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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兹山鱼谱(四) 随云舒的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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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云舒的脑子忽的划过一道闪电,安徐生?怎么又是他?
路苍烟说道:“哦豁,这名字真是让我反应了一下,咱这圈子什么德艺双馨的老前辈,那可真是名不副实啊,玩得比年轻人花多了。不过被仙人跳那不是活该嘛,谁让他不干正经事了。”
“你还真别说,我之前听过他挺多隐秘的料。”庄逍遥大喊一声,“和了!”
路苍烟和柯一梦大声抱怨着,随云舒却心不在焉地问道:“他的什么料?”
“那可太多了。”庄逍遥停下搓牌的手,身子往前送去,压低了声音说道:“听说早年他拍电影,强迫了不少女星,不仅拍照录像,还把她们送给当时的大哥,他就是一个鞍前马后拉皮条的马仔,但该说不说,人家命好,不知怎么的,就被一个大亨的女儿看上了,入赘了她家,然后跑去国外开了一家公司,有了老丈人的助力,那可真是扶摇直上啊,摇身一变成业内德高望重的大前辈了。”
路苍烟拧着眉头,嫌弃地说道:“啊真的假的,你咋知道的?不能是看他家大业大造他的谣吧。”
“这些事圈里的老一辈或多或少都知道一点儿,不信你去问你爸妈,他俩转行之前不也是混娱乐圈的。”
“你还真别说,”路苍烟沉吟道,“我爹妈对往事讳莫如深,当初我进圈子是百般不情愿,后来拗不过我,找来了乔姐,我爹妈不能是跟他有什么牵扯吧······”
“不能吧,但没准是他们身边人遭了害,使得他们心灰意冷退了圈呢。”柯一梦说道。
“诶算了算了,别瞎想了,天色不早了赶紧再打两圈走了,你们早点休息,等旅游回来再约。”庄逍遥打出一个饼,路苍烟大叫一声,一个下午了,他总算是和了一次,他兴奋地探过身来抱随云舒,随云舒却是只敷衍地拍了拍他的背,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外面下起了雨夹雪,黏糊糊的,落在地上就结成了冰。今年的天气特别反常,没冷几天,气温就回升了,像是一根被不断拉扯的橡皮筋,保不齐什么时候,嘣的一声就断了。
嘣的一声——
随云舒脑内的一根弦断了。
出发前一天,他接到了坤哥的电话,林云平死了,药物过量,自杀身亡。
与此同时,国外多家媒体爆出了一则重磅丑闻:安徐生用药控制多名明星,豢养男女奴隶以供上层人士发泄,受害者最小的才9岁,最大的达76岁,为了满足特殊人士的爱好,他们有的重达150公斤,有的瘦到只剩下一把骨头,身体残疾者更甚有之。
两则消息同时传到国内,人们纷纷猜测林云平的死是否和安徐生有关,许多账号像是解了封禁一样,开始直言不讳地爆安徐生年轻时做的恶事。同一时间,一些八卦账号意有所指的说某位出演同性漫画改编剧而大火的男星是安徐生的私生子。
随云舒慌得简直像是深秋枝头上的残叶,这爆料摆明了就是说他。
公司对此消息一点反应都没有,坤哥自通知他妈妈去世后又消失了,大老板那头也联系不上人,他两眼一抹黑,只得战战兢兢地上了飞机。
落地后,让他和路苍烟意想不到的是,坤哥、大老板、老路和路妈妈竟一同出现在机场。
“爸,妈?你们怎么在这里?你们还真和林女士认识啊?”路苍烟扶着随云舒,快步走到他们跟前。
老路接过他的行李,重重叹了口气,坤哥搀住随云舒,四下里看了看,低声说道:“上车再说。”
几个人跟做贼似的一溜小跑跳上了一辆朴素的小面包,车被改装过,里面弥漫着一股子刺鼻的机油味,熏得路苍烟直想吐,不断地干呕,老路按住他要开车窗的手,道:“忍一忍,到灵堂就好了。”
随云舒倒是没什么大碍,他这几天水米未进,身子虚得跟弱柳似的,却靠着一口气强撑着,他只想搞明白一个问题:
“我到底是不是安徐生的私生子?”
他恶狠狠地盯着坤哥,眼睛直冒绿光,像一头饿了一冬天的狼。
坤哥搓搓手,苦笑道:“怎么说呢,是也不是。”
“什么叫是也不是?”随云舒气极反笑,“生物学上还能有模棱两可的结果?”
大老板按住坤哥搓个不停的手,冷然道:“从生物学上来讲,安徐生确实是你的生父。”
路苍烟震惊地咽了口唾液,咕咚一声,把那强烈的呕吐感都咽下去了,他紧忙抓住随云舒的手,生怕下一秒他就会跳车。
“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妈妈她,是有苦衷的!”一道好听的女声响起,路苍烟反应了一下,这是她妈妈的声音,她坐在副驾驶上,正回过身来焦急地望着随云舒。
不消多说,随云舒立刻理解了。林云平也是受害者之一,他是私生子,还是那种狗都嫌的,肮脏的证明。
他瞬间懂了,他妈妈为什么把他过继给他的舅舅,他为什么跟舅舅姓而不跟她姓,舅舅去世后她为什么能狠心把他扔在国内,他给她发消息她从来都不回······他住院,她回来看他,还真是纡尊降贵了呢,难怪墨镜头巾都不肯摘——待一会就走,何必费那二遍事。
他忽然觉得喘不上气,头晕沉沉的,周身也毛渣渣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着,眼前的一切一下被放大到纤毫毕现,口腔里猛地分泌出唾液,他下意识地弯下腰,呕的一声,从胃里吐出两口胃酸。
“云舒!”路苍烟心疼地给他拍背顺气,但随云舒像是抽水机一样,吐得根本停不下来,路苍烟急了,拍着车窗大吼:“停车!快停车!”
“不能停!”大老板断喝道,他捏着随云舒的膝盖,五指像是钳子一样恨不得抠进他血肉里,“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妈妈不是不爱你,她是不能爱你,你再忍一忍,等到了灵堂就真相大白了。”
随云舒拂开他的手,同时甩开路苍烟,他的耳边轰轰响着,像是在伊瓜苏瀑布的边上,什么也听不见,他只是觉得自己脏,那血管里流得不是血,是捆绑住一个女人的绳索,是害死两代人的毒药。那种久违的,想用痛来麻痹自己的念头死灰复燃,他觉得他这种人,不配得到爱。
他本就是原罪。
但他什么也没做,他晕了过去。醒来时,他已经躺在了灵堂后的休息室里,身上清清爽爽的,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诶,云舒醒了!”路妈妈朝外喊道,“你要不要喝水?还是想吃东西?”
随云舒没理她,焦急地撑着身子要起来,眼神也在这空间里四处寻觅,路妈妈赶紧扶起他,道:“苍烟守了你一晚上,刚才吃饭的时候在饭桌上不知不觉睡着了,我就过来替他一会,别担心啊孩子。”
随云舒放下心来,路苍烟没离开他,他的世界的圆心还在。精神一放松,身体自然而然也跟着软了,他想躺回去,手臂一动弹,才发现路妈妈还在扶着他,他尴尬地顿时手不是手,脚不是脚,但路妈妈却像没事人似的,给他擦了擦头上的虚汗,道:“你想再躺一会?”
他慌乱地点点头,又猛地摇了摇头,一开口就是一句道歉:“阿姨,我,我······对不起您。”
“唉你这孩子,说什么呢。”路妈妈捧起他的脸,细细打量着他,从额头到嘴角,一寸一寸的,眼圈也一点一点地红了,“真像,真像。”
“你这孩子,真是苦了你了。”她一把将随云舒搂入怀里,抚着他的后脑,呜呜咽咽地说道。
随云舒的脑子一片空白,像,他跟谁像?跟那个禽兽像?还是跟那个可怜的女人像?他的胃又开始造起反来,明明什么也没吃,却依然顶得他想吐。他又想要消失了,他巴不得自己从来没存在过,林云平为什么要把他生下来?
他茫然地推开路妈妈,踉踉跄跄地往窗边走去。屋子里太暗了,唯有从狭小的窗中射进来的一束光是亮的,从黑里伸出无数双的手,争先恐后地扒在他身上,他一步一顿,再不快点,他就要被拖进黑暗里了,他得走进光里,他要融化。
“云舒!你干什么!”
他被猛地拽倒在地,腰上的旧伤像是被划着的火柴一样,嘶得疼了一下,有人挡住了那唯一的光,捧着他的脸颊,似乎在大叫着什么。
他试图推开碍事的人,但那人却如山一样岿然不动,他的汗濡湿了衣衫,像蒸了个桑拿似的又热又懵,脑子涨涨的,马上要爆炸。一滴、两滴冰凉的水滴落在他的眼皮上,他眨了眨眼,那水滴便从他的睫毛上滑落,恍惚像是他的泪,那水滴在他的脸颊上凿出了一道痕,使得他整张脸像火烧一样疼起来,他沾了一点残痕放进嘴里舔了舔,果然是泪。
可是他没哭啊,是谁在哭呢?
他不解其意地歪了歪头,挡在眼前的人的背后忽然绽开了两道光,给那人描上了一层白边,像玉,水润润,冰冰凉的。他摸了上去,果然又滑又凉,但总有什么东西摩着他的指肚,像春天冒头的小草,毛渣渣的——
毛渣渣的。
他的深潭一样的心底立即涌出一个名字,路苍烟。
路苍烟。
他像被救上岸的溺水的人一样,开始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空气奔涌进肺里,使得他仿佛是大堵车的汽鸣一样发出嘶哈嘶哈的声音,喉咙辣辣的,烧得他的眼睛又炙又痛,大火把周遭都扭曲了,但在这群魔乱舞中,他看清了路苍烟。只有路苍烟。
他抓住了他,劫后余生一般,用两臂紧紧箍住了他的脖子,他只有抱着他,才能感受到这虚无的世界是真实的,他才感受到他是真实的。
路苍烟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但他任由随云舒锁着自己,双手揽住他的背,轻轻地拍着。随云舒又瘦了,想到这,他就心疼他,这命运多舛的人,明明还不到三十岁啊。他埋进随云舒的肩窝,难以自抑地又流下泪来。
随云舒被落在颈间的泪刺醒了,渐渐地恢复了神志。他感受到了疼,感受到了热,感受到了累,感受到了明亮的光。他慢慢松开几乎要固化的胳膊,看着路苍烟花猫一样的脸,又心疼又好笑地胡乱抹着:“我都没哭你哭什么啊!”
路苍烟破涕为笑:“睁眼说瞎话。”他也抹了下随云舒的脸蛋,“你自己看,这不是泪是什么。”指肚上,水滴晶莹透彻,泛着华光。
随云舒愣住了,后知后觉原来自己也哭了。
“行了吧祖宗们,又哭又笑的,赶紧起来收拾一下吃点东西,然后谈正事吧。”后赶来的大老板双眼也泛着可疑的红。
老路和坤哥扶起两个快要长在地上的人,路妈妈一巴掌呼上了随云舒的后脑,吼道:“你要干什么!轻生啊!多大点事啊就轻生!长这么大不容易!你何必为了那种人惩罚自己!傻不傻啊你!”
“哎呀妈!”路苍烟刚要开口劝妈妈,不想也被雨露均沾地赏了一掌,“妈什么妈!就知道叫妈!没断奶啊你!你也是的,从小就是他哭你也哭,没点章程!”
路苍烟和随云舒皆是一惊:“从小?”
“哎呀行了行了,”老路推着两个人的后背往前走,“先去洗漱吃饭,天大的事也得把自己收拾地体体面面的,吃饱喝足了才有力气干活不是。”
“对对,老路说得对。”路苍烟附和着,拉过随云舒,快步往洗手间走去。
几个大人围坐在餐桌边上,硬生生盯着随云舒一口一口地吃饭。国外的菜又咸又干,随云舒边吃边喝水,也不知道最后是吃饱的还是喝饱的。路苍烟不忍他再受此折磨,抢过他的筷子,抱怨道:“哎呀行了行了别吃了,这破玩意比猪食还难吃,少糟践你的胃了吧。”
路妈妈翻了个白眼:“人家云舒都没说什么呢,你瞎掺和什么?”
“不是,妈!饭难吃还能逼着人吃啊!你们几个在这一坐,跟审犯人似的,云舒刚放下筷子,那边坤哥就说,哎呀吃饱了吗?再吃点吧,你让他咋说!咋说!”路苍烟嚷嚷道。
“小兔崽子反了你了!”路妈妈揪着他的耳尖转着圈地拧着,“俗话说三岁看老,真是一点错没有,你俩这相处模式,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平时你就是个驴脾气,一碰见云舒的事儿就更驴了!”
“哎呀妈妈妈妈我错了我错了,我刚才不应该冲您嚷的对不起对不起!爸~救我!”路苍烟迅速滑跪,路妈妈真是下了狠手,他的一张脸红得快要冒烟了。
老路啜了口咖啡,慢悠悠地转过了身子。窗外正好停落了几只鸽子,咕咕咕咕的,像是在嘲笑他,坤哥看着他那张变形的脸,憋着嘴,从鼻子里喷出短促的笑音。
气氛如拨开浮萍的水面般瞬间轻松起来。
路妈妈松开路苍烟,挽了挽头发,娉娉婷婷地坐了下去,冲随云舒笑眯眯地说道:“你好云舒,我叫吴弗届,是林云平的好友,也是路苍烟的妈妈。”
随云舒没想到她的介绍这么正式,张口结舌半晌,才腾得一下站起来,朝她弯腰伸出一只手:“吴阿姨好,我是随云舒,是路苍烟的······朋友。”
“不诚实。”吴弗届拉过他的手,照着掌心狠狠拍了一下,“这是对你说谎的惩罚,再说一遍,你是路苍烟的什么人?”
“妈!”路苍烟红着脸,无奈地喊了一声。
随云舒恨不得钻进地里,但路妈妈手上的热量源源不断地传来,像温水一样,熨帖着他的心,他昂起头,不卑不亢的说道:“吴阿姨好,我是随云舒,是路苍烟的男朋友。”
“哎呀这才对了嘛!”吴弗届笑得简直合不拢嘴,高兴地站了起来,一边拉着他的手,一边环抱住他,“命运啊,真是神奇,说起来你俩还是娃娃亲呢。”
随云舒惊悸地瞪大了双眼,吴弗届爽朗地笑了两声,拉着他坐下:“哎呀,当初你妈妈怀你的时候,我就说:‘要是个女孩子,就过来给我做儿媳妇,要是个男孩子,就认我做干妈,反正不能让你跑了。’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还是相遇了,真是斩不断的缘分啊。”
“所以,我的妈妈,到底是怎么回事?”路苍烟抓耳挠腮地问道。
吴弗届的眼神如飞鸽似的,一下飞到了久远的年代,她的眼角纹路细细,鬓间白发也已出现,但想起往事,她的笑容还像小孩般天真烂漫:“故事的开始,都是非常美好的——”
三十几年前,林云平和吴弗届是同一个歌舞团的舞蹈演员,两个人舞姿曼妙,婉若游龙,舞台上是一株双生花,舞台下是两朵并蒂莲。和其他明争暗斗的团不同,同为扛把子的两个人亲如姐妹,互相督促,她们有一个共同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能站上世界的舞台,将民族艺术发扬光大。
正在两个人为了梦想齐头并进的时候,团里指派了一项任务,也是这个任务,改变了几个人的人生。
上面要拍摄一部以传统舞蹈演变为主题的电视剧,集数不长,分为几个单元,林云平和吴弗届作为他们这个舞种的龙头,成为了当之无愧的主角,由此两个人认识了还是龙套的安徐生,和已经小有名气的导演路青山,也就是路爸爸。
四个年轻人正是意气风发时,志向高远,满腔热忱,很快就打成了一片。电视剧拍摄结束,但四个人的友情却并未因此而落幕,他们常常相聚,分享和讨论海内外先进的思想和艺术理论,结伴出去郊游看电影,日子久了,路青山和吴弗届产生了别样的情感,走到了一起。
安徐生也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爱上了灿若桃花,翩若惊鸿的林云平,但林云平却不为感情所动,专注于她的理想。名不见经传的安徐生因爱生恨,以为林云平和他所接触的这一行的女孩一样,都是嫌贫爱富,趋炎附势之人,便毅然决然地南下发展,誓要成为让她刮目相看,追悔莫及的人。
三年后,他凯旋归来,摇身一变成为了某分公司的老总。路青山筹备的电影遇到了资金问题,一直和他断断续续联系的安徐生如神兵天降一般带着资金出现,他不遗余力地帮助着老朋友,并且助他顺利拿下了当年海外的大奖,那奖杯至今还是国内唯一的一座。
四个人几年未见,稍有生疏,但几次聚会后,就找回了当年的感觉,重又变得亲密无间,安徐生对林云平旧情难忘,从重逢伊始,便开启了不疾不徐,润物细无声的追求。作为两个人的共同好友,已经领证的路青山和吴弗届不愿看他们蹉跎岁月,便开始极力撮合,结果林云平不但不领情,还对他们愈发的疏远冷淡。
过了没多久,林云平忽然辞了职,与他们断了联系,安徐生也人间蒸发了,怎么都联系不上。吴弗届担心出事,去报了警,几天后,她接到了林云平的电话,说她与安徐生已经领证,要去国外度蜜月,请她和路青山不要担心,等回来请他俩喝喜酒。
结果这一等就是一年。
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刚生产完出院回到家的路青山夫妇在门口捡到了骨瘦如柴,奄奄一息的林云平。林云平如见到救命稻草般紧紧抓着二人,求他们救救她,昏倒前,她嘱咐二人不要报警,要把她藏起来,谁都不要告诉。
夫妇二人知道出了事儿,而且肯定和安徐生脱不了干系。正巧当时路青山新买了两套房子,其中一处有一个隐秘的隔间,二人便把她藏在了里面,经过一段时间的悉心照料,林云平的身体渐渐恢复,她也对他们打开了心房。
原来在他们重逢没多久,人面兽心的安徐生就强迫了她,并且给她拍了多人运动的照片和视频,他不仅用这些威胁她,还用她的家人,用吴弗届和路青山威胁她,她没有办法,只得和他们保持距离。彼时安徐生的老大来谈生意,看上了她,为了自己的前途,安徐生便把她像物件一样的送了出去,她被黑老大带回了大本营。黑老大没什么特殊癖好,她可以说是度过了一段还算平静的日子,但他身边的莺莺燕燕实在太多了,高傲的林云平很快就被厌弃了。正好公司业务调整,安徐生调了回来,她便顺理成章的被转手给了他。
其中的折磨自不必多说。
前段时间,安徐生主演的□□热血电影意外大火,开启了天南海北的采访和见面会。林云平这才觅得机会,逃了出来。她的钱不多,实在不够她逃回老家,走投无路之下,她只得来求助吴弗届。她说如果吴弗届把她还给安徐生,那她就会和他同归于尽。
话到此处,吴弗届哽咽了一下,她仿佛瞬间枯老了,整张脸黯淡无光,往事太沉重了,把她板正了一辈子的腰也压弯了。
老路把早已准备好的热水放到了她的手心里,顺势接过了话头:“没多久,云平就发现自己怀孕了,她因为那个禽兽流了好几次,再流可能小命都保不住,在我和弗届的劝说下,她决定生下来,期间安徐生找过我几次,但都被我挡了回去,可纸是包不住火的,云平生孩子就得去医院,去了医院就会传开,果然生了没多久,安徐生就找上了门。”
“我和弗届没办法,只能托人连夜把她送出了国,安徐生没说什么,我以为事情会就此过去,哪知道,属于我们的噩梦开始了。”老路摇头苦笑。
“所以,这是你和妈妈中途改行的原因?”路苍烟问道。
“是啊,”老路长叹了一口气,“我们那个年代,乱啊,行业不规范啊,他有黑势力撑腰,从南方带着钱回来,和上层勾连,我们跟他抗争那就是以卵击石,实在是没办法了,我们也只能带着你出国,另起炉灶了。”
“国外毕竟不是他安徐生的地界,他鞭长莫及,于是我们两家在国外汇合了,那时候你刚满两周岁,云舒还不到一岁,日子过得,那真是苦啊······”老路拿起桌上的餐巾,在桌面上整整齐齐地铺开,笑道,“那时候,面包渣都舍不得扔,得拿纸巾这么垫在下面,然后再倒进嘴里,真是一点儿都舍不得浪费。”
“但是啊,也是真快乐。”吴弗届按了按眼角,好像要把泪抓进指肚里似的。“那时候你们两个太小了,我和云平,老路三个人就排了个班,倒换着看你们,一边养孩子,一边打拼着事业,真是心无旁骛,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一天一天的熬了过来,等到云舒三岁,苍烟四岁的时候,老路有了点名气,我也从助教荣升为老师,云平那就更厉害了,她的舞蹈甩出别人一大截,已经是首席预备役了。”
吴弗届咯咯笑了两声,但声音却苍凉凄清,如冬天结霜的金属,末了她的尾音一转,乐曲变成了哀调:“这个日子啊,眼看它就要好了,可是这个老天爷,它不公平啊,它就是见不得别人好,它······”
她说不下去了,路苍烟眼中优雅自持了一辈子的妈妈,在叙起老友的命运时,竟然和从前大相径庭,她义愤填膺,泪流满面,眼神凛凛,似要飞上云霄,剑取老天爷之命。这么多年,她的恨意从未消解。
老路用双掌呼了把脸,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在我们的生活终于走上正轨时,安徐生结婚了,他入赘到了一个有钱有权的人家,根据女方家族的商业布局,他被派到海外来开展业务,好死不死的,在剧院撞见了云平。我们到现在也不知道他究竟和云平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在偶遇的一个月后,她把和她、和云舒相关的照片、证件、账单通通销毁了,所有的痕迹被消除的干干净净,然后带着云舒,再次消失了。”
“我们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为了不成为她的牵绊,我和弗届也很快离开,去了另一个国家发展,只能说我颇受老天爷眷顾,短短几年就闯出了名堂,在国内也声名鹊起。有了倚仗,他自然不敢拿我怎么样,正好苍烟到了上学的年纪,为了不让他断掉文化的根,就回了国,自此,我们失去了云平的消息,直到小坤联系我们。”
“二十几年啊······”吴弗届哽咽着,“二十几年啊!我都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她明明那么有才华,那么有抱负!她明明······明明······”
明明前途璀璨,明明人生大好。
她一拳捶上了桌子,木制桌子似乎吃痛,发出沉闷的响声,但在她的凄厉和怨恨面前,也矮下了身子。
一直安静聆听的大老板放下抱在胸前的双臂,扭头望向坤哥:“接下来的故事,该我们讲了。”
“先说一下,我们两个改过名,我原名叫石韫玉,阿坤原名辛成,至于为什么改名字呢,我都不用说,你们肯定能猜到。”
随云舒道:“和那个禽兽有关?”
“对,真棒!”石韫玉竖起大拇指,懒洋洋的笑了下,“你之前不是被传是自杀女星吴柔夷的私生子吗?虽然那是胡编乱造,但她和我,阿坤以及那个禽兽可有很大的关系呃。”
不消他细说,随云舒就能猜到安徐生对吴柔夷做了和他妈妈一样的事情,只不过那时候的安徐生更加变态,手段更加过分,吴柔夷出席活动,体内都会带着不可说的东西,后来她实不忍其辱,选择以死解脱。
彼时的石韫玉和辛成,一个是她的经纪人,一个是她的助理,三人同乡,共同打拼。从她死后留下的日记中,俩人才得知安徐生的禽兽行为,为了能让她沉冤昭雪,两个毫无背景的毛头小子选择和安徐生以及他背后的阶级硬碰硬,结果可想而知,两个人被折磨掉一层皮不说,差点小命不保,只能远走他乡,流于海外。
什么都不懂的两个人在国外过得艰难异常,走投无路之际,他们遇到了林云平。此时的林云平带着尚且年幼的随云舒过着东躲西藏,隐姓埋名的生活,她以为这本是一次助人为乐的萍水相逢,但知恩图报的两个人,见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过得也是惨不忍睹,便时不时的相帮一下,时间长了,三人渐渐卸下心房,讲起了各自的遭遇。
三个被安徐生作弄的人就这样走到了一起。
“后来,你妈妈实在不忍你跟着她受苦,便把你送回国内,过继给了你的舅舅,为了不让安徐生找到你,给你改了姓,也把你的年龄改小了两岁,和你切断了联系,但天不遂人愿啊,谁能想到你舅舅年纪轻轻的就去世了呢······”
命运无常,随云舒只觉得心里空空如也,如苍风洞穿破窗:“但是安徐生不还是找到了我,我出发前,已经看到有人八卦爆料我的身世了。”
“那消息是我和你妈妈放的。”石韫玉道。
路苍烟和随云舒面面相觑,惊愕地问道:“为什么?”
石韫玉继续说道:“其实我们在海外,也时不时能听到安徐生的料,他可不光把娱乐事业拓展到了国外,还把他那一套‘处世哲学’也带了出去,一个国外女孩也惨遭他毒手,幸而最后逃了出来。女孩有爱她的父母,这一家人便开始了漫长的起诉之路,这时平姐意识到,恶魔是不会就此罢手的,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现实,他有钱有权,一个两个的控告起诉,于他而言就是隔靴搔痒,想要扳倒他,必须一击即中。”
“同仇敌忾的我们制定了一个计划,由此,我和阿坤在她的帮助下去了另一个国家,建立起了一个还算有点影响力的娱乐公司,而平姐为了收集证据······”石韫玉的声音随着他的头一起低了下去,随云舒看见他的嘴角似乎不受控地抽搐了一下。
坤哥握住他的拳头,平和而坚定的说道:“平姐为了收集证据,以身入局,回到了他的身边,这么多年,抛弃理想,抛弃你,甘愿受他的折磨,做他的情妇,只为帮助一个又一个的女孩和男孩。”
随云舒怔怔地看着他,一眨眼,两泡满当当的泪跌落,砸穿了他的手背,砸穿了他的心。
“眼看计划要成了,证据链已经完整了,但安徐生这个禽兽竟然用你威胁她,”坤哥大力喘了两口气,眼中漫起可怖的色彩,“其实这么多年,他一直知道你的存在,但碍于他的妻儿,他才装作不知情,前段时间,他的妻儿滑雪时出了意外,一死一伤,眼看他一手建立起来的帝国要旁落他人,他才想要你认祖归宗,你就说,可不可笑,可不可笑!”
“平姐为了保护你,这么多年来,只敢和你偷偷摸摸的联系,结果他呢,只是当做笑话一样冷眼旁观着,直到自己的利益受损了,才想起来你还有利可图。她别无他法,只能选择用惨烈的方式,给予他最后一击。”
随云舒瞬间反应过来,他朝石韫玉猛扑而去,摇撼着他的肩膀吼道:“她要公开她当年受到的伤害和那些照片?”
石韫玉低下头,默认了。随云舒一下瘫倒在地,喃喃自语:“为什么?为什么?”
坤哥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和光盘,说道:“这是平姐的遗嘱,”他点了点那张光盘,“你想要的答案,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