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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与玛格丽特的午后(四) 在随云舒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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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随云舒能下床走路的日子里,路苍烟停摆的工作终于又运转起来了,乔姐不在本地,他这事事操心的个性又容不得别人帮他跑开公司的手续,便只能亲力亲为,随云舒终于能松口气了。他时不时就会去天台上放放风,已经是夏天了,风捎来的气息又干燥又潮湿,时而烈烈的,时而凉凉的,永远叫人猜不透。他喜欢在下午阳光最烈的时候上来,人人都避之不及的时刻,他却纵情享受。他喜欢太阳像小虫子似的密密地在他身上爬,他喜欢被炙烤的感觉,他喜欢身上蒸腾出热汗,明明离太阳那么的远,但闭上眼睛,他仿佛能摸到切实的它。与之相反的是,他明明离路苍烟那么近,他能摸到路苍烟,但他却渐渐地感受不到路苍烟的“光”了。好像他也在凋零。
盛夏时分,万物蓬勃,他俩却各自开始枯萎。
一片片的,从枝头、树梢飘下,掉在地上,随后被扫进垃圾桶,那些留在树上的,也被风侵蚀的支离破碎,招招摇摇的,却是行将就木。两颗心越走越远,和叶子一样,分道扬镳。
随云舒蹲下身子抱起双臂,他想和路苍烟谈谈,但丛疏有一点讲得很对,凡事都讲个时令,错过了,当下的心境便一去不复返,成了遗憾。他现在也可以命令路苍烟和他事事报备,但效果和出事之前则会完全不同。出事前,两个人在天平上是势均力敌,出事后,则完全是一边倒。更何况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和路苍烟谈,他会读剧本,他能参透角色的内心,他可以再现人物,但他无法再现自己的内心,他过去完全的封闭的生活,让他不知道什么是有效沟通。他害怕,一开口就成了分离的前戏。与其大吵大闹后不欢而散,倒不如趁现在和和美美时分道扬镳,还能留个好念想。
追路苍烟的那段日子,他害怕得不到。路苍烟追他的日子,他又害怕得到。以前觉得自己配不上,现在觉得自己不配。
大太阳底下,风也是辣的,却吹不热他瓦凉瓦凉的心。
忽的,一个黑影将他罩住了,他的眼睛微微刺痛了下,脑子也跟着晕了起来,那人烫烫地手掌插进他腋下,不由分说地将他托了起来:“医生说要多多卧床休息,你倒好,跑来晒大太阳不说,怎么还蹲下了,真是嫌自己好得快是吧?”
对!就是这样!
随云舒深深望着路苍烟,冰一样的心滴下一滴融化的水,点亮了他的双眸。就是这样,就是这种教训!生龙活虎的!
路苍烟却不懂他的心思,那佯装起来的恼怒猛地褪去,换成了深沉的忧虑:“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还是心里难受?剧的事儿你放心,导演和坤哥正在处理,观众也很理解,毕竟谁也不想出这样的事儿嘛。你呢,就在家安心休息,回头我挑几个地方,带你散散心。”
“散心?”随云舒失落的喃喃道,“那你公司的事情呢?”
“都办得差不多了,你放心。”
放心!放心!又是放心!说什么都是放心!受伤的事你放心!剧的事你放心!公司的事你放心!公司才刚刚走上正轨,正是忙的时候,放得哪门子心!
随云舒甩开他的手,默不作声地朝门口走去,路苍烟追上来,疲惫的面颊上满是愧疚:“要回去了?”
“不然呢?”随云舒冷淡地反问。
“那什么,坤哥找你,你没带手机出来,所以打我这来了。”路苍烟拉开沉重的大门,手虚虚的护在他腰间。
门砰的一声关上,太阳被拒之门外,发蓝的楼梯间暗暗地,荡着医院空洞的嘈杂声,窸窸窣窣地爬进随云舒耳朵里,他扶着扶手,慢慢往下走着,问道:“所以呢,他找我什么事?”
“李济之的奶奶也住在这里。”
随云舒愣了一愣,心脏咚咚巨震了两下,是久无声息的回忆的毕剥声:“李奶奶?她住院了?因为什么?在哪呢?”
“她······”路苍烟仿佛吃东西被噎着似的,狠狠咽了一口口水,老老实实说道,“李奶奶不太好,癌症晚期,扩散全身了,她联系的坤哥,说想见你,坤哥给她换了个病房,刚安顿好,就想告诉你,但是这不是······”
“房间号。”
“703。”他隔壁的隔壁。
随云舒扒着扶手的手往里一扣,恨不得脚底下长出无敌飞火轮,一路飞过去,路苍烟见状,二话没说,窜下两个台阶,蹲下身子,示意他上来。随云舒也不扭捏,身子往前一扑,扒上了他的肩膀。路苍烟背着他一路火花带闪电的奔到了电梯口,等赶到李奶奶的病房时,才不到五分钟,比他费劲吧啦跑到天台上省了大几倍的时间。
奶奶刚搬到这间病房,正一个人颤颤巍巍地收拾东西呢,随云舒看着她比半年前更孱弱的身体,眼眶火辣辣地疼起来,扶着门框站在门口,没敢动弹,像她颤颤巍巍的身子似的喊了一声:“李奶奶。”
奶奶佝偻的身体定住了,慢慢转过身,看清是随云舒后,在阳光里笑开了花,朝他招着手:“哟云舒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身后的朋友也一起进来。”
路苍烟先随云舒一步赶到奶奶身边,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要把她扶回床上,奶奶却拒绝了他,拉着随云舒的手走到沙发旁,给他塞了个软垫后,示意他坐下。她拿出那部智能手机,得意地拍了拍,又心疼地打量起他,说道:“我现在上网可比你们年轻人还溜呢,我还学会玩游戏了,在网上看到说你受伤了了,我想看看你,但冒然联系你又不好,就联系的小坤,诶巧了不是,咱俩住在同一家医院,还省事了。”说完,奶奶嘿嘿嘿的笑了起来。
将近半年没见,奶奶面庞更黑了。大抵是生病的缘故,即便她的笑是融融的,在病气的缠绕下也是没有光的,又灰又暗,她的满头白发没有营养的滋润,枯燥如草,双目浑浊,随云舒不忍猝睹,垂下目光,拉过老人骨瘦如柴的手,哽咽着问道:“这么长时间,您去哪了?一声不吭的就走了,您去哪里了?”
奶奶神秘兮兮的一笑,就手拍了拍路苍烟的胳膊:“苍烟是吧?”
路苍烟瞪大了眼睛,和随云舒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奶奶指着床边的抽屉,说道:“麻烦你帮我从里面拿个东西过来。”里面别无他物,有两个本子,都是白色的软质封皮,有一种香香的味道,像块小奶砖。
奶奶爱怜地抚摸了一把封面,把它交给了随云舒。随云舒掀开其中一本,只见本子满满当当的,已经爆开了。每一页都贴上了她和风景的照片、美食的照片、电影票、奶茶杯的剪纸、昏睡的小猫的照片、伸懒腰的小狗的照片、天的照片、云彩的照片、电线杆的照片、小鸟的照片、花的照片、树的照片······以及对照片的说明。似乎她见到的每一样东西,都详细的记录了下来。
另一本则是按照照片画得画,每一幅画上都题了字。
随云舒摸着色彩艳丽的画,问道:“奶奶这是什么颜料?”
“丙烯马克笔,还有油性蜡笔。”
“哦哦。”随云舒点点头,奶奶这花样玩得还挺多,马克笔他听说过,什么稀马克笔倒是第一次听说。
路苍烟也很意外,赞道:“奶奶挺时髦啊,还做手账呢?”
奶奶道:“什么是手账?”
“您做得这个就是手账啊,现在日子过得太快了,什么也抓不住,大家就愿意做点记录,写点感慨啥的。”
“哦~”奶奶若有所思地点着头,眼睛却瞄向了窗外,她等随云舒翻完了,指着那本全是画的本子说道:“这本送给你,奶奶没什么能耐,只能像济之一样,送点花心血的东西,你别嫌弃。”
随云舒要说话,奶奶摆摆手,指着全是照片的本子说道:“那本等我死后,麻烦帮我烧了。我没有别的亲戚了,济之离开后,跟儿女也早就不联系了,我不想和他们扯上关系,临了临了了,才发现自己活得挺失败,身边可靠的竟然是只见过几面的你和小坤,还得麻烦你们了。”
“奶奶您别这么说。”随云舒急急抓住奶奶的手,又一下松开,他怕自己太用力,把她捏碎了,“您会长命百岁的。”
奶奶反手抓住他,拍了拍:“行了,人都有这么一天,我看得开,什么长不长命的,活得一点质量没有长命有什么用,我也能感觉到自己要走了,所以该是你们,好好活着,用力地活着,日子不如意,也要像牲口一样活着。活着,就能有柳暗花明的一天啊。你就说,能不能帮奶奶这个忙?”
随云舒道:“那个······您不是还有个孙女?”
“这个我托付给小坤帮我办了,我走后告诉她一声就行,她逃离了那个比魔窟还魔窟的家,和她父母断了联系,可不能因为我一死,就让她和他们碰了面,她的生活越过越好,就该一直安安稳稳地走在好的路上,不能叫从前的事绊住了脚。”
随云舒再无话可说,脑子软软的,变成了一片雾,雾散了,却化成了泪,一滴一滴地,无声地从眼眶里滚落。路苍烟的心一顿一顿的疼,用指肚给他柔柔地抹掉泪,随云舒拂开他的手,有些惊慌失措地望向李奶奶,但李奶奶却笑吟吟地看着他俩,而后起身缓慢踱到窗边,眺望着那顶大的太阳和顶蓝的天。今天的天气特别好。
“路苍烟啊,你怎么欺负小云舒,又怎么对他表白的,我可是都知道,你要是对他不好,那句话怎么说得来着,我做鬼也不放过你。”奶奶佯装生气,稀疏的眉毛却往上挑着,眼里荡开了笑花。
路苍烟大惊失色,往地上连呸三口,道:“哎呦李奶奶啊,您这玩笑开得,真是要吓死我。”玩笑置身在稀松平常的日子里,是一种调节剂,是一种意有所指,但玩笑栖息在行将就木的人身上,就变成了一句谶言,一种势在必行,一种压迫。
奶奶笑呵呵的:“确实,我这话不好听,奶奶给你道个歉。”
“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啊奶奶!”路苍烟急得一下站起身,他人高马大的,衬得窗前的奶奶特别细瘦,大概是察觉到自己的压迫感太强,又腾得一屁股坐了回去,把手指头捏得咔咔响,一句话也不说。随云舒又好气又好笑的说道:“干什么呢你,还生气了?”
“没有。”路苍烟脖子往前梗着,脉搏在阳光下的皮肤里跳动着,像是要冲破屏障。“我就是有点委屈。”
奶奶莞尔一笑,道:“委屈?委屈好啊,活着就有各种各样的情绪,各种各样的情绪构成了活着,就能表达,就能说,就能画,就能写,就能哭,就能喊,多美好的事情啊。”
她一步一步,颤颤悠悠地走到随云舒身旁,抚摸着他的头顶,说道:“你们知道我为什么突然消失吗?”
“为了给济之做一份属于他的手账?”
奶奶轻轻摇了摇头:“哪里是给他做,是给我自己做得啊。当我把事情都公开之后,我忽然发现我蹉跎了好多年,生活朝前走着,我却原地踏步,固步自封,长成了一个独居寡欢的老太太。加害者自由自在笑哈哈,我却在苦大仇深哭唧唧。我等不到道歉了,他们甚至可能从无悔意,那些怀着希望的、自以为事情能解决的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的过去了。他们逍遥法外,我却一事无成,所以我想,我得做点儿事啊,我不能白来一趟,我要去享受年轻人的快乐,我要喝奶茶,我要旅游,我要打卡,我要吃大餐,我要看电影,我要记录,把那些浪费掉的时光都补回来,给自己活一回,不抱希望的,破釜沉舟的,给自己活一回。这样等我到了下面,见了济之,他问我:‘奶奶奶奶,你在上面都干了什么啊?’我不用两眼一抹黑啊,你们说是不是。”
随云舒眼含热泪,怀抱着手账的胳膊更紧了,奶奶见状,却将它们抽了出来:“不要那么用力,现在的年轻人啊,日子过得苦,什么都用力,什么都要抓,什么都讲效率,好像效率才是生命似的。慢慢悠悠的,无所事事的人生也是美妙的,躺着看一下午蓝天,也是种享受嘛。”
她这话饱含深意,或许说者无心,但路苍烟听者有心,曾经那些不舍昼夜追逐数据的日子,现在想来,还是沉闷的一记重锤。她冲路苍烟招了招手,道:“苍烟,你把手伸过来。”
虽然不知道她要干什么,路苍烟依然从善如流的把手伸了过去。奶奶把他的手覆在随云舒手上,摩挲着他的手背:“你啊,要对小云舒好一些,别总欺负他。”
“是是,我知道。”
“你看啊,这时间,过了一秒,就是一秒,再也回不到过去了,人人都道:‘要珍惜时间’,但年轻人却总觉得时间还长,就这么分分秒秒的浪费了,感情也是一样,珍惜在一起的日子,有什么问题啊,一定要沟通,你们年轻人啊,就好赌气,一赌气,时间没了,感情也没了。”说着,她转过头,迷蒙的眼落在蓝天上,好像要把整片天空都收进眼底。“这个世间,无论亲情友情还是爱情,能走到一起的,都是不容易的。”
一群白鸽从远方飞来,转了个圈又掉头飞走了,天空一碧如洗,静得如瓦蓝的一块瓷,随云舒知道,她想济之了,她这些劝告他们的话,其实都是说给自己听得,她恨自己,在济之在的日子里没有珍惜,在济之痛得的日子里,没有察觉,在济之离开的日子里,没有能力惩治坏人。她的遗恨,她的拳拳之心,只能送给他和路苍烟。
他掉头去看身旁的路苍烟,奶奶的话启发了他,语言尽管有边界,或许也会词不达意,但要是连说都不说,那只会越走越远。他决定,回去后立马就跟路苍烟谈。
“行了,”奶奶拢了下自己的头发,下了逐客令,“我也累了,该休息了,你们回去吧。”
路苍烟道:“奶奶您怎么吃饭啊?”
奶奶送给他一个wink:“不告诉你~”
两间病房离得很近,出来走不上几步就回去了,随云舒的手搭在门把手上,道:“你等会没事的话,咱俩谈谈,咦——”边说边推开并未关紧的房门,一抬眼,看见里面站着两位意想不到的人。