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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兹山鱼谱(二) 晚上路苍烟 ...

  •   晚上路苍烟回来,看见随云舒蜷着身子坐在床上,对着没有月亮的天空发呆,给他披上一件衣服后,揽住他问道:“怎么了?”
      随云舒把李奶奶和李济之的事跟他讲了一遍,路苍烟听后,沉吟良久道:“我明天托人去找找,现在这个时代,找个人还是容易的,但你有没有想过,找到后要怎么办呢?奶奶既然决定离开,就不想再和任何人有牵扯。”
      “她是怕睹物思人吧,见到我,就能想到济之,就能想到济之要是没死,是不是也像我一样,混得还算人模人样。”
      路苍烟道:“也不一定,李奶奶应该已经看开了,也许她是开启了新一段的冒险呢?”
      随云舒瞪了他一眼:“她一个癌症晚期的病人,疼得饭都吃不下,冒得哪门子新险?”
      “呃······”路苍烟一时语塞,抓耳挠腮的。
      随云舒看他吃瘪就觉得好笑,按下他的手说道:“行了别安慰我了,瞎想也没什么用,你明天看看能不能查到奶奶去了哪,保证她是安全的就行。”
      “别明天了,就现在吧,我去给庄逍遥打个电话,他办法多。”
      “庄逍遥好像那个哆啦A梦。”随云舒打趣道,“什么事都找他。”
      “追人的事不用找他,我无师自通。”路苍烟得意地咧嘴笑道,拉过随云舒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冰凉的唇把随云舒激得一哆嗦,抬手就要打他,但路苍烟得了便宜,一步跳出三米远,举着手机像兔子似的蹦出了房门。
      残影化成一缕烟,蹭得一下消失了,随云舒给他倒了杯热水,笑道:“幼稚。”
      不出一天,庄逍遥就捎来了消息,李奶奶回了老家,回到李济之来城里上学前和她一起生活过的老房子。老家不算远,也通网通电了,唯一不便的是房子年久失修,墙都塌了半面,委实是不能住人。路苍烟想把她接回来,但庄逍遥接下来的话打消了他的念头:
      “李济之埋在他们老家的后山里。”
      路苍烟有些意外:“他怎么埋到那儿去了?”
      “李济之自杀后,他爹妈敲了一大笔钱就不闻不问了,你也知道,城里墓地多贵,李奶奶买不起,就带着他回了老家,在后山找了个地方埋了。”
      “这李济之,命是真苦啊。”
      “李奶奶命更苦。”庄逍遥哀叹道,“李奶奶生在大家族,上有五个姐姐,下有一个弟弟,这家庭观念,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了。她爸爸和五个姐姐都死得早,她刚成年就经历了家道衰落,家里剩下她母亲和她弟弟,为了活下去,她妈妈把她像发卖一样嫁了出去,她弟弟拿着她的彩礼钱花天酒地,没多久也死了,她没办法,只能把母亲接过来一起住,头胎生了个男孩,就被她妈妈······带坏了。”
      “难怪李奶奶一看就很知书达理。”
      庄逍遥嗤笑道:“她的知书达理跟她那个破家庭没有半点关系,她丈夫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好赌,儿子刚出生没多久就被砍死了,李奶奶一个人当成三个人使,养活着一家老小,听说在一所学堂里做工时,认识了教书先生,开始接触书本和先进思想,人到中年,参加了高考,考上了一所师范学院,自此开启了她的第二人生。”
      “李奶奶就这么一个孩子吗?”随云舒问道。手机开着免提,他和路苍烟一起听着。
      乍一听到他的声音,庄逍遥懵了半秒钟:“啊那个······没有,奶奶没再婚,就这么一个儿子。”
      “那奶奶一定遗憾没有教育好自己的孩子吧。”随云舒道。
      “与其说遗憾没有教育好孩子,不如说是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孙女和孙子吧。他儿子虽然聪明,但为人乖戾,和李奶奶并不亲,他俩同一年参加的高考,他觉得丢人,自己主动和李奶奶断了联系,据说后来结婚生了孩子,奶奶在城里也分了房,才重新联系上的。奶奶最大的遗憾应该是自己亲手带大的孙女和孙子,一个被他爹逼得远走他乡,一个早早结束了生命。要是重来一次,她说什么也不会把两个孩子送回恶魔身边吧。”
      庄逍遥讲完,三人都沉默了。奶奶在魑魅魍魉横行的世道能够脱胎换骨,得经历多少抽筋扒皮般的痛苦啊,本应该颐养天年,却被作祟的传统观念搞得家破人亡。老了老了,只能一个人去坟地思念亡孙。操蛋的命运从来都是不公的。像不正常的家庭占多数一样,不幸才是芸芸众生的底色。
      随云舒摸到路苍烟的手,攥紧了。路苍烟把头靠在他的头上,和他依偎在一起。等心情平复了一些,说道:“那这样,我们就先不打扰奶奶了,等云舒出院,我们一起去老家拜访她,能把她接回城里就接回城,她不愿意回来,我们就给她修一下房子,买点日用品什么的。”
      “哎呀老太太犟得很,不要。”庄逍遥在电话那头无奈地苦笑,“给你打电话之前,我就让人家以送温暖的形式去给她送东西了,但是老太太慈眉善目的,却是铁板一块,怎么劝都不收东西,说她老了,吃不上这些,房子能住人,没必要修。”
      “奶奶这倔脾气,之前就这样。”随云舒扶着额头,也无奈地笑了下,“等我出院吧,我去劝劝她,看看能不能劝得动。”
      “行。”庄逍遥如释重负,呼出一口长长的气,路苍烟和随云舒还在等着他继续汇报,他却语调一转,轻浮的问道,“咳咳,那什么,请问你们二位,是修成正果了吗?”
      随云舒的脸轰的一下就红了,路苍烟笑眯眯地看着他,似乎在等他回答,随云舒坐如针毡,俯身对着听筒轻轻快快的扔下一个是字,就按下挂断键,结束了通话。留下庄逍遥在那边对着忙音骂娘。
      他起身朝门外走去,一脚把嬉皮笑脸缠上来的路苍烟踹了回去。他想静一静,思考一下未来该如何安置李奶奶,同时,他觉得他应该为李济之、为千千万万的李济之做点什么。一个盘踞在脑内多时的不成型的想法呼之欲出。
      就在他如火如荼的为李奶奶做规划时,一个噩耗传来——李奶奶去世了。
      在他出院当天,准备直接从医院出发去接李奶奶时。通知是一个陌生号码发到坤哥手机上的,他打过去,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男人身体也不太好,经常说一句,咳一声,他自称是那位教书匠的儿子,和李奶奶一直断断续续的联系着。奶奶在三天前就已经去了,他遵从奶奶的遗愿,不大操大办,火化后直接埋了,她的死讯只通知两个人:一个是处理她遗产捐赠事宜的律师;一个是坤哥。她要求所有人不得祭奠她,不得探望她,她要求他们忘了她,朝前走,过好自己的生活。
      男人说得言简意赅,声调平缓,好像与他无关,高高挂起一般,但最后,他颤抖着问了一句:“最后,那几个人,道歉了吗?”
      坤哥用沉默回应了他。
      老人仰天发出一声悲悯的嗟叹:“余香兰啊,你至死也没得到声对不起啊!老天爷,你不公平啊!”
      李奶奶叫余香兰。兰花,典雅、高洁、忠贞不渝。
      几天后,坤哥给随云舒转来一封国外发来的邮件,简简单单几个字:谢谢,谢谢你们。是余香兰女士的孙女。随云舒和坤哥都没有和她继续聊下去,他们和奶奶的愿望一样:既然离开了,就大步的朝前走吧,别回头。

      《春暖花开》的退票工作已经全部完成,随云舒的腰伤虽然好了,但需要静养,坤哥便让他在家休息。他几乎是在一眨眼间就闲了下来。奶奶的事给了他很大启发,出院一个星期后,随云舒便独自回到家里收拾行李,彻底和路苍烟搬到了一起。其余时间,他不是在和丛疏讨论剧本,就是在琢磨自己的想法。路苍烟依然早出晚归的忙着,但每天晚上肯定准时回来,和他分享这一天遇到的奇葩人和奇葩事,好在他们这个行业最不缺的就是八卦,他俩每天晚上蛐蛐别人能蛐蛐到二半夜。
      七月下旬,天上开始下火。出院一个月的随云舒彻底没了出门的想法,路苍烟的公司也步入正轨,闲了下来。俩人窝在家里,每天睡到日晒三竿才起,吃顿早中混合饭后,再一起看一部电影,晚上出门散散步,回来打打游戏,听柯一梦和庄逍遥聊聊八卦,结束一天。这么日复一日的过了几天,路苍烟实在受不了了。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是快乐,但每天除了吃饭睡觉打游戏,啥也干不了,他憋得慌啊。他不敢折腾随云舒,怕他的腰伤恶化,但要还这么无聊下去,他恐怕下一个死得就是他。到了底下,和别的鬼聊起天,说自己是憋死的,还不够丢鬼脸的呢!
      这一晚,他翻来覆去,思前想后,终于在天蒙蒙亮时,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他要带着随云舒环球旅行!
      想好了之后他是一刻也不能等,当即就把睡得正香的随云舒摇醒,兴高采烈地告知他的决定,结果喜提随云舒一记重拳。天大亮后,他又打电话跟乔姐说了他的想法,不出意外地,他又喜提乔姐劈头盖脸一顿骂,他不死心,分别通知了坤哥、庄逍遥、柯一梦、老路和老妈。但这几人像是约定好的一样,谁都不理他。大早上的,万物生机勃发,他却蔫了。
      随云舒打着哈欠从房间走出,一眼看见头发睡得支楞巴翘、蔫里吧唧的路苍烟,笑了,问道:“你怎么了?”
      路苍烟把手机往桌上一甩,委屈巴巴的说道:“谁都不搭理我,我的想法就这么不重要是吗!”
      “谁说你的想法不重要了?”随云舒愕然,走到桌前,拿过手机,自然而然的点开通讯页面,看见他群发而没有收到回应的消息,无语凝噎,“大哥啊,你就说你的想法现实吗?”
      “怎么不现实了?”路苍烟的倔劲儿上来了,胳膊横在桌沿上,脖子却往前伸着,活像一只死活不想回家趴在地上撅着屁股的柴犬。
      “环球旅行要多久,咱俩谁有那么长的时间?走到交通不便的地方,忽然有了急事要赶回国怎么办?你别忘了,公司才走上正轨,丛疏的剧也紧锣密鼓的做起了准备,你忍心让导演一个人弄?再说了,刚签约几个人,正是士气大振的时候,结果老板一甩手,环球旅行去了,你让简单和丛疏怎么想?别刚从虎穴出来,又进狼窝了,你动动脑子行吗?”
      “哎呀我这不是······”路苍烟没了底气,抓着头发,心虚地往桌下的身体瞄了一眼,“我这不是怕你在家呆得太久了无聊嘛。”
      “谢谢你,我一点都不无聊。”
      “那你当我无聊行吧!我想跟你出门旅旅游,看看不一样的世界行吧!”
      随云舒煮上了咖啡,屋子里弥漫起醇厚的香气,熏得他整个人都柔软下来。路苍烟垂着头,杂乱的发把发旋掩住了,他的万千思绪好像都从发丝儿中窜了出来,乱哄哄的散在空中,如一场热闹无序的大集。这么闲不住的人,天天跟自己憋在家里,确实有点难为他,但是随云舒又有正当理由。他握住路苍烟的手,慢慢说道:“我不想出远门,其实还有另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说着,他低下头,话音也就此顿住了。丰腴的白云遮住阳光,室内像潜在水面下,荡着一层灰蓝。
      “说啊,什么原因?”路苍烟用力握了一下手。
      随云舒回过神,仍然有些迟疑:“这个想法早就有了,但是直到李奶奶去世,我才觉得这件事必须要做,但是我想阻力会非常大——”
      “我想拍一部根据我亲身经历改编的电影。”
      “你想拍一部根据李济之事迹改编的电影?”
      二人异口同声的说道。
      两人瞠目结舌地看着对方,咖啡机的声音在从这一头撞到那一头,又弹到他们耳边,俩人一起破了功,笑到了对方的肩上,随云舒道:“不能拍济之的经历,只能拍我 ,但我想把我的结局改成开放式或者济之的结局。”
      路苍烟从他肩上昂起头:“啊?这样的结局太惨烈了吧,观众不一定能接受。”
      “如果拍成包饺子似的大团圆结局,那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们不是要给遭受校园暴力的孩子一个美好的结局,而是应该让所有人都不能置身事外,更符合现实的结局,或许才能引起强烈的反响。我想告诉大家,像我这样能走出来的只是个例,大多数人是会一辈子活在阴影中的。”
      “但是这样可能不会上映?”路苍烟踌躇着。
      随云舒如鹰隼一般盯着路苍烟:“所以我才说,阻力非常大,投资和收入可能完全不成正比,甚是会赔个底儿掉,可是我真的不想坐以待毙,放任那些施暴者逍遥快活,路苍烟,我不甘心。”他扭头望向蓝天,低沉地、恶狠狠地又重复了一遍,“路苍烟,我真的不甘心。”
      路苍烟的目光落在他饱满的指甲上,粉雕玉琢的,泛着一层莹润的光,太阳在上面刻下一条小小的光柱,像是钢丝一般。随云舒动了动,那光就消失了。路苍烟猛然想到:这些受害者从受到伤害的那一刻起,成长之路就变成了一条钢丝,一不小心,就会坠入万丈深渊,尸骨无存。
      他后怕起来,如果当年随云舒没有熬过来······如果他在遭受网暴时没有熬过来······他不敢做假设,只是更加用力地握着他的手,拉过他将他揉进自己的怀里,问道:“那你想怎么做呢?”
      “先写剧本吧,剧本如果能写出来,后续再看。”
      “你想找丛疏?”
      随云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怎么什么都知道。我确实想找她,但她一直都挺忙的,所以我也在犹豫。我抽空跟她聊聊吧,你说她要是万一感兴趣了,那我们不得时不时的开个会,这要是环球旅行了,又有时差,信号万一还不好,不耽误进度吗?”
      “行我知道了,”路苍烟摩挲着他的后背,想了一会儿,沉吟道,“找简单吧,他的东西你看过没有?”
      随云舒摇摇头,路苍烟打开手机,给他发了一篇文章,说道:“你看看简单的创作,他始终给我一种北方冬季下午四点钟的感觉:干冷,有一种日薄西山的疏离,是客观的,不近人情的,却又非常广博。”
      随云舒道:“说人话。”
      “哎呀,”路苍烟吸了口冷气,困惑地直挠头,“我该怎么说呢,就是一种‘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感觉,我认为这种现实主义题材作品,需要他这样的创作者。”
      随云舒白了他一眼:“只客观的讲故事,不提出任何口号和任何价值观判断,一切思想层面的东西都留给观众。你怕我和丛疏两个人会倾注太多私人情感,对吧?”
      路苍烟没回话。咖啡煮好了,他一个箭步冲到咖啡旁,随云舒笑道:“你刚才要是抱着头,就形象演绎抱头鼠窜这个成语了。”路苍烟夸张地笑了两声。
      随云舒扣下手机:“你说得对,现在很多片子,都打着社会热点的旗帜,喊喊口号,调动起观众的情绪,引发一阵讨论,而后像水过筛子一样地结束了,我不想做这样的作品。我和丛疏两个人确实会陷在对方的情绪中,从而做出比较私人化的创作,这样就背离了我的初衷,那我回头找简单聊聊。”
      路苍烟偷偷舒了口气,端着咖啡坐到他跟前,眼巴巴看着随云舒开始喝咖啡,他把下巴抵在桌面上,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随云舒拿开杯子,一眼就看见一个三角脑袋,眼睛占了半张脸,像骷髅似的,吓得差点把咖啡喷出来,他在桌下狠狠踹了路苍烟一脚:“你有病啊?还有什么事啊?”
      路苍烟嘶嘶倒吸着气,噘着嘴大声说道:“还能有什么事啊,你也不能天天跟简单开会啊,那不还是有大把时间吗?剩下的时间我们出去玩吧,不环球旅行了,就去别的国家走一走行不行?”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随云舒也不好再拒绝了,他也舍不得再拒绝了。路苍烟的脸皱巴巴的,眼睛眉毛鼻子都挤到了一起,像是几只抱团取暖的小动物,虽然有些怪异,但是可爱的紧。尤其是眼睛里卧着一汪水,粼粼的,亮亮的,让他无端想起水下细碎的云母,他心软了,道:“行行行,那你安排吧,我都听你的。”
      “Yeah~”路苍烟振臂欢呼。
      当天下午,三个人就开了场视频会议,简单对于能做这样的创作非常兴奋,表示即便最后打了水漂,但在这样一场酣畅淋漓的赌局中,他也是赢家。于是整个七月,随云舒都在写他和李济之的回忆录,以供简单参考。路苍烟没把这件事情告诉乔姐,他决定等剧本出炉后,再做下一步打算。但如简单所言,这是一场豪赌,在一个只逐利的市场环境中,现实题材很可能吃力不讨好,尤其是跟乔姐跑了几次饭局后,更能明白其中的难处。可看着没什么希望也埋头苦干的随云舒和简单,他改了主意,作为一名拥有千万粉丝的明星,他不能只理想主义的给创作者提供一个良好的环境,他还要扛起这个粉丝量级所应有的社会责任感。
      八月到来,随云舒的回忆录终于写完,他把自己受到伤害后的心路历程巨细靡遗地写了出来,经常写到痛哭流涕。路苍烟一边心疼他,一边加紧定制旅行计划。在随云舒合上电脑,终于解放的那一刻,便火速订了票。
      随云舒迷迷糊糊道:“去哪玩?”
      路苍烟神秘一笑:“跟着我走就行。”
      于是俩人踏上了飞往阿根廷的飞机。
      他们先是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呆了几天,去了著名的五月广场。玫瑰宫前,贝尔格拉诺将军的雕像气势雄浑,强健有力的马腿仿佛能一脚踏破时空,重塑时代。随云舒望着他久久的出着神,不知不觉,内心也澎湃起来,仿佛在这一瞬间,他得到了异国他乡陌生人的鼓励——他的选择毋庸置疑。沿着五月广场向西走,拥有绿色穹顶的国会大厦映入眼帘,大厦尖顶直指蓝天,大有一种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气势,路苍烟知道这是他自己牵强附会的解读,但却是他心里忽然冒出的,唯一的一个念头。大厦前矗立着一座底部雄踞着四只雄鹰的纪念碑,碑顶上站立着一名脚踏毒蛇的女人,纪念碑中部两侧也各有一个女人塑像,两个人不懂这碑的象征意义,但依然被雕塑宏伟的气势所震慑,默默垂下眼泪。在这一刻,路苍烟忽然懂了老路曾经说过的一句话:艺术能唤醒人类普遍的情感。
      随后两个人去了安葬着圣马丁将军遗体的BA主教堂,教堂外部和其他建筑相比略逊一筹,但内部却让初次踏入教堂的两个人看得眼睛都直了。十二根高大的罗马柱让人望而生叹,罗马柱上方是等腰三角形构成的人字形屋脊,墙面上雕刻着圣经传说,栩栩如生,似要从墙体中挣脱而出。巴洛克风格的雕塑和祭台装饰更是让两人目不暇给,流连忘返,出了教堂后大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缓了好半天,两人直奔著名咖啡厅Cafe tortoni。路苍烟学生时代对这里很是向往,听老路说,这里曾是文艺界巨擘群集之地,甚至爱因斯坦都光临过。俩人一边欣赏着天花板上的彩色玻璃和木制墙壁上的装饰画,一边喝着咖啡,静静体验着不同的文化。在逛了BA地标方尖碑后才打道回府。
      其后几天俩人打卡了国家历史博物馆、博卡区的彩色房子,去波特诺剧场看了探戈舞表演,又在San telmo集市上买了几个可爱的小玩意。
      之后俩人转战伊瓜苏瀑布。伊瓜苏的意思是“伟大的水”,从酒店的观景台往外望,河流像被蛋糕刀抹匀了般平滑,但行至一半,局势陡变,利刃裁掉前路,变成绝壁,河水不可倒流,只得以一种粉身碎骨的精神,千军万马的飞流直下。在底部张起一顶氤氤水雾的纱帐,像是一朵坠落的云。
      随云舒有点怕水,二人便没有乘游艇,而是选择先步行至最近的一侧瀑布游玩,瀑布地处原始森林,绿林幽幽,风清水明,大有一种空翠湿人衣之感。在山下,俩人搭上了小火车,走过一段长长的人工桥后,终于看见了大瀑布,即使离得很远,水花依然溅湿了衣服。在自然的鬼斧神工面前,人类何其渺小,路苍烟牵紧随云舒,只觉得世事如瀑布水流般奔腾不息,他唯一能抓住的,唯有身边这个人。随云舒与有荣焉,在飞水形成的彩虹下,情不自禁地吻住了他。
      水在泄,风在飘,别人在欢笑,只有他们两个,在静静地接吻。好像能把时间定住。
      离开伊瓜苏,二人来到这次旅途的终点站——乌斯怀亚。乌斯怀亚号称“世界的尽头”。说是世界的尽头其实有些夸张,但路苍烟喜欢这个称呼,他固执地认为,只要和随云舒一起来到世界的尽头,也能和他一起走到生命的尽头。“尽头”不是个好词,通常代表结束,由盛转衰 ,可他觉得只要和随云舒在一起,风雨同舟,总能闯过。
      八月的乌斯怀亚温度较低,连绵的群山半裹着雪衣,他们的酒店比海滨高了四五十米左右,在大落地窗前,几乎可以俯瞰整个港湾。到的那天天气不太好,小镇罩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像是涂了一层金属涂层般冷寂幽暗,山上的道道雪痕,仿佛是山被割破流出的血,路苍烟无端的想起李济之,总觉得这个场景可以用于电影中。
      因为订去南极的票已经来不及,路苍烟只安排了两人在镇上的行程。小镇不大,两人先在镇上随便逛了逛,去阿根廷邮局给庄逍遥和柯一梦买了两套阿根廷世界杯夺冠邮票纪念套装,随后在比格尔海峡巡游,打卡了“世界尽头的灯塔”,看了海鸟、海狮和企鹅。最后去了火地岛国家公园,在世界尽头邮局,俩人分别给对方写了一张明信片,内容捂得严严实实,生怕对方剽窃似的。路苍烟觉得从尽头回溯的明信片代表了希望,随云舒却觉得是重新开始。重新开始后,希望也在路上。
      处在世界尽头的邮局,却是他们徒步的起点。从这里出发,到达Alakush,全程不到9公里,顾及到随云舒的腰伤,俩人走得比较慢,用了差不多五个小时。一半是碧空湖水,一半是树影幢幢,随云舒的眼睛如飞鸟一般,梭巡在这美景中,一路上话都没说几句,好像整个人被浸在了里面一般,把路苍烟憋得只得腹诽。但看着随云舒畅快的神色,他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回程的飞机上,路苍烟问道:“下个月有空的话还出来吗?”
      随云舒斩钉截铁地回道:“必须出来。”他从来没出国玩过,虽然以前跟着老师出国比过赛,但通常是几个人一起,走马观花地随便逛一逛,流水账般什么感觉都没有。在国内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学生时代没时间,毕了业就懒了,更何况没有人陪他,他便有点怕。不是处在陌生环境的怕,而是怕自己的一腔热情只能独自吞咽,灼得他更能体会到孤独的苦。
      人们常说,恋人结婚前要一起旅行一次,才能最终确定对方是不是自己的良人。随云舒出门前倒是着实担心过一阵,他生怕俩人因为这样那样的缘故,在途中闹得不欢而散,或是心生隔阂,他太珍视这段来之不易的感情了,所以变得胆小如鼠,一点风吹草动都心寒肝颤。在旅行开始时,他还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路苍烟的行为举止,但异国他乡的美景很快就让他忘记了那些矫饰,情绪放松了,心防卸下了,他发现随着旅行的深入,他和路苍烟的心也贴得更近了。
      他上了瘾。不单是美景使他上瘾,还有二人之间愈发的亲密和默契也使他上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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