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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兹山鱼谱(一) “坤哥—— ...

  •   “坤哥——”
      “妈?”
      随云舒狐疑地问道。他的身子晃了晃,脚下像生了根钉子似的伫在原地。坤哥一步跨到他身边,把呆立的两个人都拉进了门。
      路苍烟这时才反应过来:卧槽见家长了啊!立马原地鞠了个180°的躬,吼道:“阿姨好!我是路苍烟!”
      随云舒妈妈带着墨镜和头巾,见他俩进来,也并没有摘下来的意思,她款款走到随云舒身前,扶起路苍烟,道:“苍烟啊,谢谢你照顾小舒了。”随云舒看不见她墨镜下的眼睛,只觉得那目光正滴溜溜在自己身上打转,身子和脸很快就热了起来,说道:“您回来怎么没告诉我一声呢?”
      他妈妈哼了一声:“你受伤也没告诉我啊。”
      “我那不是怕您担心吗?”
      “哦,所以被霸凌的事儿也不说?”
      随云舒只觉得被淋了一桶冰凉的水,多年未见的妈妈,见面的几句话,字字都往他心窝里子戳,她怎么不问问自己疼不疼,难受不难受?上来反倒指责他隐瞒,自己一片丹心,喂了狗吗?随云舒气得脸涨红,摸摸索索地回到床上,和已经坐回沙发上的妈妈遥遥对视着,像是分庭抗礼的两方人马。妈妈没脱下的眼镜和头巾仿佛一个壳,将她严丝合缝地包了起来,他越看越气,怒和怨交织着从身体内往外拱,化成了一道道尖刺,使得他变成了一只刺猬,冷言冷语的说道:“林云平女士,您把我扔在国内这么多年,在我都不确定您要不要我的情况下,我怎么好意思跟您说我的事儿?”
      林云平正在整理裙摆的手停住了,她很是愕然,好端端的,随云舒这是发得什么疯?她自觉对随云舒亏欠良多,今日俩人的生分都是她的缘故,但她好得是在知道他受伤的第一时间赶回来了,怎么一见面他就跟吃了枪药似的,她想要开口为自己辩白两句,但搜索枯肠也找不到合适的词儿。
      “再说了,”随云舒继续指控着,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颤抖着点了几下,用力掷到床上,“聊天记录在这呢,您自己看,我是想找您求助的,但您都是怎么敷衍我的?”
      安静如猛兽,把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一口吞掉了,被咀嚼的身体痛苦万分,却无声无息。坤哥和路苍烟像个木头桩子似的站着,过了好久,坤哥见母子二人如出一辙的犟,谁也不肯开口先服软,便被迫充当起了和事老:“那什么,云舒,你也知道你们有时差,平姐平时忙得一个头两个大,所以你们就很容易信息不对称嘛。”
      “哦~平姐。”随云舒玩味地叫了一声,“听坤哥这口气,看来林女士平时联系你都比联系我多啊,这次也是,回来不通知我,反倒知会您,您俩什么关系啊?”
      “该不会——您是我爸爸吧?又或者说,确实如网上所言,我是大老板的私生子,只不过我的妈妈是林女士,而不是那位过世女星?”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林云平暴怒,顺手抄起茶几上的花瓶就朝随云舒扔去。路苍烟眼明手快,一个箭步冲上来,横起胳膊挡在眼前,花瓶先是砰的一声,然后哗啦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稀碎。水流出一滩,载着鲜花的尸体,仿佛一场水葬。
      他的衣服很快就被血洇红了,触目惊心的一大片,扎着对面人的眼睛,他慢慢放下胳膊,眼里喷着火:“您想要干什么?”
      坤哥着急忙慌地托起他的手臂,道:“走走走,赶紧去包扎。”但他却退了一步,从坤哥手里抽回胳膊,一言不发的注视着林云平:“您该给云舒道个歉。”
      林云平气得呼吸不畅,胸口上上下下的起伏着,听到这句话怒火更上一层楼,发出好大一声嗤笑,道:“我给他道歉,谁来给我道歉啊!”满满当当的,全是深刻的怨毒,仿佛能让人即刻毙命。
      随云舒愣了,他不懂妈妈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要他给她道歉吗?他的眼前一下变得花白花白的,好像被蒙上了一层纱布,隐约的能看见影子,但描摹不出具体的形状。他很害怕,他觉得自己走进了一个鬼世界。在周围晃晃荡荡、飘来飘去的影子虚虚的,全都没有面目,他盲了,他找不到出路。他伸出手朝前探着,企图抓到什么切实的可靠的东西,但摸索半天,一无所有,他绝望了。但下一秒,忽然有一个温热厚实的东西裹了上来,那温度从掌心慢慢传到心尖儿,又从心尖儿传到眼前。纱布褪去了,他的身边只有路苍烟。他正紧紧握着他。血像是绳子一样,缠在俩人的手上。
      靠在窗前的坤哥试图再一次带走路苍烟:“你这伤口赶紧去看看,可别耽误了。”
      路苍烟像是没听到一样一动不动,随云舒闭了闭眼,自私的、紧紧的握了握。路苍烟明白他的意思,他坐到了床上,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把随云舒冰凉潮湿的手裹在掌心中。
      “林女士,我不知道您和云舒之间发生过什么,我也不知道您的经历,但报喜不报忧向来是子女贴心的表现,您不关心他,反倒指责他,您不觉得您太自私了吗。再者,这花瓶幸而是砸到了我的身上,云舒行动不便,您要是砸到云舒的脑袋上,那我看今天您也别想出这个门了。”
      林云平笑了:“你威胁我?”
      “不然呢?我捧在手里怕化了的人,让您差点伤着,我难不成要大哭一场坐以待毙吗?我还没那么窝囊呢。”
      “行了少说两句吧。”坤哥捏着两眼之间的皮肉,声音沉重,“苍烟,你也少说两句吧,平姐也有难处。”
      路苍烟从鼻子里喷出好大一口气,声音立马拔高了八度:“她有难处?云舒没难处吗!谁没有难处!云舒受这么严重的伤,她不关心两句反倒指责云舒,还卖惨说自己有难处!我的天啊!还有没有天理了!来这么长时间,墨镜也不摘!也不抱抱云舒!有你这么当妈的嘛!你也配!”
      “小点声小点声。”坤哥双手慌乱地摆着,面露难色。林云平不知何时坐了回去,安安静静地,一直等到路苍烟的声音彻底消失,才开口冷静地说道:“你说得对,我确实不配当妈。云舒,对不起了,现在对不起,以前对不起,未来也对不起。”
      她从包里掏出一件什么东西放在了茶几上,起身朝门口走去:“苍烟,以后云舒就拜托你了,你爸爸妈妈是好人,我相信你。小坤,该走了。”
      她侧过脸,面对随云舒,似乎是在看他。但随云舒正视前方,并不接受她无声地关心。
      她走了。坤哥跟着她走了。他的身边只剩下路苍烟了。
      太阳滑到了西边,像被铁签插着似的固定在山尖儿上,橙红的光是它渗出的血,把从花瓶里掉出来的残瓣抹得血淋淋的。也给随云舒抹上了一层好像回光返照般的柔光。路苍烟心一颤,忽然觉得要失去他了,他一把将他揉进了怀里,带着哭腔说道:“对不起对不起,你别生气,我对阿姨说的话太重了,你帮我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他的心跳好像穿破胸膛,跳进了随云舒的腔子里。随云舒感受着属于自己又不属于自己的心跳,感受着两个人融化成一个人,渐渐活了过来:“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你又没做错什么。”
      “真的吗?”
      随云舒笑着推开他:“赶紧去看看你的手,回来咱俩谈谈。”妈妈的来访,更推动了他要和路苍烟好好谈一谈的想法。他看得清楚,他的身边,只有路苍烟了,他不能失去他。
      路苍烟不放心他,随云舒又推了他一把:“你快点去,我着急。”
      “那你也得给我讲讲你的家庭。”
      “知道了知道了!”随云舒掀起眼皮,无奈地看着他一步三回头的走出了病房。他慢腾腾地起身把地上的碎花瓶收了,走到茶几旁,拿起林云平留的东西,抬手准备扔垃圾桶里,却在最后关头犹豫了。他把它塞进了包包的夹层里。
      路苍烟去了没多久就着急忙慌的赶了回来,伤口没大碍,就是血流得夸张了些,简单处理一下就完事了。他看到地上被随云舒收拾地干干净净,悔不当初:“哎呀我就应该在走之前收拾好,你动什么手啊!再牵动到伤口!”
      随云舒翻了个白眼:“哪那么娇贵啊,都快好了!不动一动,肌肉都要萎缩了好吗!”
      路苍烟提溜来一把椅子,握着他的手在他床前坐下了:“我想让你娇贵起来行吗,我想让你没享受到的,现在开始,通通都享受到。”
      “说得什么鬼话。”虽然嘴里嫌弃,但随云舒的眼圈还是一热,他反手抓住路苍烟,垂头沉思着。路苍烟等着他,直到太阳被山吞噬,夜气缓缓升上来,他才道出了他的身世:“我不知道我爸是谁,所以我的那句问话,并不能算口不择言,我妈以前是舞蹈家,我真的怀疑过我是某个大佬的私生子。”
      “舞蹈家?”路苍烟的额角抽动了一下,好像对此颇有疑问,但他没过多纠结,问道,“那你跟得谁的姓啊?”
      “我姥姥。我妈在我四五岁的时候把我过继给了我舅舅,舅舅随姥姥的姓。”
      路苍烟愕然:“你们家还挺开明的。”
      “是啊,”随云舒笑道,“舅妈不能生育,他俩把我当亲生孩子一样的疼惜,我在舅舅家确实度过了一段非常快乐的日子,只不过在我十岁那年,舅舅和舅妈先后去世了。我的快乐也就终结了。”
      路苍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喉咙间突然涌上一股酸意,冲得他双眼发热,随云舒却轻轻笑着、摩挲着他的手指,反过来安慰他:“我没事,这不都苦尽甘来了嘛。”
      “那······后来呢?”
      “后来啊······”随云舒像是想起什么不好的记忆般蹙起了眉头,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后来我就自己生活了呗,我妈给我找了个保姆,照顾我的生活起居。一直到我中学住校,才辞退了她。”
      路苍烟不敢想,小小的一个人,背着巨大的行囊,踽踽独行地回到家里,连口热乎饭都没有,只能对着电视机嘻嘻哈哈,该是多么的落寞。喜欢的东西无处分享,欺负自己的人无处诉苦,受了嘉奖无人拥抱,一直一直的,一个人成长。别人的青春是酸甜苦辣咸,是色彩缤纷的,闹哄哄的,是飞速旋转的、忽然响起的闹钟;他的青春只有苦,是静止的,无声的,一分接着一分做着加法的、变换的手机时间。分分秒秒,仿佛都是以年为单位来计算的。想着想着,他就掉了泪,短短几句话,交代了他的前半生,没什么荡气回肠,也没什么弯弯曲曲,只是一个还没包大的小孩儿,慢慢地走着。他的成长过程中没有驻足,全是路过。路过别人的欢声笑语,路过别家的热气腾腾,路过荒芜的青春,过着过着,习惯了,也就长大了。
      提起往事,随云舒好像释怀了,一直在笑,柔柔地笑。路苍烟越看那笑越难受,心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心疼过去的他,一半心疼现在的他。大风从心谷中穿过,撕扯着他柔软的心房,疼得他哗啦啦的淌下泪,疼得他不能呼吸。
      “哎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眼前的世界都被水泡发了一样涨着。他虚虚地抓着随云舒的手,东西南北地晃悠着,不知所措,他生怕重一点,就碰碎了他,又怕抓不牢,他就此消失。他简直没了办法。
      “你哭什么啊。”随云舒抹掉他满面的泪,当事人还没怎么样呢,他倒哭得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委屈——
      随云舒蓦地一愣,本来只觉得心里酸胀,结果被他哭得,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才应该委屈。年少的时候,他也委屈过,可委屈不当饭吃啊,委屈不能让他摆脱霸凌啊,他只能拔掉这种情绪,把注意力放到其他事情上。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才咂摸出一丝迟到的委屈的味道。是酸涩的、辣蒿蒿的、带了点苦味和腥味,让人不断地想呕吐。只不过他的委屈加了甜,因为有个大傻个子,陪着他一起委屈呢。
      终于,他也掉了泪。他的泪是无声的,压抑的,稠密的,像是万籁俱寂的深夜大雪,簌簌荡下来,生怕打搅了别人。路苍烟看见他哭,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放下了,他小心翼翼地搂过他,像是哄婴儿似的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哽咽着说道:“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有我在呢,我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再也不会。”
      誓言在这种时候带有一种海枯石烂的魔力,随云舒知道是陷阱,但此刻的他甘愿纵身一跃。
      他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揪着路苍烟的前襟,呜咽了起来。夜空澄净,月如钩。
      俩人对着呜呜呜,像是谁家养的鬼没关好被放出来一样。晚上护士来查房,敲了半天的门,路苍烟才听见,他手忙脚乱地给自己和随云舒抹掉泪,给哭到人事不知的随云舒摆了个姿势,从包里翻出一个墨镜,把护士迎进了门。
      护士打量了他好几眼,路苍烟都能想到她在心里怎么骂自己:大晚上的戴墨镜,装什么逼呢。例行检查完毕后,随云舒缺氧的脑子恢复了一些,他打着嗝,睁开眼,看见路苍烟像个□□似的趴在自己跟前,脸上的大墨镜清楚地映着他红肿的眼,噗嗤一声笑了。
      他就手摘掉路苍烟的墨镜,道:“怎么,嗝,改行盲人算命了——嗝。”
      路苍烟笑疯了,扶着他的腰让他坐起来:“那什么,你深吸一口气,然后憋住,憋到眼冒金星,就不打嗝了。”
      “真的假的?”随云舒对此表示怀疑,但还是乖乖听话,憋起了气。可试验了几次都破功,路苍烟急了,上手捏住了他的嘴和鼻子,在他实在受不了打掉他的手之后,打嗝竟然真的止住了。他深呼吸了几次,脑子也清明了,说道:“哦对了,听我妈的口吻,她跟你爸妈好像还挺熟,你父母提到过她的名字吗?”
      “没有。”路苍烟坚决地否认了,“她提到我父母后我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对你母亲的名字确实没有一点印象,不过我妈妈以前也是跳舞的,那个年代,可能大家都认识吧。”
      “有可能。”随云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有些事真的奇奇怪怪,她和坤哥还有大老板一早就认识,我却是在差点被雪藏时才被坤哥捡走的。”
      “是,坤哥那一声平姐叫得我都恍惚了,那网上查不到什么信息吗?”
      “我妈妈的信息在网上很少,以前还偶尔有她在国外演出的报道,这两年是什么都没有了。”
      “这样啊。”路苍烟给随云舒倒了杯热水,塞到他手里,话锋一转,“行了,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有这功夫瞎猜不如去问坤哥,现在,咱该说点正事了。”
      “正事?哦对。”随云舒想起来,自己的确要和路苍烟好好谈谈,但不凑巧,总是被别的事打断。
      路苍烟挺直身板,理了下领子,正色道:“那我先说了啊。”
      “呃······行。”随云舒有些意外 ,路苍烟竟然也有话要说?他放下杯子,不自觉紧张起来。
      “随云舒,我想了一下,”路苍烟的声音打着颤,像是风中摇曳的草,“你包养我吧。”
      草——
      “什么?”随云舒失声问道,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路苍烟又一个字、一个字的重复了一遍:“我说:‘随云舒,你、包、养、我、吧。’”
      “你······”随云舒失了神,迷迷惘惘的伸手朝路苍烟的额头上摸去,摸了好半天,才确定那是温凉的,而不是热的,“你也没发烧啊,那你发什么疯呢?”
      “我没发疯,我认真的。”路苍烟道。随云舒的成长环境注定了他的感情观是畸形的。纵使他勇敢,热烈,真挚,但他也比常人更加脆弱。他是纸糊的娃娃,一点微风都能将他洞穿。他的体内是冰火两重天,可以粉身碎骨,也可以铁石心肠。为了让随云舒确定自己是真心实意的、如假包换的爱着他,他得把自己绑在随云舒身边。他怕哪一天随云舒腻了,一脚把他踹了,所以他要先发制人。既然当不成男朋友,那别的名头也不是不可以。“你包养我,但是你不用出钱出力,我自己会赚钱,我也有房子。”
      随云舒呆若木鸡,他说得是人话吗?
      “你听懂了吗?就是我自己出钱让你包养我,所谓‘羊毛出在羊身上’嘛。”
      “好一个羊毛出在羊身上啊。”随云舒喃喃道。
      “所以你是同意了?”路苍烟急切地问道。
      怎么就同意了呢?随云舒别开眼,把目光落在乳白的床罩上,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屋子里静静的,静得能听见路苍烟吞咽口水的声音,也能听见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他忽然感到一阵眩晕,脱口问道:“你为什么什么事都不告诉我?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路苍烟惊异地哈了一声,这话题转折的太生硬了,蹩脚的像是效颦的东施。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我没有瞒着你什么,也没有自己扛着什么,所以你到底答不答应我?”
      随云舒急了,转过头狠狠剜着他的眼,恨不得上手把它们抠出来,道:“我不知道要怎么跟你说,说了我又怕你觉得我是在无理取闹。公司的事,丛疏的事,我也可以帮忙的,你为什么不让我去劝劝她?你每天早出晚归的,回来只几个字:事情办妥了、正在推进中、还得再等等,其余什么也不跟我说。我知道你是不想让我担心,但不是这个理儿啊!你要跟我说啊,天大的事我想知道,鸡毛蒜皮的小事我也想知道,我喜欢听你絮絮叨叨,我不想做个养尊处优的金丝雀,我倒觉得现在是你在包养我!你这样只会让我觉得我不配和你们站在一起!”
      “我不是——”
      “你住嘴!”随云舒的话匣子打开了,他知道这时候要是和他争论,绕来绕去的,就会把一些话绕忘了,他必须要一鼓作气,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心里话全都倒出来。“还有,你对我太好了你知道吗?你对我好到像个机器人,你都没有自己的个性了,你为什么不冲我发脾气呢?你为什么不和我吵架呢?你的喜怒哀乐呢?你在我面前就像被设定好了的程序,除了笑,别无其他。但是,我喜欢的是那个意气风发、嫉恶如仇、大哭大闹,像晒被子一样,把一切情绪都在我面前摊开了的你!”
      路苍烟惊愕地瞪着眼睛,拧在一起的眉却舒展开来,渐渐地,他鸦羽般的黑睫毛落了下去,瞳孔迸出星光,晶亮亮的,溅起一簇簇的,微小的笑意:“还有吗?你继续。”
      随云舒口干舌燥,喝掉一大杯水,想了想,摆起了头:“暂时是没有了。”
      “我好高兴啊。”路苍烟搓着双手,难掩激动,“你喜欢我。”他一向很会抓重点。
      随云舒火冒三丈:“合着我说了半天白说了?”
      “不不不,”路苍烟赶紧给他顺毛,“你都讲清楚了,我也全都听明白了。”
      随云舒斜睨着他,并未说话,屋里没开灯,外面的光飘进来,在他鼻梁上浮着,好像一条星带。路苍烟忍住想要摸一摸的冲动,打开灯,转身走到沙发前,从包里掏出了所有的文件。
      向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去。每走一步,路苍烟便回应一句:“我知道你或许能帮我劝住丛疏,但丛疏是一个理智的成年人,她虽然有理想,可她的这个年纪,面包对她应该更重要。她赢了官司,可同时名声也臭了,那些不理智粉丝发起的抵制运动,会为未来所有找她合作的资方埋下隐患,所以乔姐才会出马,直接一步到位。”
      他前进了一步:“公司的事一团乱麻,我每天要见形形色色的人,要说不知道多少的话,唾液横飞,口干舌燥,所以回家后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呆着,对不起,这一点是我考虑不周,我会改得,请你原谅。”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因为我什么都不说,所以让你感到不安,让你产生了你是金丝雀的错觉,对不起。我想我是太着急了,我想一蹴而就,我想尽快把事情弄完,我想给你营造一个舒适的、安全的环境,结果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我忘了事情是永远不会完的,舒适和安全是两个人共同打造的,而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
      他再次往前迈一步:“我不是没有脾气,我也会失落,我也会生气,我也会着急,只不过在面对你的时候,我总是想着忍一忍,把自己最好的一面留给你,现在想来是我错了,这样的我确实像个束缚你的假人,感谢你点醒了我,我要是再这么一厢情愿下去,可能真的会和你渐行渐远。”
      他又朝前推进一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你的心疼与日俱增,我想把你珍藏起来,保护起来,结果倒使你像古籍一样,被束之高阁了,我忘了你也是个实实在在的人,而不是高高在上的神,所以还是对不起,我错了,我一定改。”
      他哽咽了一下,在剖析自己的心境时,他终于发现随云舒在这段时间所受的折磨,他以往从未想过,自己只一股脑的把自认为好的都塞给他,满坑满谷的,却忘了问他到底需不需要,他需要的是什么。爱要是这个模样,那是一出荒诞和恐怖并行的闹剧。
      路苍烟走到他跟前,把文件交到他手中:“对不起,我可能有些语无伦次,你怎么会不配和我站在一起呢?我才是那个要冲刺赶上你的人,我们两个要一起,冲上行业最顶峰。”
      随云舒的眼前出现两只并行的鸟,它们一起穿越山谷,飞向蓝天,他的心也跟着飞了起来。事情并不算完美解决,路苍烟的话说得又轻又快,他的大脑还没处理好,他就已经跳跃到下一个话题上了,但又有什么关系呢。两个人若要长长久久,沟通只是个引子,根本还在于双方的心,由心外化到行动,不然一切都是纸上谈兵。有多少人认错态度良好,却依然重蹈覆辙。他要看路苍烟日后的改变。
      他昂起头,深深凝视着他的眼:“有一点很重要,你我都不是圣人,都会犯错,会产生摩擦,有什么不爽的地方,一定要说,千万不要过夜。”李奶奶说得对,时间有限,他们不能浪费在无休止的怄气和吵架中。
      路苍烟大喜若狂:“行,没问题!”
      “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盖章!”两个幼稚的人笑成了一团。
      路苍烟擦着他的鼻尖笑进他怀里,笑声像被按了终止键般突然停了。他的热气呵在随云舒脖颈上,随云舒怕痒,半推半就的扒拉着他。路苍烟的头像蛇一样猛地游到他颈子上,轻轻地,撕咬了一下。随云舒浑身一僵,呆立不动了,路苍烟双手扶上他纤长的脖子,慢慢摩挲着,从耳朵蹭到下巴,又从下巴蹭过唇畔,最后蹭回鼻尖。他对上了他的眼睛,看清了他眼底流动的光,而后吻上了他的唇。
      一片云斜地里在窗前掠过,给弯月挂上了一面薄纱。
      路苍烟点到即止,没敢深入,随云舒撇开头,把手里仍旧抓着的文件捏得咔咔作响,他的荧幕初吻和初吻都给了这个人,晕得他一时找不到北。他慌乱地举起文件,没话找话道:“这些不需要保密吗?”
      “需要。”路苍烟不错眼珠地看着他,“但是我可以把这些文件背后的故事,一件一件的讲给你听,你有空吗?”
      随云舒笑道:“夜还很长,有空,往后的日子也长,非常有空。”
      他调整了下坐姿,路苍烟贴着他的手臂坐下,拿起第一份文件,轻声说道:“云舒,谢谢你。”
      “不客气。”随云舒朝他伸出一只手,“共同进步。”
      路苍烟紧握住他,两个人像好兄弟似的晃着手臂 :“一起进步!”
      随云舒的感情观或许畸形,但他也没成熟到哪去。两个破破烂烂、并不完美的人,拼拼凑凑,修修整整,或许也能变成一幅传世名作呢。他有这个信心。
      两个人像几百辈子没说过话似的一直聊到第二天将近五点,太阳都喷薄欲发了,随云舒才睡去。路苍烟一早还有事,灌了两杯咖啡,守着他等到护士给打上唯一的一个吊瓶后就匆匆离开了。随云舒一觉睡到下午三点,房间里空荡荡的,路苍烟还没回来,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吃饭的他差点饿晕,坐在床边缓了将近半个点,实在遭不住了,才踅踅磨磨地下床找吃的。
      一出门,就看见一个护士迎面朝他走来,道:“诶随老师,您等一下,有您的东西!”
      随云舒以为是他妈妈留给他的,跟着她到护士站,才发现是李奶奶留的。李奶奶在上午查完房后办理了出院,临行前把病房收拾的干干净净,怎么一个人来的,又怎样一个人走的。她没给随云舒留下任何口信或信件,只是一个布包,里面包着她换病房后一天的费用。崭新崭新的钱,像是昨天刚从银行里取出来的。
      他赶紧给坤哥打了个电话,坤哥忙得一个头两个大,要不是随云舒通知他,他都没注意到医院退费。挂了电话,二人又分别联系李奶奶,但和上次一样,奶奶走得干脆,又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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