历史中留下一抹色彩。”
“可惜现实没有假设,我只能认命。看着你和小苍烟在一起时乖巧的模样,我渐渐觉得,身边有你这么个小人陪着,好像也还不赖。如果生活就这么过下去,我相信我们是可以越过越好的。但我上辈子大约是得罪了老天爷,谁能想到,在异国他乡,在人山人海中,我竟然能和那个禽兽再次相遇。相遇后的每一天,他都在威胁我,老路和阿弗本来就因为我被迫放弃了事业,我不能再次把他们拖下水,所以我离开了,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悄悄关注着他们,看到他们的成就我很欣慰。想必他们现在也坐在你的身边吧,替我当面跟他们说一声谢谢,也替我说一声对不起,毕竟你拐走了他们的儿子,拐走了你从小就屁颠屁颠跟着人家后面,一口一个哥哥的苍烟。”
吴弗届闻言,再也抑制不住,窝在老路怀里呜呜呜地哭出了声,如深夜萧声,悲凉又哀婉,纸飞机一般在屋子里盘旋,尖头把每个人的眼都刺出了泪花。
“云舒,虽然这么多年我都没怎么联系你,但是我一直有关注你的动向,你小时候的比赛,你的演出,你的剧,只要有空,我都偷偷地回去看过,我和你舅舅对你唯一的要求就是希望你健康快乐,远离娱乐圈,但命运捉弄人啊,你还偏偏闯进了这个行业。你知道你先斩后奏签公司的时候我有多生气吗?你长得好看,我生怕你遇到不好的事情,那段时间,我做梦都恨不得手刃了安徐生,拔出娱乐圈这些毒瘤,但万幸,你签得是阿坤的公司,为了你,我们不得不调整计划,阿坤不放心你,专门放下海外业务,转回国内带你,保护你。”
“但是也没保护好。”坤哥小声插了句,随云舒捂着腰冲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好在这时各方面的准备工作都已完成,他有空带你,于是我们各自蛰伏下来,等待良机。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韫玉的影响力已经足够和安徐生相抗衡,有了影响力,加上确凿无疑的证据和证人,他的好日子很快就要到头了。而且随着他越做越大的事业,他的性格也愈发乖戾无常,他背后的势力早就厌弃了他,亟待扶植新的门面,眼看大厦将倾,我们只要找准时机,抛出炸弹,就可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可万万没想到,安徐生这个禽兽,竟然连他的亲生孩子都能谋害,虎毒还尚且不食子,他死了之后下十八层地狱都不足惜。”
视频里传来轻微的哒哒声,林云平噤了声,肉眼可见地惊慌起来,她没有关掉相机,而是蹑手蹑脚地,如虫子一般在地上爬着,爬到门后的墙根处才停下。随云舒心痛到几乎不能呼吸,他高傲如天鹅一般的妈妈,此刻正抱着细瘦伶仃的双腿,战战兢兢地把自己蜷缩起来。他恨时间不能倒流,他恨自己不能冲进屏幕里,他想抱一抱她。
林云平就这样坐了大约半个多小时,几个人在屏幕外也沉默地陪了她半个多小时。大概觉得是虚惊一场,林云平鼓足勇气,出门探查了一番,回来后把门落了锁,重回屏幕前,轻轻舒了口气:“对不起啊,我有点神经质了,现在继续吧。”尾音如风中细雨,飘飘地颤着。
“他妻儿的滑雪事故应该是故意为之,我偷看了他的手机,发现他和他们的教练有来往,事发后,那个教练就人间蒸发了。你肯定要问我,这件事和我曝光你的身份有什么关系对不对?自他的妻儿出事后,我才想明白,其实我们都被他利用了,他入赘后,一手建立起的影视帝国不跟他的姓,他的孩子耳濡目染,和外公一样瞧不起他,他要在老太爷还活着的时候,把整个的江山易主为他,他要报仇。”
路苍烟难以置信:“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搞皇帝封建那一套呢?”
“你不懂,那些渴望权利的人,心里都有着嗜血的欲望。”老路道。
“安徐生工于心计,城府极深,我一早就骗他你在我出国那年夭折了,改了你的姓氏,改了你的年龄,后来又让和我有关的人都与你保持距离,但我不清楚他从什么起知道了你的身份,也许一早就没相信吧,也不清楚他知不知晓我对他的调查,但我确定,他要你认祖归宗,成为他肮脏产业的代言人。你不能不答应,因为他有的是手段,他会折磨你的朋友,折磨你的爱人,斩断你的双翼,让你心如死灰,堕入罗网。为了不让你步入我的后尘,计划只能改变,既然我早就以身入局,那现在用肉身筑道,也未尝不可。比起他公布你的身份,我们先他一步,打他个措手不及,于你于我,于我身后千千万万的受害者也更有利。我死后,韫玉和阿坤会公布我当年的图片视频和那些受害者的口述以及证据,同时我们会对他提起诉讼,把他推上风口浪尖,在舆论和道德的双重压力下,在他那尚且健在的老丈人的雷霆手段下,在那些虎视眈眈的股东之下,他认你的计划只能推迟,拖得愈久对你愈有力。况且你是个明星,你的一举一动,都有媒体的关注,先他一步将你的身份公之于众,也能防止老爷子那边对你痛下杀手。”
“云舒,这个计划可以说是漏洞百出,稍有不慎,便会将你拖入地狱,但这是妈妈能为你做得最后的事了,人们只会对一个死了的人宽容。我已走投无路,剩下的,只能靠你自己了。我这一辈子,为了自己奋斗,为了受害者奋斗,为了黑恶势力奋斗,独独没有为了你奋斗过,我深知我对不起你,但是孩子,人生就是这样,选择了某样东西,就得放弃某样东西,身为你的妈妈,我很惭愧,但是身为林云平,我无愧于心。如果你不恨我,那我希望你记住,你的妈妈,叫林云平,她是一名有理想,有抱负的女性,她希望她能站上国际舞台,把民族艺术发扬光大,她也希望她唯一的孩子,往后余生,皆是坦途。”
林云平一步一步地,走到镜头前。高倍镜把她的脸拉变了形,每一条纹路都清晰地暴露出来。她是一座崩塌了的建筑,一座崩塌在劫掠者和岁月中的建筑,只有在断壁残垣中才能窥得一丝昔日的美轮美奂。她在血色夕阳中悲鸣,那悲鸣无声,却从她脸上沟沟壑壑的阴影里发出怒吼,从那斑斑驳驳的瘢痕上渗出血泪。但她在无情铁蹄下却是笑着的,她枯涸的眼底埋着碎玉,阳光一闪,便发出温润的光,她举起手,似乎是想穿过镜头,抚摸随云舒:“云舒,上次去医院看你,我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我不是不想摘下墨镜和头巾,是我不能,我不想对你暴力相向,是我有时候控制不住。我不想让你看到我丑态百出,于是我逃走了,真的很对不起。多年未见,你这个小飞象真的已经学会了飞翔,我很欣慰,你是我的骄傲,是我乌糟人生中唯一的光。云舒,无论是《秋水剪瞳》,还是《春暖花开》都很好,妈妈希望你日后能演绎出更多更棒的角色,希望你这头小飞象,能‘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夕阳漫上了林云平的脸,时间仿佛一下回溯到那些峥嵘岁月,她转头迎向那抹光,半张脸一下变得寥廓又宁静,应是有飞鸟飞过,她的视线追逐着它,说道:“云舒,这次,妈妈真的要走了,你要好好生活,去感受辛酸苦辣甜,去游览名山大川,去仰观于天,去俯察于地,去和栖于一草一木的神灵对话,去享受世界,去享受生活。”
“云舒,我的小飞象,再见了。”
“不不不,妈!妈你别走!妈!”随云舒狂吼着,趔趄着撞向电视机,一双手猛拍着已经变黑的屏幕,但屏幕上只有他扭曲的变形的脸,哪里还有半点林云平的身影。“妈!妈你别走!妈,我马上要有新的演出了,我去了好多地方,妈,你听我跟我你说啊妈!”
路苍烟赶到他身旁,横着两条胳膊,不知所措地护在他的两侧。
“妈······妈······”渐渐地,随云舒没了生息,他贴在屏幕上,紧紧抱着电视机委顿下去,如一团被丢掉地揉皱了的纸,静静地立在那里。屋子里交织着小声的啜泣,他却没了眼泪,茫茫然然的,只知道自己没了妈妈,在这个世界上,他没有亲人了。
一片云翳罩在他眼前,使得一切都失了色彩,晦暗枯萎,仿佛天地要寂灭。这个世界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但却总有人试图要把它从五彩缤纷推向黑白对立,于是人们苦中作乐,总是在彩色中寻找黑白,又在黑白上涂抹颜色,他们总是希望圆融。可林云平的世界却从始至终只有黑白两种颜色,她还没来得及给自己涂上色彩,就被拖入了无边的深渊。随云舒的眼里迸出两道仇恨怨毒的火光,他想要把这肮脏的世界付之一炬。
一双手忽然攀上他的肩头,他浑身一颤,从那复仇的地狱中短暂地回了神。那双手沿着他的胳膊缓缓滑落,于他胸前结成了一个锁,继而一颗毛茸茸的头拱上了他的后颈,温热的鼻息喷在他耳后,撩得他痒酥酥的,他听到一个声音说:“云舒,你妈妈真伟大,不,林云平女士真伟大。”
伟大?是啊,伟大。
随云舒一愣,胸中那团要毁天灭地的烈焰缓缓熄了。他抬起头,看见倚在窗边的大老板和坤哥,他们不恨吗?恨啊。他们不怨吗?怨啊。可是光恨和怨有什么用,光是杀死一个渣滓有什么用?他不能毁灭这个世界,那污垢就始终存在,他无法改变这个世界,可是他能像妈妈、坤哥和大老板一样,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他问道:“坤哥,你们制定计划时,就没想过万一不成怎么办吗?”
“没想过。”坤哥铿锵有力的回道,“既然已经孤注一掷,那就没有退路。不成功,也要闹出个响,哪怕只有一个人听见了记住了,我们也算是成功了。”
“云舒,”石韫玉打开窗子,细雨斜斜飘进,打湿了他的肩头,“这个世界一点都不美好,真的,可我们总得活着,尽力给自己找个支点,时间是不会倒流的,平姐希望你不要把自己困在原地,你得去看看她没见过的风景。”
随云舒有些茫然:“可是人没了,还怎么能看见呢。”
“虽说人死如灯灭,可她的勇气、她的忠贞、她的一切美好都延续到了你的身上,你的眼睛,你的皮肤,你的鼻子,你的嘴唇,都有她的遗迹,你是快乐的,她残存在你身上的一部分就是快乐的,她也是快乐的,你是失落的,你身上的属于她的一部分也是失落的,她也就是失落的,她能看到,能听到,能感受到,所以你要尽力的快乐,尽力的幸福。”路青山说道。
随云舒却摇摇头,吃吃笑道:“可是叔叔,要是这么说,那安徐生身上的暴虐、城府、嚣张,不是也延续到了我的身上?我就是天生带着坏基因的不良分子啊。”
“你怎么能这么想呢!”路苍烟在他背后猛地一挺身,把他勒得更紧了。
路青山走到坤哥和大老板身边,撑在窗台上,细雨连珠串似的一下打湿了他的衣衫,他抬头望向远方:“云舒,我不否认基因对人的影响,也不否认你体内可能潜在的暴力因子,客观事实是不容辩驳的。但是人之所以为人,就系于一个情字,是你丰富的感性活动,是区别于动物本能的能反思、有思考的意识活动,它下可与鱼鸟同乐,上可与天地同德,它是苍天的馈赠,也是苍天的枷锁。只有充分认识不自由,你才能自由,才能从心所欲不逾矩。你改变不了你的基因,你只能接受它,而后该怎么做,我想你应该比我清楚。”
随云舒似懂非懂的,这一通话倒是把他说得更懵了。吴弗届抱怨道:“你又不说人话。”
路青山道:“云舒,我知道你迷茫,你无措,但是没有人能帮得了你,路苍烟也不行,你只有远离你自己,静观你自己,你才能认识你自己。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哎呀老路啊,你真是越来越掉书袋了,酸!你都给我们云舒整魔怔了。”路苍烟敲了敲随云舒的后脑,“喂,有人在家吗?”
随云舒配合着摇头晃脑道:“闭门思过呢。”他深深吸了口气,问道:“我怎么才能下山呢?我感觉这世界都是黑的,我找不到路。”
老路愕然:“错了,这世界是彩色的,始终都是。因为你只能看见黑色,所以才是黑色的,你要让自己也五彩缤纷起来。”
“所以,我也要尽力让自己五彩缤纷起来。”随云舒喃喃道。
屋子里一阵静默。风捎来一缕潮湿的气息,擦过他的鼻尖,他望向窗外,看见铅灰色的阴云,看见点墨般的飞鸟,看见黄褐色的楼,看见教堂的尖顶,看见沐浴在雨中的湿漉漉的世界。环抱着他的路苍烟忽然说道:“不,你本来就是五彩缤纷的,就像林阿姨,她本来也是鲜艳的,一直都是。”
随云舒仿佛被大风洞穿般怔忪着,半晌后,他攀上他的手,会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